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與獅子 - III 胸懷愛意之人第一章獵人與天空鯨之一

晚上的亞卡妮海峽冷得令人心生畏懼。

即使已經在灰色的克刻人服裝上圍上保溫用的皮草，寒氣還是從衣服粗糙的皮革邊緣滲進來，悄悄爬上光滑的身軀。失溫總是這樣──先是覺得很疲憊，令人忍不住縮成一團，在發現自己應該動起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不安輕柔地滑進彌月的心頭。於是他慢慢移動僵硬的身體，試著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下變換姿勢──他可不想被當成某個來自鳥不生蛋的地方的呆瓜，雖然這是他第一次出海。儘管事前已得到其他人的多次保證，可冷得發痛的腳趾頭還是很令人不安。

彌月曾聽說過很多因失溫而四肢壞死、最後被逼截肢的故事。

隨著海浪的拍打，木艇微微搖晃。他慢慢伸展雙腳，不小心撞到艇邊。

啪！木艇的一邊重重地沈進水裡，然後到另一邊。

「嘿，前面的菜鳥別動！你想害我們全都白費力氣嗎？」

後方傳來某人粗聲粗氣的低語聲，聽聲音應該是克刻人中某個彌月懶得記名字的大叔。反正大家都叫他「大叔」。他曾偷看過對方的左腳掌，發現上頭只餘下三根腳趾。

不影響打獵，當大叔發現他的視線時這樣說。

好吧，看來彌月今天要跟身體的某部分說再見了。雖然他很擅長忍痛，但重新長出腳趾頭一點也不好玩。

對此彌月經驗豐富。

他無事可幹，只好把凍僵了的手塞進腋下。不過好像沒甚麼分別。為了更好握槍，彌月的手套只包裹著掌心，露出手指。他一邊哆哆嗦嗦，一邊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浩瀚星海。海砂般的銀星碎屑灑滿整個穹蒼，壯麗得令人目不暇給。遠方大海與天空的交界曖昧不明，彷彿融為一體。星星的倒影是如此之多，令木艇乍看之下像是航行在另一個星星之海中。彌月甚至有種錯覺，只要他彎下腰把手伸到海裡，就能觸摸到星星。

當然他不可能真的這樣做。

彌月情不自禁地被天空吸引著。等到他發現時不禁惱怒起來，他又看呆了！彌月應該要表現得成熟穩重才對，而不是一個甚麼也不懂、只會驚訝得張大嘴巴的笨蛋。他受夠了其他人對著新人那種充滿照顧欲的憐憫眼神。

都是里昂的錯，彌月憤憤不平地想：說甚麼想吃天空鯨的肉？都是因為里昂他才要受這種罪！

正當彌月盤算著要把里昂召喚出來然後丟到海裡不顧時──

在他們上方的天空忽然出現一小片黑暗，然後慢慢擴大──就像有人把星星抹去，只留下一個黑漆漆的洞。

來了！

彌月猛然坐直身子，然後低聲咒罵──他忘了他應該要輕手輕腳。天空鯨是很敏感纖細的生物，一丁點的動靜也會嚇跑牠們。

不過身後沒再傳來大叔的提醒。倒不如說，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動作。木艇上的其餘兩人都和他一樣，注意力全集中在天上。

剎那間，四周洋溢着興奮之情。空氣漸漸熾熱起來。

他們等了數小時，就是為了這一刻。

彌月按照之前的訓練，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他的手已經滑到槍套裡，緊緊握著槍把的手指微微顫抖。彌月的手凍僵了，但不礙事。

至少在這一刻不能礙事。

此時天空的黑洞已經擴散到一個人的大小，但仍不夠──不能太早或太晚。太早天空鯨仍未放下戒心，太晚這個奇特的生物已經飽了能全速離去。

時機必須準確無誤。

風夾雜著海的味道迎面而來，帶走彌月的暖意。但他沒有為意。此刻他的全副心神都在天空上。

天空的黑洞越來越大，漸漸變成鯨魚的形狀，頭部正對著木艇──線條優美的弧形身軀與從中伸展開來的腹鰭，彷如翱翔天際的海鳥翅膀。是隻幼崽。

鯨魚狀的洞緩緩向前，然後停下來。旁邊的星星變得暗淡，然後消失於虛無之中。

是時候了。

彌月舉起手，拇指用力壓下，啪的一聲扳下擊錘。幾乎在同一時間，他扣下扳機。

剎那間，火光劃破黑夜，攀升了一會後爆出灼目強光。

即使已經提前閉上眼睛，信號彈的白光還是穿透眼皮，烙印在視網膜上。睜開眼睛時，視野上殘留的白色光點仍未消失。

彌月再次看向天空，毫不意外地仍看到鯨魚狀的洞。天空鯨在遇到強光時會被嚇得靜止不動，更何況這只是一隻幼崽。

天空鯨下方的海面上有三艘多桅縱帆船。他瞇起眼，試圖看出所以然。

只見帆船向天發射繩索，然後以天空鯨為中心向外用相同的速度快速航行──彌月知道帶倒勾的繩索正牢牢卡在天空鯨的腹鰭和尾鰭的皮下脂肪中。帆船會把天空鯨扯下來，讓牠溺死在海中。

這是一場講求合作性和力量的生死拼搏。只要稍有不慎，圍捕便會泡湯。

「我們也該走了。」大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彌月把槍塞回槍套中，坐下來後馬上抓起木槳。要是動作太慢──

「可惡！不應該這麼快才對！」

甚麼這麼快？彌月想開口發問，然而眼前的一切令他目瞪口呆，甚至忘了手上的動作。

佔滿整個視野的是天空鯨那充斥著粗大猙獰傷疤的肌膚。

然後是天旋地轉。彌月發現天空在自己的下方，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時便與木艇一起落入海中。冰冷的水從四方八面湧來，瞬間灌滿他的咽喉。彌月邊咳嗽邊掙扎，試圖抓緊木艇，但天空鯨落海時所造成的急流把他沖得離木艇越來越遠。

糟糕，逐漸變得一片模糊的腦袋緩緩地轉動著。要是不快點⋯⋯

剎那間四周一片寂靜。

映入眼簾的是偌大的眼眸，漆黑的瞳孔被淡淡的蒼藍包圍著。彌月看到自己的身影正驚惶失措地掙扎著，在星星之海中徒勞無功地試圖呼吸。他忽然覺得這一切全都白費力氣。

在這頭巨獸面前，一切都顯得這麼渺小──

強而有力的手忽然纏上彌月的身軀，把他扯出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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