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與詹：如一種愛的救贖 (已完結) - 第9章：張力

司的時間軸，好像錯了位。他的身體在值班，可心還沉溺在昨日下午的池水。那短短數十分鐘，像循環播放的影片，盤據著他每秒的意識——詹定睛看著他的眼神、靠近時的温潤觸感、淡淡的柚子髮香……全都像濕濡的水痕，印在他心上，揮之不去。

可縈繞最久的，是詹留在手機裡的最後那句話，就像教授給論文批下的紅字，讓他不住頓足，懊悔自己的莽撞。

可以讓我「重寫」一次嗎？這次我會慢慢來，一筆一筆寫中你的心意……

然而，詹看來和平時根本沒兩樣。彷彿昨天的泳池只是個虛幻的劇場，無論當時有過什麼觸動，戲一完，對現實一點影響也沒有。他仍是那麼無懈可擊，冷靜、專業、從容……甚至比平時還好看。

今早在護士站相遇時，司還在猶豫該用什麼表情開口，詹已經神態自若地說了聲「早」，然後如常地交帶工作。

單方面的在意，令司更添一種無處著力的焦燥。

「在內科病房，肺炎、積痰、肺水腫，都是血氧殺手。」詹領著小川和司巡房，一邊講解，一邊走到一張病床前。那老伯插著鼻胃喉，鼻孔還掛著用來輸送氧氣的鼻導管。

「小川，檢查一下。」

「好的。」小川俐落上前，用聽筒聽了呼吸音，再檢查喉管和儀器讀數。「血氧97%，血氧計的跳動吻合心跳，看來病人情況已穏定。」

「很好。」詹微微點頭：「這類病人血氧下降，往往由積痰或奶水錯流到肺部引起。排除鼻導管鬆脫後，下一步你會怎麼判斷？」詹沒看向小川，而是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後面沉默的司臉上。

被點名的緊張感，令司瞬間收歛心神：「老伯的呼吸有明顯痰聲，血氧波動應是痰液阻塞造成的。」

「既然知道有痰，為什麼不徹底抽乾淨？」詹再問。

「因為抽痰管只能抽走氣管的痰，藏於支氣管的抽不走。」司挺直了背脊，回答得斬釘截鐵。他不想在詹面前露怯，尤其是在昨天之後。

「而且吸管在入面亂動，很易刮傷氣管，抽出血就麻煩。」小川機靈地補充。

「對。」詹看了小川一眼，然後目光又落在司臉上。那一刻，威嚴的上司眼神隱隱軟化了一瞬：「你現在沒那麼怕抽痰了吧？」

司臉上一熱，低聲道：「不會了。那天之後……我請李姑娘教了我幾次。」他想起那天面對林亨利時，自己那雙顫抖的手，以及詹指導時，掌心傳來的溫度。就是在這狼狽中被扶持的一刻，令他開始對詹從「仰望」變成「仰慕」。

詹點了點頭，表情恢復了難以捉摸的淡然，看不出是表示知道還是讚賞。

「那我也要學一學。」小川的聲音打破了微妙的氣氛。

「劉醫生，」推著派藥車經過的明美笑著插話：「想學隨時來找我。」

「好啊！一言為定。」

「繼續吧，去下張床。」詹沒多作停留，轉身就走。

小川立刻跟上，興致勃勃地追問：「詹醫生，要是用內窺鏡，不就能看清楚哪兒有痰？」

「理論上可以，但就算看到也很難清除，因為……」

平時，司一定會湊上去聽，但今天他卻像被水流沖走過的魚兒，不敢再貿然逆流而上。

他望著前方詹挺拔的背影，竟感覺不到這就是昨日那濕漉漉的身影。二人明明近在咫尺，中間卻彷彿隔著整個泳池的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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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的心神恍惚，並未逃過小川那雙雷達般的眼睛。巡房之後，小川不由分說，拉著司去茶水間。

