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敲起宣示哀悼的鐘鳴。枯寂的聲響悼念這自取滅亡的大皇子——安塔雷斯。
與依奴人的紛亂總是每年上演,他們總在大地凍成冰面的時候出擊。他們掠奪糧食,亦或帶走女人。
北境蠻族非浪得虛名。他們如鬼魅、如狼群。在夜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曙光展起前撤退,又在冬末春分時徹底隱身。
老實說,多年來的互鬥之下,凱勒斯勉強找到與依奴人「和平共處」的方式。他們不過是一群生在酷寒之下的游族,只想有糧食能過冬。那只要稍微做點樣子,讓他們搶走點糧草,也算把他們打退、打痛了。
反正皇帝從不打算真正馴服那群野狼,只是想讓凱勒斯疲於應付,耗損他的私兵與財力。要是凱勒斯真死於蠻族手下,那反倒正中皇帝心頭。不過失了一塊荒土,卻拔除了喉中之刺,實屬划算。
可多虧大皇子獨斷帶兵,騎士們的傷亡人數至少是往年來的三倍之多。城內氣氛自然低迷,昨天還約好打完仗就去喝酒的兄弟,如今卻成了白布下的一具屍體。凱勒斯看著那些夥伴,心裡不禁感嘆——就為了安塔雷斯的「豐功偉業」,得讓多少人死的毫無價值。
「瓦萊雷昂,以皇室的名義發放撫恤金。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表現的很英勇。還有,那些被依奴人破壞的民倉,全都用我的名義收購。」
瓦萊雷昂嘆著氣點頭:「領民們都在傳,說大皇子是為了搶功才害死那些孩子的。而且他竟然無視我們開會的戰術,死纏爛打的把戰火打到村子裡去,依奴人也許覺得被背叛,一氣之下,還燒了好幾間民房……」
「安塔雷斯以為打仗是為了勳章,可他不知道北境的每一粒麥子都是用血換來的默契。他這一莽撞,依奴人明年冬天會要更多的糧。」
凱勒斯轉頭命廚房準備豐盛的餐點供士兵們享用,自己則到會議廳與其他人開戰後檢討會,剩下的就交由瓦萊雷昂負責善後。
啊……太累了,到冬末來臨前還得有好幾波應戰吧。接下來沒有大皇子干擾,也許戰況能像以前那般正常發揮。
凱勒斯帶著疲憊回到城堡裡,也不管身上汗水淋漓。雖然回來時,在邊角看見少年的身影,可那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扯下領口染血的襯金排扣,隨手將那枚沾著血跡的神秘箭簇扔在桌上,讓自己墜落在空蕩的大床。
「盧恩……」他輕聲喚道,卻無人回應。
明明家主與夫人的房間是相連,可他卻不曾打開那扇門。他想著,要是盧恩的心也與他的連接在一起,那該有多好呢?
可他已經累了,只想休息一會,就一小會兒。
夜裡,那扇未曾開起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少年趴在床邊看著那鬆懈的眉宇,感受那平穩的呼吸聲,壓在心頭上的石頭才真正落地。
「凱勒斯……」他輕輕碰觸刺硬的黑髮梢,「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凱勒斯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那熟悉的、淡淡的花香,正縈繞在他的鼻尖。他猛地睜開眼,看見少年正跪坐在床邊,纖細的手指還停留在他的髮梢。
「盧恩……」凱勒斯大手猛地一撈,將少年的手緊緊扣在掌心,彷彿怕他下一秒就會蒸發,「你來了。我以為……你還在氣我。」
「我……沒有生氣,殿下。」
盧恩任由他握著,但那雙綠眸裡往日的熱度已然熄滅,「看到您平安回來,我已經知足了。」
凱勒斯支撐起身子,帶著失而復得的笑意將少年拉進懷裡,「安塔雷斯死了,他再也不能威脅你了。」
「即便大皇子已死,仍無改變您與皇女聯姻的事情。」
「那份契約……只是名義上的。」他急切地解釋,手勁不自覺加重,「我心裡只有你。卡莉多拉要的是權力,可我要的是你,這只是一場交易!」
凱勒斯嘆氣道:「盧恩,當初……莫不是你主動向我提起,要我與皇女聯姻的嗎?」
「那時的我一無所有,殿下。」少年站起身,看著這個曾被他視為唯一伴侶的男人。
「那時的我只是個奴隸。我是真心認為,只要您能受到庇佑,即便要我退到陰影處也無所謂。可這段時日以來,您讓我以為……我是真的能成為夫人、成為母親。事已至此,您已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與皇女私訂契約,還……一邊看著我扮演『母親』的可笑戲碼。凱勒斯,我……至少我希望,那個讓我夢醒的人,不是大皇子殿下……」
「那是因為,如果能讓你以為自己有孩子的話,至少你會為了孩子留在我身邊!」
少年抹去眼角的淚滴,又接著說:
「可凱勒斯,男人不能懷孕,奴隸無法為妻,情婦與男寵都是可恥的。這些您已知的,我現在也清楚了。」
盧恩轉過身,走向那扇連接兩房的門,「我不能讓您成為婚姻不忠之人。所以……我會離開您身邊。」
「誰准你這麼做?」凱勒斯掀開被子下床,跌跌撞撞地想抓住那抹身影,「你是我的!誰也帶不走你,就算卡莉多拉也不行!」
「殿下,您還想再欺騙我嗎?」
盧恩回過頭,臉龐掛著兩行清淚,「我不想當您的汙點。我曾全心全意地愛過您,甚至願意為了您的謊言努力。但現在……請您放棄我吧。」
「放棄你?」凱勒斯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盧恩,我連靈魂都甘願賣給了卡莉多拉……你卻叫我放棄?」
「若您早有打算,為何不告訴我,您已與皇女聯姻?為何要讓我在被大皇子羞辱以前,讓我繼續做著公爵夫人的美夢?讓我對著不存在的孩子歌唱?甚至……您讓公爵府邸的所有人一同欺騙我……」
「安塔雷斯的事我並無預料……而與卡莉多拉聯姻不過是權宜之計,她可以有名分,可我所有寵愛都只予你。」
「殿下,您什麼都能算計,卻沒算到我對您失望透頂……」
凱勒斯大步上前,從背後環抱住少年,將額頭抵在盧恩單薄的肩窩,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拜託,親愛的,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點。」凱勒斯帶著近乎卑微的哽咽,「初秋,盧恩。在婚禮正式舉行前的這段時間,留在公爵府邸。至少……讓我再當一回你的丈夫。」
少年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殿下,拖延只會讓傷口潰爛得更深。」
「那就到春分,好嗎?」凱勒斯急切地轉過少年的身子,「等春天雪融,等我們回到首都……如果你執意要去玫瑰宮,我會親自送你過去。但在北境的這段日子,求你……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
盧恩看著他。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也為他抹去眼淚的男人,此刻眼裡的恐懼是如此真實。
他點頭答應,「……就到春分為止。」
凱勒斯如獲大赦般鬆了一口氣,他想吻上去,少年卻微微偏過了頭。那吻最終只落在冰冷帶淚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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