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愛上你 - 第九章｜李家的餐桌

黑色轎車駛進李家主宅時，雨剛停，夜裡的車道還濕著，兩側修剪整齊的樹籬被庭燈照出深淺不一的影子，薄薄的水光鋪在碎石路面上，輪胎壓過去的瞬間，倒映在水面上的樹影跟著晃了晃。

車停在門廊前，管家已經站定，李瀓赫下車時，管家上前一步，「少爺，先生和夫人已經在餐廳。」

「嗯。」他解開大衣交過去，指尖從衣料上鬆開，門廊裡的燈光落在他腕錶邊緣，反射出一點很冷的光。

管家接過外套，動作熟練而安靜。

他走進玄關，深色大理石地面被擦得明亮，靠著牆的迎賓長桌上只擺著一束白色洋桔梗，花瓣精緻，一如這座宅第，精緻得毫無溫度。

李瀓赫經過長廊時，傭人們紛紛低頭退到一側，「少爺。」

他步伐從容，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餐廳的雙開木門半掩著，李父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放著一份剛合上的文件，金絲眼鏡擱在皮質文件夾上方，手邊是一杯半滿的紅酒。

李母坐在右側，穿著一件霧藍色絲質上衣，圓潤的珍珠耳環貼在耳垂旁，優雅得找不出一絲破綻，她手邊的餐巾已經展開，指尖輕輕搭在桌緣，聽見門口的動靜，不著痕跡地抬了下眼。

奶奶則坐在靠窗的另一側，身上披著米灰色羊絨披肩，銀白色長髮盤得隨性，她膝頭放著一本翻開的書，雕花茶杯旁還放了一小碟杏仁餅，和整張長桌端正嚴肅的餐具擺設顯得格格不入。

「回來了。」奶奶先開口，打破了安靜。

李瀓赫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奶奶。」

傭人拉開椅子，李瀓赫坐下。

第一道湯端上桌，餐廳裡只有瓷碗放到銀色底盤上的輕響，南瓜湯磨得細緻，表面綴著幾滴松露油，香氣溫和。

李母等傭人退到一旁，才緩聲開口，「新加坡那邊的合作案，聽說對方又提出了新條件。」

李瀓赫拿起湯匙，「已經退回去了。」

李父晃了晃酒杯，「退得太快，容易讓對方覺得你沒有談的意願。」

「他們會再回來。」

「你確定？」

李瀓赫喝了一口湯，放下湯匙，銀器碰到瓷面的聲音很輕，「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李父盯著他看了幾秒，眼底沒有讚許，也沒有不滿，只是像在確認一份報告的結論是否足夠穩妥，「下週董事會，可能不會這麼好過關。」

「我會說明。」

第二道菜換上來，李父拿起酒杯，「週六周家的宴會，你去露一下臉。」

李瀓赫讓傭人換上盤子，聲音冷淡，「我週六有安排。」

「什麼安排？」

「私人安排。」

餐廳裡氣氛安靜一瞬。

在李家，私人安排向來不是一個完整理由，它太模糊，太不便於評估，也太容易讓人失去掌握。

李母看著他，語氣仍舊溫雅，「周小姐上個月從倫敦回來，我前幾天見過她，學歷、談吐、家世都很好，與我們家也算熟識，你若只是露個面，不會花太多時間。」

李瀓赫拿起刀叉，「我沒有見她的必要。」

李母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瀓赫，很多事情不是因為有必要才做，合適的人脈，需要維持。」

「人脈讓公關部維持就好。」

李父的視線沉下來，「她不只是人脈。」

李瀓赫切開盤中的魚肉，刀叉沒有停，「那就更不需要我去。」

李母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可整張餐桌都知道，她不高興了。

「不是每一件事都能等到你有興趣。」

「三十二歲了，該定下來。」李父的語氣平穩，可平穩底下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那不是父親和兒子商量人生，而是家族在提醒繼承人，位置和責任不是等他自己願意。

李瀓赫把刀叉放下，餐廳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眉眼冷靜，線條乾淨。

從小到大，他坐在這張餐桌前聽過太多類似的話，功課、學校、禮儀、繼承、股權、董事會、婚姻，家裡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選擇，而是理解每個選擇背後的代價。

他很小就明白，在這個家裡，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是最不需要說出口的事，這張餐桌從來不缺規矩，也從來不缺道理，唯獨沒有人問過他，這些道理之外，他自己是什麼感覺。

他曾經也以為這是他的人生，直到最近，有個人坐在他的泳池邊，把一份戀愛研究計畫攤到他面前，用那雙根本沒有防備的眼睛問他，你的人生是不是很無聊？

「沒興趣。」他聲音很淡，不是反抗，而是拒絕再談。

李父看著他，「婚姻不是拿來讓你有興趣的。」

「我知道。」

「那就不要用這種理由搪塞。」

李瀓赫抬起眼，眉眼沒有明顯變化，「既然不是為了興趣，就不用問我。」

餐廳空氣徹底靜了下去，李母的臉色仍然得體，卻冷了些，「你父親不是在逼你，只是在提醒你，適合的人並不多。」

一直沒有出聲的奶奶忽然笑了一聲，把整個餐桌的氣氛輕輕撥開。

「你們真的很奇怪。」她慢悠悠地說，「人都還沒出現，就開始談適不適合。」

李母轉向她，「媽，我們只是先替他考慮。」

「你們替他考慮得還不夠多嗎？」奶奶拿起餐巾，輕輕按了按唇角，「他從小到大哪一天不是被考慮著長大的？連週末要學什麼樂器，都能開一場家庭會議。」

李父無奈，「那都是為了他好。」

「是啊。」奶奶看著兒子與媳婦，「所以他現在可好了，好到連吃一頓飯都像在開董事會。」

奶奶轉頭看李瀓赫，眼底多了些笑，「現在年輕人不是流行先談戀愛嗎？讓他自己談一個，不行嗎？」

李母微微一怔。

在李家，婚姻可以安排，適配可以討論，門第可以衡量，但戀愛像隨口喊的路邊攤，是不會被端上這張長桌的選項。

李瀓赫端杯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餐廳裡沒人注意，除了視線一直停在孫子身上的奶奶。

