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薄 - 第九章母女針鋒相對

謝蘭茵心緒紛亂回到車裡，不久侍郎府車隊啟程。

謝蘭茵一面翻看遊記，卻總是意興闌珊。方闔起眼，少女怨毒的神情躍然眼簾。她驚得強打精神，凝目字句：初三日晨起，果日光燁燁，決策向頂。

馬車一顛簸，謝蘭茵的目光又回到初三日晨起，果日光燁燁決策向頂⋯⋯許是下段文字並無可觀之處，精神不濟的謝蘭茵目光盤旋，總是讀錯。

姨娘坐在謝蘭茵的對面，喝了一口流雲遞上來的茶說道：「喲，上車至今看著同一頁，想來是鑽研大學問，了不得！」

謝蘭茵正心煩意亂，耳畔又傳來姨娘的譏諷，索性闔了書回道：「我不似大哥考試科舉，讀書不過打發時間，看得慢些又如何？」

姨娘哼了一聲：「多虧你有自知之明，若當自己讀了幾本書便自命不凡則蠢得無可救藥，庶女有庶女的模樣便好。」

謝蘭茵閉起眼來再度浮現少女怨毒的模樣，睜眼又是姨娘的嘲諷。那好似她被石頭哥哥救下是多麼罪大惡極的事！

落水時悲涼，自盡時暈眩痛苦如今鋪天蓋地重來，謝蘭茵渾身冰冷發抖，咬牙切齒的說：「你若厭惡我便不該生我。我生為庶女，不是拜你所賜嗎？」

姨娘的神情變得凝重，索性茶也不喝了，蓋起茶蓋讓流雲收下去：「你怨恨我，為什麼？只因我昔日告訴你失了清白不要回家，死了也好過當尼姑的話嗎？－－謝蘭茵我問你，除了當侍郎府三小姐養尊處優的過日子，你還會什麼？會種田、操持一家人家務嗎？在勞苦中生育、雙手厚繭的養孩子侍奉公婆？你根本過不了奴婢的日子，當尼姑的日子又好到那裡去。我讓你當機立斷的尋死有什麼錯？」

「哪個奴婢閒來翻兩頁書陶冶性情？世間難得實話，只有我告訴你實話。我不說實話，難道要將你養得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嗎？」

姨娘這些話好似一巴掌搧在謝蘭茵的臉上，一時間語塞，竟喃喃說：「不是我願意當庶女⋯⋯」

姨娘瞥了她一眼說：「開口庶女閉口庶女，難怪我總看你不順眼想敲打你！庶女又如何？除了名份略差你姐姐，過得哪裡比人差？我這輩子何曾想當人妾室，還不是熬著。你讀的書若只教會你矯揉做作，你還是少讀幾本吧！」

謝蘭茵第一次讓人這麼不留情面的駡，又羞又怒趴在馬車裡哭，哭得聲嘶力竭，天昏地暗。越哭頭越重得抬不起，手腳也無力，半夢半醒間聽見流雲與姨娘說話。

流雲說：「您對三小姐太嚴苛啦！」

姨娘答：「這樣就受不住嗎？教她過我的人生不就早早懸梁了？」

流雲嘆息：「您跟親家老夫人找來府裡，那時我曾遠遠看您一眼。彼時老太爺還在，當機立斷收留您與親家老夫人。府裡的總管問您需要幾個丫鬟使喚，您答您劈柴燒柴都做得，要什麼丫鬟呢？這話傳到婢女處，大夥兒都嚇了一大跳呢！」

姨娘笑道：「我爹死後，我與娘顛沛流離，自己都差點被牙人賣掉成了丫鬟，還要什麼丫鬟，簡直添亂⋯⋯」

流雲問：「姨娘，您想到什麼了嗎，怎麼忽地不說話了？」

又一會兒，姨娘回道：「⋯⋯那時李大人與我爹都被先帝賜死，李大人的妻女沒入教坊。李小姐珠玉溫養著長大，出入四個丫鬟跟隨。我卻從牙人口中得知李小姐不肯棄琴改學琵琶，被毒打多次，最終琵琶學了，讓她唱歌也乖乖唱。想起來總覺得唏噓。」

流雲問：「姨娘與李小姐熟識嗎？」

姨娘答：「我在詩會見過她，聽李夫人喚她霞姐兒，覺得人如其名，美得如同明媚的雲霞。詩會開始不久下人來報雁王送來大紅袍給李小姐，那日我也喝了大紅袍。聽人說雁王有意納李小姐為側妃。最終李大人因空印案被殺，牽連了李小姐，自然沒了這樁姻緣。」

流雲問：「姨娘的父親竟也因空印案被殺嗎？」

姨娘答：「那時株連的人太多⋯⋯我爹死後我哥生病，我娘賣了祖厝給哥哥治病。可惜哥哥的病沒有起色，不久撒手人寰。」

「我與我娘流離失所，幫人漿洗的活也接過，讓牙人領到一户人家的井邊，堆著比人還高的髒衣服，洗得不見天日。有次我讓主家的公子糾纏，連雇傭的錢都不敢要就跑了，牙人信誓旦旦說要拿我的賣身契給那公子，說：『珠玉般的李小姐讓人調教得彈了一手好琵琶，讓她唱歌也唱，你不過是個小官的女兒，有什麼好拿喬？公子看得上你，是你祖墳發青煙！』

姨娘歎了口氣接著說：「嚇得我娘帶著我來求老太爺作主，不教我被人賣了。」

流雲的笑著說：「那時丫鬟裡說府裡來了一對落魄母女，說是老太爺同年進士友人家的妻女，說那個家的老爺害怕牽連的人更多，咬牙不肯供出其他人來，被刑求死，惹得多少人鼻酸。後來跑到府裡來了，老太爺說家裡不差養兩個人，還說要幫您說一門好親事呢！」

姨娘說：「多少年前的事，你還記得這般清楚！」

流雲答：「因為我們總想知道那位長得好看的小姐最後配了哪戶人家嘛⋯⋯哪裡知道當時的少爺動了心思，老太爺死後找了您母親希望將您許配給他。」

姨娘哼了一聲：「許配說得倒好聽，根本不懷好意。」

流雲說：「那時的少爺已經定親⋯⋯後面果然是成親後才納您進門。」

姨娘嘆氣：「我娘病重，吃的盡是名貴藥材，欠了人情總要還。那時沒被賣作丫鬟，最終也當了姨娘。」

流雲說：「我在老夫人處當差，曾聽老夫人說老太爺準備將您許給他的學生呢！」

流雲忽然「哎」了聲，又說：「難怪三小姐自怨自艾說自己是庶女時要挨您的罵，出身那裡是自己能選的事，唉！」

姨娘哼了一聲：「她不樂意當庶女，我還不樂意當姨娘呢！」

流雲笑了笑：「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車子骨碌碌的走，謝蘭茵睡熟，便沒再聽見姨娘與流雲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