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胖子正要鬆一口氣，大師兄忽然從最後方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趙胖子回頭，大師兄的黑色短刀已經出鞘了一半，刀身映出一個影子，在他們左側的一棵巨木後面，樹皮的顏色正在變化。那片深褐色的樹皮像液體一樣流動、翻湧、變形，從樹幹表面剝離出來，凝聚成一團模糊的、和人差不多高的形狀。那形狀晃動了兩下，像一個剛從水裡爬出來的人甩掉身上的水珠，然後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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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隻用樹皮和苔蘚裹住全身的東西。身體表面覆著一層厚厚的老樹皮，裂紋和溝壑和真正的樹幹一模一樣，苔蘚從肩膀垂下來，像一件綠色的披風。它沒有臉，頭的正面是平的，只有兩道極細的、像刀劃出來的縫，縫裡透出一線暗綠色的光。手很長，垂到膝蓋以下，手指像五根沒有分叉的樹枝，末端尖銳，泛著木質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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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站在那裡，沒有動。但那兩道細縫，正對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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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銀色光環轉了一轉：「它一直在那裡。從我們進森林開始，它就貼在那棵樹上，和樹皮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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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聲音壓得極低，快而清晰：「它是巡邏的那個東西。它在這片森林裡移動，把樹根壓斷磨斷，劃出自己的地盤。我們繞過了它的巡邏圈，但它發現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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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東西動了。它沒有衝過來，而是往側面移了一步，像一塊被風吹動的樹皮貼著另一棵樹滑了過去，然後身體像融化一樣嵌進那棵樹的樹幹裡，消失了。樹幹上的苔蘚晃了兩下，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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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握緊盾牌：「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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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意識已經探了出去。她感知到那個模糊的氣息在樹幹裡移動，像一條蛇在管道裡滑行，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從一棵樹移到另一棵，繞了一個大弧，正朝著他們的後方包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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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跑。」紫薇的聲線繃緊了，「它在換位置。它在繞到我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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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右側二十步外，另一棵巨木的樹皮開始流動。那隻東西從樹幹裡浮出來，像一張被揭下來的樹皮，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站直。它沒有攻擊，只是站在那裡，堵住了往右側繞行的路。然後左側也傳來細微的聲響，另一棵樹的樹皮開始波動，又一隻同樣的東西浮了出來。兩隻，一左一右，加上剛剛消失的那一隻，至少三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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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啐了一口：「牠們在趕我們。想把我們逼進那塊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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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閉著眼，意識在那張樹根網絡中穿梭。她觸到那些被磨斷的根鬚，發現斷口處還殘留著極微弱的脈動，那些樹木的氣息還沒有完全死透。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植物溝通領域會失效：這些樹木的靈魂已經被吸走了八九成，只剩下最後一縷虛弱的意識，像燈油將盡的燭火，勉強撐著，發不出聲音。而它們的根之所以纏在一起，是在彼此支撐、彼此鼓勵，像一群手拉著手不肯倒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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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著那些殘留的脈動往深處探，探到空區正中央，赤裸泥土下方，有一團極細的、像棉線一樣糾纏在一起的根鬚，是整座森林根系的交匯點。那些根鬚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這裡，像河流匯入湖泊，而湖泊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像一個被拔掉塞子的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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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眼睛猛地睜開了：「空區中央有一個空洞。所有根鬚的精華都被吸進那個洞裡。牠們在保護那個洞，那可能是牠們的力量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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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問：「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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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聲音快得像刀鋒：「牠所有的移動路線都繞著那個洞走。只要我們靠近那個洞，牠會不顧一切地衝回來。芷遙，你看到了嗎？牠的移動路線在空間線條上是怎麼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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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銀色光環轉到了最快，瞳孔裡那圈銀光幾乎成了一條實體的環。她盯著空區方向，說：「每一隻的移動路徑是固定的，每三棵樹之間做一次跳躍，從一棵到另一棵，需要一息時間的間隔。不能連續跳，每次跳完之後要在樹幹裡停留兩息才能再跳。三隻之間互相補位，一隻在跳的時候，另外兩隻會保持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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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迅速掃了一眼三隻東西的位置。左側那隻剛剛落地，右側那隻還貼在樹幹上，後面那隻正在逼近。她在腦中快速計算：三隻之間的路徑交錯，形成一個不斷收縮的三角形，把他們往空區的方向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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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你站到中央，舉盾。牠們下一波跳躍會同時進行，左側那隻跳向三點鐘方向那棵樹，右側那隻跳向九點鐘方向，後面那隻會前推三步。我要你在牠們跳完、重新出現的瞬間，把盾牌往右前方推進三步，站到空區邊緣。那會打亂牠們的壓迫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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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點頭，盾牌已經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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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右側那隻跳向九點鐘方向的時候，你要在牠浮出樹幹一半的時候出手。不要刺牠的身體，掀牠肩側的苔蘚。苔蘚是牠的感知層，掀掉之後牠的反應會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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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銀光刃已經出鞘了半寸，刃口洩出一線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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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你站在胖子身後。等右側那隻被芷遙掀掉苔蘚之後，牠會有一個僵直的瞬間，你在那一刻用火球打牠被掀開的位置。不要打身體，打苔蘚脫落後露出的那塊木質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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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右手已經開始壓縮火球，焰心從橙紅慢慢收縮成藍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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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你不要動。等牠們兩隻都被牽制住之後，後面那隻會加速往前衝來填補缺口。牠的衝刺路線是一條直線，你蹲在牠路徑側面，等牠經過的時候，刀尖刺牠頸後那條縱向的凹槽。刺進去，轉一下，然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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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沒有說話，只是把刀鞘在腰間轉了半圈，刀柄朝外，身體微微側蹲，像一根被壓緊的彈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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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隻東西幾乎在同一瞬間動了。左側那隻的身體縮回樹幹裡，右側那隻的身體縮回樹幹裡，後面那隻往前踏了三步，一切都跟紫薇預測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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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在牠們消失的瞬間踏了出去。盾牌頂在身前，右腳踩實，左腳跟進，三步之內他站到了空區邊緣，靴尖幾乎碰到了那片赤裸的褐色泥土。他的位置剛好卡在左側和右側兩隻跳躍路線的交匯點之間，像一塊石頭塞進了轉動的齒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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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那隻從樹幹裡浮出來的時候，芷遙已經到了。她的銀光刃在怪物身體浮出一半的時候刺了出去，刃尖卡進樹幹表面那層苔蘚和樹皮之間，像一根撬棍插進門縫。她猛地往上一掀，一大塊苔蘚連著樹皮被剝了下來，露出一截暗褐色的木質肌理。那隻東西的身體猛地一僵，浮出樹幹的動作慢了整整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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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火球就在這時候出手。藍白色的光劃過霧氣，精準地砸在那塊裸露的木質肌理上。爆炸的聲音在森林裡悶悶地炸開，碎屑飛濺，那隻東西的右肩到腰部炸開了一道長長的裂縫，像被閃電劈中的老樹。它不再移動了，身體劇烈顫抖，兩道細縫裡的光像將熄的燭火一樣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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