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上訴審法院莊嚴肅穆,高大的穹頂上繪著文藝復興風格的壁畫,矗立在旁的正義女神雕像蒙上了雙眼,卻仍保留了居高臨下的威嚴。旁聽席上座無虛席,記者、大學師生、各路好奇者等,都來圍觀這場牽涉黑幫千金、法國鑑定師和大學教授離奇死亡的案件。
因案件屬重罪,按照義大利法律,上訴庭仍採混合法庭組成:兩名職業法官,外加六名人民法官。
當凱多律師走入法庭,旁聽席登時議論紛紛,沒料到這位曾被逼退的律師,竟重新披上法袍,出現在此地。
至於菜鳥辯護人巴卡先生則被擠到旁邊,只剩下翻文件和觀摩的份。
審判長翻開卷宗,平穩地開口:「本案為被告畢安卡.馬札諾與尚皮耶.杜沙對一審有罪判決所提起之上訴。上訴方主張,一審在死亡時間、案發地點、異能痕跡及被告在場意義的認定上均有錯誤,並聲請本院就新提出之中立鑑識報告及新增證人證詞,更新法庭調查。」
審判長話音一落,整個法庭更靜了。
凱多律師起身,直奔重點:「審判長、各位法官、各位參審員。一審時,辯方已指出三個根本疑點:第一,楊教授的死亡時間與兩名被告到達現場的時間不符;第二,現場異能痕跡無法支持一審對兇手能力屬性的推定;第三,兩名被告出現在現場,係基於與楊教授原先約定之會面,而非任何與殺人有關的目的。」
「今日,我方不打算重複已在一審卷宗中出現過的每一項細節。我方要證明的是:那些原本被忽視的疑點,現在已經獲得中立鑑識與新證人證詞的直接支持。」
達可檢察官臉色沉了下去。
而後,中立鑑識小組的投影片在法庭上亮起,顯示出的第一張照片是楊教授教學大樓的辦公室,那是畢安卡和尚皮耶發現屍體的地方,也是一審判決認定的命案現場。
鑑識組長帕拉佐博士說:「辦公室周遭過於乾淨,沒有足以支持激烈搏鬥的痕跡,桌椅、窗框、書架未見相應破壞,更地面沒有符合現場死亡的血跡分布和焦黑痕跡。」
達可檢察官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個方向:「那麼,辯護人如何解釋現場發現的電擊槍?經過鑑定,那正是畢安卡.馬札諾慣用的型號。」
審判長立刻出言阻止那位檢察官的插話。
「好問題,這就是我下一個要講的重點。」鑑識組長倒是露出溫和的笑容:「雖然現場留了一把電擊槍,但是經過化驗,上方並沒有馬札諾小姐和杜沙先生的指紋,現場也未檢出任何符合他們異能的痕痕跡,且周邊痕跡過於乾淨。」
法庭安靜下來。
在審判長的詢問下,組長旁邊的法醫顧問說明:「重行鑑驗顯示,楊教授死亡時間落在星期日晚上8點,這意味著星期一上午兩名被告抵達辦公室時,被害人已死亡多時。」
旁聽席有人倒抽了口氣。
「接下來是真正的案發現場。」鑑識組長說完,切換投影片。
螢幕上立即顯示出教師宿舍的照片,途中的書櫃傾倒,窗框變形,牆面有撞擊凹痕,地上有被擦拭過仍殘留的拖行痕。門口與走廊交界處,還分布著覆蓋鞋印留下的滅跡痕跡。
鑑識組長繼續說:「教師宿舍內存在明確搏鬥與拖行痕跡。受力方向、殘留血跡與拖行軌跡一致,顯示被害人在此處遭遇襲擊。屍體膝彎與後頸處留有異能殘留,殘留分布於膝彎、肩背和後頸,符合搬運接觸點。」
「此外,雖然電擊槍功率不足以對健康成年人造成致命傷害,但經查,楊教授本身有心血管疾病,加上遇襲前的激烈搏鬥,即使是普通電擊槍也可能誘發心臟驟停。」
凱多律師問:「那麼,兇手顯然對楊教授的健康狀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組長回答:「很可能。兇手知道普通電擊槍足以致命,才會選擇這種武器。」
達可檢察官臉部幾不可見的抽搐。
鑑識組長切換了張圖片,上面是放大後的痕跡比對圖:「更值得注意的是,小組在現場和屍體上,檢測到的異能殘留屬於影子系,與被告的電系和風系不符合……」
