歌與獅子 - III 胸懷愛意之人第一章獵人與天空鯨之二

大街上瀰漫著歡喜快樂的氛圍。

到處都是人們雀躍的嬉笑聲，伴著眾多細碎的煙火飄揚在這個被夜色掩蓋的城市裡。穿得五彩繽紛的人們湧上街頭，不斷手舞足動地叫囂和歡呼。本該是寒冷的晚上，此刻因瀰漫在空氣中的興奮之情而漸漸變得灼熱起來。

今夜很晴朗，即使不依靠燈光也能看清前路。黑獅子只需避開向他飄來的煙火碎屑，便能自由活動。

黑獅子有點心不在焉，甚至連旁邊傳來熱呼呼的麵包香氣也沒能打動他。

只有在慶祝狩獵成功時才會出現的手持煙火不斷照亮一張又一張興高采烈的臉龐，人們眼中閃爍的希望如光般耀眼無比。不過無論再怎樣耀眼，都和黑獅子沒有關係。

畢竟他不能活在光明之中。

一切都在變好。無論是彌月、維克托還是香巴拉港。

在尼古拉失蹤後（黑獅子其實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維克托已經告訴了他），非法地下拳擊場『天空鯨』因無人經營而被迫關閉，彌月也因此失去了在那裡的工作。他在家裡呆了好一陣子，某天忽然決定跑到外面去做些從沒做過的事情（這算是某種自我探索嗎？不過至少他有好好告訴黑獅子）。

至於維克托，在尼古拉失蹤後便和黑獅子解除召喚與被召喚的關係，不再是他的召喚者（「我受不了每天都提心吊膽地擔心終有一天會被你當成零嘴來啃。」維克托邊看著自己的手臂邊說，那裡本該有個魔物的印記。「而且你應該去忙你自己的事情、過你自己的生活，我沒有你也能好好過活。」不過黑獅子懷疑這只是他不想被任何人阻礙發情的藉口）最近他看到維克托和之前曾在天空鯨遇到的長得很豐滿的女員工走得很近，好像還準備定下來。想不到竟然真的有這一天，黑獅子還記得那時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然後有一天，已絕跡、象徵來自大海的恩寵和祝福的天空鯨再次成群結隊地出現在亞卡妮海峽的上方。

一切都在變好，所以黑獅子不在也沒關係。

他忽然有點傷感，就像胃裡充斥著苦澀難喝的黑咖啡。

黑獅子討厭苦味。

眼前的景象過於耀眼，於是他匆匆別過頭。

黑獅子的時間不多了。有些事情必須趁還來得及時做。

不過黑獅子不允許自己不辭而別。

即使離別很艱難。

彌月甚麼也沒做錯，黑獅子想：他不值得被這樣對待。

黑暗一下子佔據整個視野，熟悉的寒氣如潮水般包裹著他（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然後潮水退去，光明再次湧現。

黑獅子出現在彌月的影子裡。

「里昂？」

穿得一身灰溜溜的紅髮青年（他前天成年了）正一臉驚訝地看過來，在他旁邊的克刻人大漢也露出同樣的表情。兩人渾身濕透，正裹在厚重的毛毯中。

不遠處傳來濃濃的血腥味，黑獅子不禁皺起眉頭。天空鯨的屍體剛被解剖，克刻人正揮舞著刀子把它切成方便運輸和販賣的尺吋。

他不禁打量起眼前的人（他以後沒機會再看到了）。彌月的頭髮比剛剛離開神聖白日王國時長了不少，現在正束成短短的馬尾；青年的整個身板看起來挺直了不少，不再畏首畏尾；他和其他克刻人相處時仍會保持一段距離，但黑獅子沒忽略他在不經意間露出的真誠笑容。

彌月的狀態越來越好了。即使黑獅子不在他的身邊，他也沒問題⋯⋯

「里昂，你肚子餓了嗎？」彌月困惑的聲音拉回黑獅子的思緒。旋即他的語調變得輕快，頗有邀功的意味。「我獵到天空鯨，宵夜有著落了──」

「彌月，我有話要跟你說，跟我來。」

「呃，好。」

黑獅子率先走到一處無人的角落，然後回頭。細碎的煙火下彌月正從街道上站起來，和旁邊的大漢說著甚麼。黑獅子覺得很抱歉，不管是破壞了凱旋歸來的獵人享受榮譽的一刻還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片刻後彌月向黑獅子走來。「怎樣了，里昂？」

「凡歌娜剛剛召喚了我。」

彌月一下子變得面無表情。「你打算回應她嗎？」

「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為甚麼要回應她？」他質問道，咄咄逼人的語氣嚇了黑獅子一跳。「你沒有義務幫助她，你又不是隨傳隨到的工具。」

「我必須回應她，我──」

「所以到底為甚麼？」

黑獅子閉上嘴巴。他還擁有的時間不多。

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這叫黑獅子要怎樣說出來呢？先不管紅夫人禁止他向其他人透露這件事，就算她沒有禁止他，這件事情還是過於殘忍了。

不論是對他還是對彌月來說。

「我想見凡歌娜。」

這就是黑獅子的答案，他想趁還有時間時去見她最後一面。

「但你在離開神聖白日王國以後從沒有過想要回去的念頭啊？」

這不對。黑獅子不是不想見凡歌娜，而是──

他怕自己控制不了想要親近她的念頭。

每當這名銀髮少女浮現在腦海裡，黑獅子就覺得他的整個世界都向著她傾斜，以她為中心不斷靠攏、收縮，最後整個世界只餘下她一人。彷彿他們之間有一種比地心引力更強大的力量，要把他牢牢牽引著不放。

想吃掉她，想把她拆食落腹。

但黑獅子的時間不多了。無論他們之間的力量有多麼的強大、多麼的不可思議，最終都只會傷害她。

黑獅子聽得見凡歌娜的心跳聲，知道她平安無事，所以他想他可以忍耐著不去見她。

但現在不同了。凡歌娜召喚了他。她需要他。

見黑獅子沒有回應，彌月嘆了一口氣。「你甚麼時候回來？」

黑獅子沒有說話。

「里昂，你會回來的，對不對？」

對不起，他想。

黑暗湧現，寒冷再度包圍黑獅子。眼前出現深淵的邊緣，於是他踏前一步。

就在這時，有人用力握著黑獅子的手。

他們一起從香巴拉港的街道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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