小川啜著咖啡，目光在司臉上轉了一圈：「聽說你昨天去了宿舍泳池游水？」

司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杯中的黑色液體：「嗯，游了一會。」

「但你看來像游完渡海泳，」小川拍了拍司的臉：「累得一點表情也沒有。」

司沒好氣地撥開他的手，拉開椅子重重坐下。就在這時，詹走了進來。兩人對望了一眼，空氣瞬間凝滯了。

「怎麼你們還在？尿液樣本都拿去化驗了嗎？」詹刻意望向小川。

「都辦好了。」小川立刻回答：「喝完這杯續命水，會馬上準備門診。」

「別緊張。」詹走到咖啡機前，按下了按鈕，「鬆弛一下還是可以的。」

機器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填補了三人之間的沉默。

司的目光默默隨著詹流轉，看著他端起冒著熱氣的紙杯，轉過身來，好像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走向自己旁邊空著的椅子，而是選了站到小川身旁。

「昨天我跟司在泳池碰到了。」詹突然開口，隨意得像在談論天氣。

司握著杯子的手緊了一下。

「啊？」小川瞪大了眼睛，意味深長地看向司，像在不滿他怎麼沒提起。

司有點錯愕，但隨即故作輕鬆地笑著接話：「對，但我們游不多久就下雨了……」

「難得看到彩虹，我們還拍照了。」詹打斷了他，轉頭問小川。「你有看到嗎？」

司的眉頭輕輕一皺。詹從不會主動提起私事，此刻他卻主動把昨天屬於他們的「秘密」拿出來分享。

他在把昨天的事淡化成普通同事的偶遇。 司突然意識到。

「我沒看到啊！」小川一臉可惜。

「就隨便拍了幾張。」司木無表情地拿出手機，點開相片，遞到小川面前。眼尾卻留意到詹微微前傾，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的手機屏幕，像在戒備獵物反撲的貓。

「這張可以啊。」小川湊過去一看，雙眼發亮。照片裡的彩虹成了配角，他只留意到司和詹肩膀緊貼，透著一種自然流露的親密。

「詹醫生和你自拍啊！」小川笑得意味深長：「但你笑得太拘謹了，被詹醫生的氣場壓倒了？」

司看了詹一眼，把手機收回去：「沒有啦，就隨便拍的。」

「可能是我站得太近了。」詹淡淡一笑。

「哈哈，詹醫生，跟你自拍確實會有壓力！你有上司的氣場。」小川開玩笑道。

詹若無其事地喝了口咖啡，視線越過杯緣，和司對上：「你們在醫院外，可以不用當我上司的。」

「真的嗎？」小川眼神一亮。

「我也是這樣跟司說。」

司毫無笑意地陪笑了一下。他讀懂了詹的潛台詞：「看，如果昨天碰到的是小川，我一樣會和他閒聊、合照，跟你沒分別。」

他呷了一大口苦澀的咖啡，把湧上來的酸楚一併嚥了下去。

「我先上去。」詹丟掉喝光了的杯子，說：「你們也不要耽太久了。」

「知道。」小川秒回。待詹的身影消失後，他突然冒出一句：「怎麼我感到你和詹醫生之間，好像有點……『張力』？」

「你想太多了。」司沒好氣地回答，聲音卻有些乾澀。

「就醫學角度來說，高張力的狀態若不處理，很容易撕裂的啊。」小川裝出一臉認真。

司沒接話。這比喻太精準了，但小川不知道，真正危險的「高張力」隱藏在他心裡。那兒有種情感正在野蠻生長，像藤蔓纏繞著心臟，每次跳動都帶來細密的刺痛。

「你懂什麼。」司輕聲說，但更像在說給自己聽的。他站起來，將捏扁了的咖啡杯狠狠扔進垃圾桶：「走吧，門診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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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轉瞬過去。

日子彷彿回到了正軌，像傷口結了痂。小川經過明美的特訓，已能熟練地操作抽痰管。而司和詹，也適應了彼此小心翼翼保持的距離，不再刻意錯開目光；如果小川在場的話，甚至能對說上一兩句和工作無關的話。一切看來已回復正常。