她慢慢把茶杯放下，「瀓赫。」

李瀓赫轉頭，「嗯？」

奶奶笑得很有心思，「你是不是有對象了？」

李母的視線立刻落到他身上。

李父也抬起眼。

李瀓赫的神色沒有明顯變化，「沒有。」

奶奶笑意更深，「你回答得太快了。」

「您想多了。」

「我年紀大了，想得不多。」奶奶慢條斯理地說，「但我看得很準。」

李瀓赫不接話。

他的沉默讓奶奶覺得有意思，「長得漂亮嗎？」

李瀓赫垂眼喝水。

奶奶立刻笑出聲。

這下連李父都皺眉了，「媽。」

「我就問問。」奶奶心情很好，「他也沒否認。」

李母沉默片刻，冷著臉，「瀓赫，你應該清楚，要進李家的人，至少要知道分寸。」

李瀓赫把水杯放回桌面，「她不需要進李家。」

李母微微一頓。

奶奶臉上的笑容則堆得更高。

桌上沒有人再接話，晚餐在一陣安靜裡結束。

李父去了書房，李母在茶室接海外電話，傭人撤走餐盤，長桌很快恢復乾淨潔白。

奶奶讓管家把李瀓赫請去花房。

花房在主宅側邊，隔著一條玻璃長廊，雨後的夜氣把花香襯著很清新，長廊外的葉片覆著水珠，被燈光照的微微發亮。

李瀓赫推門進去時，老唱機正在放一首很慢的曲子，奶奶坐在藤椅裡，腳邊有幾盆開得正好的白色小玫瑰。

這裡和主宅不同，花盆不對稱，書也沒有收得太整齊，茶杯旁邊還散著幾顆糖，這是奶奶在這個家裡，保留了一小塊唯一不像李家的地方。

「坐。」奶奶說。

李瀓赫坐到她對面。

奶奶看了他一會兒，「剛才那句話，說得不錯。」

「哪句？」

「她不需要進李家。」奶奶笑笑，「聽起來很護著人。」

李瀓赫神情平靜，「您誤會了。」

「那你解釋。」

他沉默。

奶奶笑意更深，「看吧，又解釋不出來。」

花房裡安靜了片刻，雨水從玻璃屋頂邊緣滴下，斷斷續續，發出很輕的滴水聲。

奶奶聲音慢了下來，「瀓赫，這個家從小教你不讓別人看出你在想什麼。」她眼底的光柔了些，「可也讓你喜歡一個人時，不知道該怎麼讓對方知道。」

李瀓赫垂眸，沒有說話。

「你父親年輕時不懂。」奶奶手摸著杯緣，語氣很輕，「你母親懂禮數、懂門第，懂一個人的條件能不能放進李家的位置，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從小就被灌輸合適比喜歡更重要。」

奶奶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我活到這個年紀，看了太多，人要遇到合適的人並不難，難的是遇到一個想讓自己變得更好的人，奶奶希望你能遇到一個不在乎你是誰的人。」她把桌上的餅乾推到他面前。

李瀓赫沒有拿餅乾，他坐在暖燈下，側臉仍舊冷淡。

奶奶看了他片刻，又恢復一點頑皮，「到底漂不漂亮？」

李瀓赫站起身，「時間不早，我該走了。」

「逃得這麼快，看來很漂亮。」

他看奶奶一眼，沒有反駁。

奶奶笑了一聲，「瀓赫。」她在他走到門口時叫住他。

他停下。

奶奶坐在花影裡，聲音不高，卻比餐桌上任何一句話都更清楚，「如果出現了，就別錯過了。」

李瀓赫握著門把，沒有回頭，「知道了。」

離開主宅時，雨又細細落了下來。

車窗外的庭燈在水痕裡被拉長，樹影向後退去，主宅很快隱在夜色裡，李瀓赫坐在後座，膝上放著手機，屏幕暗著，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前座的陳澐翻著平板，處理明天早上的行程。

車內安靜，直到手機震了一下。

李瀓赫垂眼，林錚錚的訊息跳了出來：『瀓赫，我今天查到一件事。』

下一則很快接上：『吃醋有助增近戀愛感。』

下面跟著一張貓咪從紙箱邊緣探出頭的貼圖。

城市夜景在密集的雨絲下變得有些模糊，李瀓赫盯著那幾行字，原本平直的唇角不自覺地鬆動了一下。

坐在前面副駕的陳澐，從後照鏡看李瀓赫轉眼看向窗外，那雙一向冷淡的眼底，此刻卻隱隱漾開了一層極淺的笑意。

陳澐將視線轉回前方，妥帖地將手裡的文件闔上，把這份難得的安靜留給後座的男人。

車窗外雨聲綿延，車燈在黑夜裡拉出兩道光束，不疾不徐地向前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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