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蘭茵醒來時馬車已停在酒樓前,謝蘭茵仰頭,隨風飄揚的酒旆寫著桂花佳釀。老爺夫人先下馬車,穿著藍褙子的婦人迎來,笑容盈盈對他們行萬福禮,說道:「老爺、夫人,咱們桂華樓是鎮上最好的酒樓,今日請了李明霞彈琵琶,風雅的很,小的領你們進樓。」
婦人見二姐的眼光停在街旁正在收燈的攤子,無奈說道:「中秋將臨,尋常夜裡能放河燈,只是今日雁王的船沉了,四處打撈東西,今晚恐怕無人敢放河燈。」
老爺捋著美髯,說道:「府上趕路,不欲多留。」
婦人福身,在前頭帶路,不一會進了酒樓。婦人領她們到樓上一處安靜雅間入座。她們這裡與另一處喧嘩的雅間相對,另一側臨著繁華街道。二姐拉住大姐袖子說:「那金玉樓是不是賣首飾、胭脂花粉的?最近新出的牡丹步搖,不曉得裡頭賣不賣?」
大姐笑看二姐,伸手摸二姐的頭,輕撫二姐頭上蝴蝶步搖,又搖動流蘇。說:「簪著蝴蝶又買牡丹,花枝招展,滿頭珠翠,一點都沒荳蔻年華的模樣⋯⋯你啊,還是少將珠玉往頭上簪,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侍郎府小姐。」
二姐嘟噥:「娘明明說咱們要好好打扮,才有侍郎府嫡小姐模樣,怎麼到你這裡說法不一樣了?」
大姐溫聲說道:「你還沒及笄呢,還是素雅些好看。」
二姐嘖了一聲:「照你的眼光婆子婢女不就各個端莊嫻淑?」
大姐皺眉:「你不最欣羨魏國公府的小姐們,改日帶你去魏國公府的賞花宴,瞧瞧小姐們是不是滿頭珠翠?」
二姐轉過身打量謝蘭茵,皮笑肉不笑的說:「恐怕謝蘭茵最像侍郎府小姐罷?」
謝蘭茵正喝著茶,教這句話噎住,咳了好幾聲。
大姐無奈的回:「咱們拌嘴,你怎麼奚落到蘭茵頭上,蘭茵可沒得罪你!」
二姐說:「怎算奚落她,這是稱讚。大姐有好東西總不會忘記謝蘭茵,我隨口一句也急著幫腔。你倆看起來才像親姊妹,不像我雖是姊妹,卻似外人。」
謝蘭茵因咳嗽說不了話,正擔心著。此時店小二端來幾盤點心,有燒賣、蘿蔔糕、水晶餃,大姐夾了一塊蘿蔔糕到二姐的碗裡,說:「好妹妹,吃塊蘿蔔糕吧,不信這麼大塊還塞不住你的嘴!」
這句話說得夫人忍俊不住笑出來,二姐也笑,大夥兒笑過紛紛動筷。後面店小二端來杏花豆腐,筷子一夾便破,拿湯匙舀,入口涼滋滋又帶花香,是一道雅緻的點心。
又接連上幾道大菜,杏花鵝、東坡肉、西湖醋魚、洛陽燕菜,其中又以洛陽燕菜讓她目不轉睛,只見一朵潔白如玉的牡丹花浮在湯麵之上,菜香花鮮,說不上的雅緻,倒像裝飾的花盆也似。
大姐對二姐說:「這般雅緻的菜餚恐怕只有侍郎府二小姐吃得。」
二姐笑著動筷了,大姐才悄對謝蘭茵說:「洛陽燕菜始於唐朝,是洛陽水席的首菜,以海參、魷魚、雞肉燉煮。雖說未用名貴的食材,卻鮮得很,不信你待會兒吃吃看?」
一碗洛陽燕菜下肚,謝蘭茵飽了一半,此時店小二不合時宜連連鞠躬的問:「貴客們是不是未點洛陽燕菜呢?」
謝夫人擦嘴後答:「上錯無妨,我們已經吃了,照著算錢便是。」
店小二一臉為難,只鞠躬道好,走出雅間卻挨罵:「雁王賞給李明霞的菜你端這兒來?」
店小二說:「那時端上樓來,確實去了雁王殿下處,不知怎麼端來這邊。」
那人又說:「你當洛陽燕菜是可以隨處端的菜嗎?一塊豆腐要切得髮絲那般細,要費多少刀工。這下可好,看你怎麼跟掌櫃的交待!」
雅間裡頭謝夫人不悅的說:「李明霞什麼人物,她吃得起我們吃不起?」
謝蘭茵只見姨娘似有所思,轉頭謝老爺答:「你看不上李明霞,也不掂量是誰賞菜給李明霞。婦道人家不會說話便別說。」
後邊杏花鵝、東坡肉還有西湖醋魚雖動了筷子,卻如同嚼蠟一般,謝老爺謝夫人不說話,謝蘭茵她們更不敢開口。
下邊傳來喝采聲,大夥兒的目光凝在樓下淺衣裳的秋娘上,謝蘭茵猜想這女子恐怕就是李明霞吧?
