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與獅子 - III 胸懷愛意之人第二章落難公主與黑色魔物之一

凡歌娜·諾迪亞的肩膀正在疼痛著。

旁邊的車門朝外打開，從外面湧進來的風刺痛了她的臉。偌大的滿月高高懸掛，灑下的光芒彷彿為大地鑲上一層銀。她的影子開始拉長，然後朝車廂內伸延。四輪馬車急速行駛時刮起的風猛烈地拍打著車門，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上方黑壓壓的人影用力抓著她的頭髮，痛得她懷疑自己的頭皮快要被扯下來。「放輕鬆點，大罪人。」他粗聲粗氣地說，臉佔據了她的整個視野。鑲在車廂上方的陽石散發出耀目的光芒，凡歌娜能看到男人銀眸中閃爍的瘋狂。「只要妳乖一點，我們很快便會結束。」

她才不要，所有要她乖一點的男人都不是好人！凡歌娜掙扎得更加用力，身上的麻質衣服磨得她很痛，硬迸迸的木底板砸得背部隱隱作痛。但男人的四肢正牢牢壓在凡歌娜身上，使她動彈不得。

凡歌娜瞄了馬車門一眼。她剛剛撞開了門，可是卻被人壓制著──

「來，吃下這個藥後，你再也不會痛苦。」

眼看男人的另一隻手越來越近，凡歌娜體內的恐懼也升得越來越高。不要！她拼命扭開頭。她不能落入他們的手中！她必須逃離！她必須──

壓著凡歌娜的動作忽然消失不見。「誰？」男人從她身上起來，朝旁邊質問。接著，他呆住了。

「怎樣了？」外面傳來另一人的聲音，凡歌娜猜想對方是車夫。「大罪人的同夥來了嗎？」

男人仍舊沒有回答，愣愣地看著前方。

凡歌娜趁機爬離男人，用力抓著馬車門框把自己拉起來，然後緊緊貼著車廂內壁。猛然的動作不知拉扯到身上哪裡的傷，她不禁瑟縮了一下。

發生甚麼事？凡歌娜朝男人的前方張望，隨即瞪大眼睛。

憑空出現的紅髮青年跪坐在車廂裡頭，背貼著車廂內壁，火燒般的眸子警惕地瞪著四周。在他的旁邊是一團毯子，空氣裡傳來肉體腐爛的惡臭味。

男人率先作出反應。「噢，光之子大人！」他激動得俯伏在地，差點碰到光之子的腳。「噢，光之子大人，光之子大人！」

光之子的大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之下，以至凡歌娜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放在毛毯上，把它拉得更近自己。

「光之子大人？」馬車外傳來恥笑聲。凡歌娜屏著氣息，她似乎看到青年渾身僵硬。「你在作夢嗎？光之子大人已經死了。」

「不對，」男人的聲音如夢似幻。「光之子大人就在我的身邊，他──」

「你一定是看錯了。」

光之子悄聲說：「告訴他你看錯了。」

「我、我看錯了。」

「我就說嘛，」外面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易便接受了這個答案。「你只是看錯了。」

凡歌娜鬆了一口氣。

光之子的視線越過大半個車廂，與凡歌娜的相遇。儘管他很快別過頭，但她還是感覺到了。

這是⋯⋯敵意？

「太光亮了，弄走陽石。」光之子壓低聲音，語氣不好地對男人說：「快點！」

男人渾身一顫，馬上站起來。高度只有大半個成年人身高的車廂搖搖晃晃，令他一陣踉蹌。男子艱難地彎腰靠近上方的陽石，試圖把它拿下來。

凡歌娜背靠著車廂，開始往裡頭移動。

「光之子大人，陽石解不下來。它被鐵鍊綁得很緊。」男人壓得低低的嗓音充滿歉意，聲音微微發抖。「如果不想看到光，就要找其他東西來掩蓋⋯⋯」他注視著青年旁邊的毛毯。

光之子瞪了他一眼。「想都別想。」

凡歌娜邊往車廂裡頭移動，邊注意著其他人的動靜。光之子咬了自己的手腕一口，然後伸到毛毯底下；男人正脫下自己的外衣。

背部傳來車廂內壁的劇烈震動。她的腿撞上馬車的木座椅，不禁吃痛地輕叫出聲。凡歌娜趕緊看向與她只隔一步之距的男人，他現在正在她的旁邊，全副心神都擺在陽石上。

她貼著木座椅，繼續向著車廂裡頭移動。

凡歌娜看向光之子，他的一隻手仍在毛毯下方。光之子對上她的視線，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凡歌娜端詳著他的臉，試圖讀懂他在想甚麼。

