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牠沒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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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的手抬了起來,五指張開,指尖的木質光澤一齊亮起。從牠腳下的泥土裡,十幾條斷裂的根鬚像活過來一樣破土而出,像鞭子一樣朝四周甩動。趙胖子在空區邊緣舉起盾牌,土黃色的屏障撐開,根鬚抽在屏障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每一條都被彈了回去,但彈回去之後立刻又甩回來,像一場不會停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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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那隻要衝了!」紫薇的聲音穿過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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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那隻果然加速了。牠的身體從樹幹裡完全浮出來,不再跳躍,而是直接朝趙胖子的方向衝了過去,雙臂張開,手指交叉成剪刀狀,尖端的木質光澤亮到了極點,像兩把磨利的鐮刀。牠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顯然是在填補被牽制的同伴留下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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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牠的路徑是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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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蹲在路徑側面,身體壓得極低,黑色短刀完全出鞘,刀刃沒有一絲反光,像一道被裁下來的夜色。他在那隻東西經過的瞬間站了起來,不是擋,是迎。身體往上頂,刀尖從下往上劃,目標是頸後那條縱向的凹槽。刀尖順著凹槽滑進去,刺入一寸,然後往側面輕輕一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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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東西的動作在空中猛地停住了。像一輛疾馳的馬車被突然拉住了韁繩,身體因為慣性往前傾了一下,但頸後的傷口已經讓牠所有的動作指令斷了線。牠的雙手垂下,指尖的木質光澤熄滅,身體像一座風化太久的木雕,從內部開始崩解,碎屑嘩啦啦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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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那隻倒下的同時,左側那隻也停了。牠本來正要跳向下一棵樹,但牠的同伴倒下之後,牠的動作猶豫了一瞬、只一瞬,只是轉眼間的一刻,但芷遙已經從右側繞了過來,銀光刃從側面刺進牠的腰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縱向紋路。這隻沒有掙扎太久,身體從裂口處開始碎裂,像一塊被敲開的木頭,四分五裂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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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隻,也就是第一隻被火球炸傷的那隻,還在掙扎。牠的根鬚仍然在空中甩動,但速度已經慢了下來,像一條累了的手臂在無力地揮舞。趙胖子從盾牌後面走出來,盾牌壓低,往那隻東西的正面猛地一推,牠的身體本來就已經裂開了,這一推直接把牠的上半身從下半身推離,碎裂的軀幹像一截枯木一樣滾落在地上,不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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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裡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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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屑散落在落葉上,三堆灰褐色的土堆靜靜地攤在那裡,每一堆中央都滾出一顆拳頭大的內丹,暗綠色的光澤在昏暗的林間微微發亮,約莫四十級的氣息從丹面上散出來。紫晴蹲下來,把它們一顆一顆撿起來,放進布袋裡,布袋更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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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慢慢放下盾牌,低頭看著自己盾面上新添的幾道刮痕,喘了很久,才說:「牠們要是再能在樹裡面鑽來鑽去,我就把盾牌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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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收刀入鞘,她走到一棵巨木旁邊,伸手摸了摸樹幹上那道被她撬過的痕跡。那道痕跡正在緩慢癒合,樹皮從邊緣向中間收攏,像一道結痂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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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站在原地,意識沿著樹根網絡最後一次探了出去。空區中央那個孔洞已經不再吸吮根鬚的脈動了。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的根系,正一根一根地重新開始生長,斷口處冒出新嫩的細絲,像黑暗中伸展的手指,慢慢探進泥土裡。那棵被她按過的樹,樹幹深處傳來一絲極微弱的、幾乎無法辨識的脈動,像是有人在她腦海裡輕輕說了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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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意識,睜開眼,嘴角幾乎看不出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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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走。」