她們屏風左側有人入座,一人開口:「李明霞的琵琶遠近馳名,這間桂華居竟能請動她。」
一人答:「李明霞嫁了蘭花商賈,在碼頭撈東西的船見著沒?整整兩艘船的蘭花全部打水漂兒,血本無歸。她只好來茶樓掙錢重操舊業。」
另一人則說:「我怎麼聽說雁王行經滁州,誇了一句李明霞的琵琶,桂華居的老闆便重金請來李明霞為雁王彈琵琶。雁王殿下心情好便買了兩千盆蘭花,想運回北平府相贈愛花成癡的雁王妃⋯⋯可惜那兩千盆蘭花如今通通沉在河底。」
右側屏風也來人坐下,他們也說李明霞的琵琶彈得極好,謝蘭茵有種說不出的奇怪,卻道不出所以然。
這時樓下白玉般的人兒素手調弦,試弦琴音自成曲調,夕陽簫鼓幽幽奏起--輕攏慢撚抹復挑無可挑剔,曲子彷彿帶人泛舟,兩腋青山疊翠,春江蕩漾,搖櫓聲則為美景新添意趣。眾人教她的琴聲迷得一根針掉地上也能聽見。
曲畢,李明霞收琴行萬福禮,一時間喝采隨獎賞湧來。謝老爺見兩側雅間都給了獎賞,自然也教小廝拿賞錢下樓。
謝夫人不悅的皺眉:「李明霞得了這麼多賞銀,咱們與她非親非故何必湊熱鬧?」
正當謝蘭茵以為謝老爺會念叨謝夫人,不想謝老爺冷冷瞥了謝夫人一眼,並未說話。
二姐看不過便說:「爹,娘哪裡說錯?」
大姐拉住二姐,低聲說:「爹這麼做自然有爹的道理,你別添亂子!」
二姐忍不住站起來:「比起胡亂賞錢,還不如將錢與我買牡丹步搖去!」
二姐這番話將謝老爺氣得臉紅脖子粗,轉頭駡謝夫人:「你教出的好女兒!」
謝夫人回道:「我教的女兒自然好。」
謝老爺教謝夫人氣得咬牙切齒,指著謝夫人說:「蒙昧無知!」
謝蘭茵有些懵懂,不知道謝老爺為何駡謝夫人,她覺得或許與雁王殿下攸關,又或著無關。轉頭看姨娘,姨娘正氣定神閒喝茶。
謝蘭茵發現二姐同樣看著姨娘,二姐忽然說:「這般粗劣的茶只有姨娘喝得,我娘大約看不上罷?舒雲,你下樓去吩咐泡一壺好茶來。」
舒雲前腳領命去了,二姐又說:「我要上金玉樓挑牡丹步搖,你們愛賞錢便去賞罷,我不想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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