達可檢察官忍不住再次打斷:「博士要指認第三方兇手了嗎?這與本案無關!」
全場瞪向那位檢察官。
達可檢察官才發現自己失態,頓時滿臉窘迫,卻仍強打起精神說:「即便如此,也不能直接排除兩名被告涉案呀!」
凱多律師轉頭:「當然不能只憑單一痕跡排除,所以我們看的是整條證據鏈。楊教授的死亡時間為星期日晚上八時至十時之間,死亡地點則是是教師宿舍,而非教學大樓辦公室,光是這兩個事實已經可以排除兩位被告犯案的可能。研究資料被取走,這顯然不符合被告期待與楊教授交流學術的動機。第三,兩位被告的異能分別為電系與風系,但現場和屍體上檢測到的異能痕跡,全部為影子系異能──眾所周知,異能者即使神通廣大,也只能精通一種系統的能力。。這些加在一起,已足以推翻一審的基本前提。」
「更別說兇手顯然對死者健康狀況有所掌握,還知道我的當事人慣用的電擊槍型號,並刻意模仿。可以說,這是一起蓄謀已久的謀殺案,並且將罪名嫁禍給畢安卡.馬札諾和尚皮耶.杜沙,兩位對楊教授私人狀況一無所知的人們。」
旁聽席上騷動了陣。
達可檢察官站起來,臉色鐵青:「這是在憑空推測!」
凱多律師舉起手,打斷了他:「這不是推測,檢察官先生,這是中立鑑定小組的科學結論。」
法庭陷入短暫的寂靜。
旁聽席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模樣的觀眾摘下眼鏡擦了擦,低聲道:「這個律師說得有道理啊。」
合議庭的六名參審員之間交換了眼神。
審判長的目光掃過法庭。他注意到,旁聽席上那些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的面孔,都變得嚴肅起來。甚至有一名坐在最後一排打瞌睡的老年參審員,此刻也睜大了眼睛,神情專注地看著辯護席的方向。
達可檢察官頓感懊惱。
他原本向達利歐的人馬提議找兩個假證人作偽證,以便坐實畢安卡的罪名,然而昨晚的會面毀了一切。
那天晚上,見面地點選在羅馬郊區一間不起眼的第三方辦公室。瑟吉歐先生與琪拉並排而坐。對面,阿隆索穿著一成不變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旁邊坐的則是滿臉陪笑的達可檢察官。
「瑟吉歐,」阿隆索的聲音沒有起伏:「你約我在這種地方見面,應該不是要敘舊。」
「敘舊就不必了。」瑟吉歐先生在他對面坐下,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我想跟你談一筆交易。」
阿隆索看了一眼紙袋:「什麼交易?」
「關於畢安卡小姐和杜沙先生的案子。」瑟吉歐先生說:「明天的審判,我希望你們的人不要再從中作梗。」
阿隆索的眉毛微微動:「你覺得可能嗎?」
「我覺得,」瑟吉歐先生將紙袋推向他:「你應該先看看裡面的東西,再回答這個問題。」
阿隆索沉默了三秒,然後拿起紙袋,拆開。
裡面是多份文件。
第一份,是中立鑑定小組的補充報告副本,但上面多了幾行瑟吉歐先生找人加註的分析——影子系異能的痕跡特徵,經過第三方專家比對,與「鬼影」葛斯托的異能特徵高度吻合。附錄裡甚至有一份從黑幫內部管道取得的行程記錄:葛斯托在案發前後數日,頻繁出現在羅馬大學附近,時間與實際案發時間重疊。他沒有任何不在場證明。
第二份,是達可檢察官與達利歐陣營的資金往來記錄,那些是透過幾家紙上公司層層轉匯後的資金流向圖,終點都指向同一個海外帳戶。這份記錄足以讓達可檢察官身敗名裂。
第三份是一捲監視錄影帶和幾張截圖,圖中不僅呈現出警隊長朝女孩拳打腳踢的畫面,更呈現出審訊官解開褲頭走向女孩的畫面。
達可檢察官臉色瞬間發白:「這段監視畫面不是已經被……」
「被刪了?」琪拉冷笑:「你以為這種東西像手遊一樣可以隨時刪?很抱歉,我們早就知道你們的人會做出這種事,所以老早攔截啦!不過你們也夠驚人的,毒打就算了,居然連那種噁心事都想幹,真是嘔嘔嘔!」