她說,「前面應該沒什麼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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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把盾牌重新扛回肩上,打了個呵欠,嘴角扯了一下:「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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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往前走。落葉在靴底發出沙沙的聲音,陽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金色光斑。那些光斑移動得很慢,像一隻隻趴在葉面上的金黃色蝸牛,跟著風一寸一寸地爬行。森林深處的氣息從潮濕的朽木味慢慢變淡,夾進來一絲乾燥的、像松脂一樣的清香。樹木之間的間隔漸漸寬了,光線從細碎的斑點變成了成片的光束,斜斜地插進林間,照亮了地面上那些細細的、不知名的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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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紫薇忽然停了下來。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一棵枯死的老樹上。那棵樹比周圍的巨木矮了一大截,樹幹裂成了兩半,像被閃電劈開的,裂口裡長滿了白色的菌類,一層疊著一層,像堆積的雪。樹根旁有一塊石頭,拳頭大,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顏色是暗沉的墨綠色,上面刻著一行彎彎曲曲的字,被苔蘚遮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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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撥開苔蘚。那些字她認得,是陳婆婆教過她的古語,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被拉長了的繩子。她瞇著眼看了很久,低聲唸出來:「樹林盡頭,三塊石頭成一直線的地方,往右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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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塊石頭:「誰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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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回答。她把苔蘚輕輕蓋回石面上,像蓋上一條被子,站起來,視線越過那棵枯樹,望向森林更深的遠處。她說:「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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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他們在一棵巨木的橫枝上紮了營。樹枝粗得像一條平躺的路,足夠五個人各自找一塊平整的位置靠坐下來。趙胖子把盾牌掛在枝椏上,盾面朝外,像一面懸在空中的牆,擋住了夜風和可能從樹冠方向來襲的東西。芷遙坐在最外側,銀光刃橫放在膝上,刃口洩出的冷光像一盞小燈,照亮了方圓幾步的枝面。紫晴在樹幹和枝椏的交界處生了一小團火,火苗貼著樹皮跳動,沒有燒傷樹木,只是散出一圈暖意。大師兄靠著樹幹,黑色短刀放在手邊,沒有出鞘,但刀柄朝外,隨時可以握住。紫薇坐在最靠近樹幹的位置,閉著眼,意識像一層薄霧覆蓋了方圓百步內的每一株植物,監視著一切風吹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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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沒有出事。倒是紫薇感知到幾次細微的波動:幾隻夜行的魔獸從樹下經過,抬頭看了看他們,又低著頭走開了,像是察覺到這五個人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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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天光從樹冠的縫隙漏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收拾好了一切。趙胖子把盾牌從枝椏上解下來,抖了抖上面凝結的露水,掛回手臂上。紫晴熄滅了火堆,用泥土把灰燼埋好。芷遙把銀光刃收回鞘中,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腰,銀色光環在瞳孔裡轉了一圈。大師兄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黑色短刀從手邊拿起來別回腰間,然後第一個從樹枝上跳了下去,落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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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往前走。第三座山的森林比前兩天經過的任何地方都更深、更密。樹木已經不是普通的高度了,每一棵都需要十個人才能合抱,樹幹像一根根撐著天的柱子,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墨綠色的天花板,陽光從縫隙漏下來,像被篩過的雨,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金色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厚厚的落葉上,隨著風的吹動緩慢移動,像一群金色的蝸牛在葉面上爬行。空氣裡帶著潮濕的松脂味和泥土的腥氣,腳下的落葉踩上去不再是軟綿綿的,而是帶著一層脆響,像踩在一層乾掉的外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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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走在隊伍中央,意識像無數條細線伸向四面八方,刺入每一棵樹、每一株草、每一片苔蘚的根系。植物們的精神力依然微弱,但經過昨夜的休養,它們稍微恢復了一些,至少願意回應她的呼喚了,不是清晰的話語,而是一陣一陣模糊的脈動,像隔著一堵牆傳過來的回音。她的意識在方圓三公里的範圍內穿梭,感受著那些細微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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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的腳步頓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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