但她甚麼也讀不懂。

這時，四周暗下來。

「光之子大人，我弄好了。」

光著上身的男人恭敬地低語。月色爬上他結實的身軀，映照出冷硬的肌肉線條。

凡歌娜的心怦然亂跳。男人看起來危險無比。

「那麼光之子大人，大罪人就交始──」

「喂！」

她的聲音又尖又刺耳，突兀地掉落在這個不太大的車廂裡。外面傳來隆隆隆的車輪轉動聲，一下又一下重重地輾過她恐懼的內心。

但凡歌娜不能退縮。至少不是現在。

「喂！」她再度試了一遍，感到口乾舌燥。「你把凡莉雅姐姐大人關在哪裡？」

男人轉身，目光凶狠地瞪著她。在他的後方是敞開的車門，陰森森的滿月擠滿了整個方形的空間。

男人踏前一步、又一步。

「回答我！」凡歌娜不斷往後退，但驚愕地發現她的背部已經完完全全地貼著車廂內壁。「凡莉雅姐姐大人在哪裡？你們把她怎樣了？」

男人忽然撲向凡歌娜。她嚇得僵在原地。眼看他的手快要碰到凡歌娜之際──

嚓！

車輪發出短促的聲音，整個車廂晃了一下。男人失了準頭，啪的一聲撞在凡歌娜的旁邊。然後又是一晃，凡歌娜感覺到她的身體不斷往前傾。

她手忙腳亂地胡亂拉扯，卻甚麼也抓不住。剎那間她滾向男人，然後他們一起滾向車門。

不、不要──凡歌娜好像發出了尖叫聲，但她無暇細想。凡歌娜的手掃過車廂底板，摸到細細的座椅腳。她拼命抓著──此時她的腳已經掉出車外，而且還被人握著。

她用力往後踢，然後感到輕鬆了不少。

男人消失於夜色之中。

「嘩。」車廂裡傳來光之子的聲音。凡歌娜抬眼，發現緊抓著鑲在內壁上扶手的青年絲毫沒有任何要幫忙的意思。

「你──」她正想說點甚麼之際，馬車猛然停下。

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有人向她急步跑來。「到底發生甚麼⋯⋯」那人倒抽了一口涼氣。「天啊，是光之子大人！」

凡歌娜爬起來，急忙往後看。只見一個矮小的男人俯伏在車廂外，顫抖的身軀使他看起來更加細小。月光灑在他挑染成紅色的短髮上，好像泡浸在深紅瘀血中。

「光之子大人！噢，光之子大人！您是為了我們而回來吧？我們一直都在等待著您，這個國家有救了！」

凡歌娜眼角餘光瞄了光之子一眼。青年的身體僵硬著，臉上神色複雜。

她把注意力放回男人身上。「你們把凡莉雅姐姐大人關在哪裡？」

男人猛然抬頭，瞪向凡歌娜的眼眸裡充滿怨恨。「妳這個邪惡的公主，我才不會告訴您！您召喚了魔物毀滅這個國家──」

「我們要下車。」

冷淡的聲音響起，凡歌娜不敢置信地看著光之子。

「『我們』？您要跟這個大罪人──」男人顯得很猶豫，目光不斷在他們兩人之間來來回回。

「凡歌娜公主留給你，你想怎樣處置她也可以。」

慢著！凡歌娜在心裡氣急敗壞地大叫：要是她再落入那些人的手中，那凡莉雅姐姐大人要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直都沒有動靜的毛毯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彌月，幫幫她。」

光之子別過臉。

他會幫忙嗎？她焦急地想。

半晌後光之子咬牙切齒地擠出話語。

「帶我們去找凡莉雅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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