那天的相片和訊息，像沉入海底的石頭，靜靜地被遺忘在手機裡。只有司知道，他在好幾輾轉難眠的深夜，曾反覆看過多次，以確認那天真實存在過。

他想相信，那天在泳池，彼此都心動過，並非他一廂情願。

「算了吧。」他在心裡苦笑。醫學院教過，當病徵指向多種可能性時，要慢慢排除，不能心急斷症。

既然看不透，那就……交給時間吧。

這天巡房結束後，機會卻意外地降臨。

司收到子樂的短訊，不經意地走到詹的身邊，像個乖學生般小心謹慎地提問：「詹醫生，子樂今天回來覆診，他說希望能見你……你有空嗎？」

詹正在寫醫囑的手頓了頓。「應該可以，什麼時候？」

「現在。他在醫院咖啡店。」

「那好，一起走吧。」詹合上病歷，爽快地站起來。

咖啡店不遠，但沉默卻令路變得很長。

子樂和父母正在咖啡店吃著蛋糕，一看見他們，馬上興奮地揮舞著小手：「詹醫生！司哥哥！」

詹走上前，向子樂父母點點頭，然後笑著對子樂說：「真乖。傷口不痛了吧？」

「好多了，我已經可以自己洗澡。」子樂一臉自豪。

「叻仔。記得按時服藥、覆診，暫時不要做劇烈運動，知道嗎？」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知道！」子樂用力點頭：「我還會乖乖吃飯！」

司在一旁笑著插話：「乖！那我等你再約我打機！」

「司哥哥，你最近技術超爛！」子樂嘟著嘴抗議：「是不是被詹醫生罵了，所以沒心情玩？」

空氣凝固了一瞬。司瞟了詹一眼，半開玩笑地說：「哪有？詹醫生最疼我了。」

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是淡淡一笑，在旁看著司和子樂對著手機，不知在討論什麼遊戲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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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子樂一家道別後，回程路上，那種不自然的沉默又回來了。

直到快走回辦公室門口，詹終於先開口：「子樂恢復得不錯，你也可以鬆口氣。不枉你之前每晚留下來陪他打機。」

司心頭一緊：原來你知道？你一直都有在留意我？但他卻裝作淡然：「反正下班也沒什麼事。」

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迴響，司的心跳莫名加快。心裡有個小聲音在吶喊：詹的疏離，或許不是拒絕，而是在壓抑……或是逃避？

再賭一次吧！！ 就賭那個閃爍的眼神！

「嗯……」司把雙手插進白袍口袋，掌心微微冒汗：「今晚要不要一起吃晚飯？算是慶祝一下子樂康復，也順便……聊聊這個病例。」

詹愣了一下，腳步慢了下來：「這個……我今晚……」

「有事的話，也可以改天。」司急忙補上一句。

詹垂下眼，眉頭輕皺，似在尋找拒絕的理由。

「放心，沒別的意思。」司再補一句，眼神卻掩不住渴望。

詹抬起頭，目光在司的臉上來回打轉。司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準備好詹推說忙碌，或是其他更體面或冷漠的藉口。

「也行。」沒想到從詹口中吐出來的，竟是這兩個字，司瞬間呆了，反應不過來！

「明晚吧。明晚我正好沒什麼安排。」詹像沒注意到司的失態，繼續淡淡地說：「你選地方，定了再告訴我。」

「好的……那我晚點跟你說。」司的意識終於回復過來，心跳猛地加速，血液瞬間湧上耳根。

詹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辦公室。

門關上的一刻，司忍不住靠在牆邊，長長呼了口氣，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高難度的手術。他的思緒被拉成0.5倍速，整個人輕飄飄的，連呼吸都變慢了。腦海自動生成一堆畫面：微黃的燈光、對坐的身影、笑聲和眼波在流轉……

他真的答應了。

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嘴角一點一點地，禁不住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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