達可檢察官繃住臉。
瑟吉歐先生說:「阿隆索,你是個聰明人,也當過警察。這些東西,如果送到法庭,或者送到媒體手上,你覺得達可還能保住他的位置嗎?你覺得達利歐先生還保得住他嗎?就算達利歐選擇滅口,他的棋子已經愈來愈少了,情況只會對他更不利,這個你應該明白吧?」
「最要緊的是,」瑟吉歐先生強調:「這些證據指向的可不是一個小嘍囉,是鬼影葛斯托,你們的核心戰力。達利歐先生還經得起犧牲這麼高階的幹部嗎?」
琪拉痞痞的開口:「而且啊,這位大叔,現在你們還剩多少人手啊?達利歐在蛋堡丟了那麼大的臉,各家都在搶他的地盤,你們的人都被調去守地盤了吧?哪裡還有力氣來管這個案子?」
一陣漫長的沉默。
半晌後,阿隆索總算抬起頭:「你想要什麼?」
「兩件事。」瑟吉歐先生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要你們的人停止一切干擾審判的行為。明天的審判,程序該怎麼走就怎麼走,證據該怎麼呈現就怎麼呈現,但我需要確保,不會有人在背後動手腳。」
「第二,」瑟吉歐先生說:「我要你們保證,不對任何相關人士進行滅口。三宅二郎、楊考莉,還有其他可能知道內情的人,我要他們活著。」
「如果我不答應呢?」
「如果你們不配合,這些證據就會出現在它該出現的地方。到時候,你們要面對的不只是地下世界的敵人了,還有上面的。」
話說到此,阿隆索與達可檢察官已面如死灰。
正回憶著,審判長問:「請問檢方還有要補充的嗎?」
達可檢察官乾巴巴的回答:「沒有了。」
經過半晌的休庭研議後,判決結果在法槌下出爐:
由於檢方罪證不足,加上辯方提交大量證據,原謀殺罪判決撤銷,畢安卡.馬札諾、尚皮耶.杜沙改判無罪。 此外,來自法國的尚皮耶由於犯下逃獄罪,但考量主動歸案、態度良好,因此判緩刑三年,附帶條款為30天內遣返回母國。
旁聽席上先是一陣短暫的寂靜,然後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記者們瘋狂地在筆記本上書寫,有人已經起身衝向門口,急著發稿。
達可檢察官面如死灰。
庭審結束時,戶外的陽光熨燙著人們的每吋毛孔。當畢安卡走出法庭大門的那刻,閃光燈的白光刺得她幾乎要閉眼,只好連忙戴上墨鏡。
幾十支麥克風同時湊近。
「畢安卡小姐!這邊這邊!請問被判無罪的心情如何?」
「有傳聞說你在獄中與另一名嫌犯感情曖昧,這是真的嗎?」
「請問你是否打算繼續讀法律?」
「可以拿下墨鏡看這邊嗎?來一個笑臉,好嗎?這是歷史性的一刻!」
「外界有人懷疑,你家人用錢買通了法官,這點你怎麼回應?」
「你對死者家屬有話要說嗎?!」
面對記者的連珠炮式提問,畢安卡只是勉強扯出禮貌性的笑容,便乘上早已替她準備的車。
她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過往到法庭實習時,她也見過許多冤案昭雪後的被告熱淚盈眶,但如今琥珀色的雙眸只剩空洞。
這一路走來,她見識了太多法學教科書中未曾描述的汙濁,警方的草率起訴、媒體的嗜血、親哥在背後操控的暗手、以及被精心編排後送到公眾面前的「真相」,都蠶食著她對法庭的嚮往。她不得不依賴媒體風向、檯面下的交易和那些不能披露的威脅,以及無數次與戰友們的非法通信,才能換回一個早該屬於她的無罪判決。
這算什麼正義?
在畢安卡仍沉浸於思緒中時,瑟吉歐的溫和蒼老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到了。」
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noA0koZ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