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澈與尹凡作為室友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
兩人正準備走去櫃檯找糖果奶奶登記時,玩家間又有了騷動,是一個女人情緒激動地抓著男人正在大哭,因為動靜不小,引得不少人側目。
「文森特!這段時間你到底怎麼了?」一個深褐色捲髮、身材乾瘦的女人正抓著同樣瘦弱的男人哭喊著,聲嘶力竭說:「我是艾拉呀!我們在神壇前起誓過的,不離不棄的!你怎麼能不認得我?」
名為文森特的黑髮男人表情平靜,面對艾拉風暴般的情緒也未見絲毫動搖,他說:「是的,艾拉你好,我叫文森特,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是怎麼了呢?」
艾拉仰頭看著文森特一臉不敢置信,過去在神壇起誓相守一生的丈夫,此刻完全不記得兩人之間的誓詞。她在文森特的懷裡哭得不能自已,而文森特則是禮貌而客氣地從懷裡拿出手帕,讓她擦乾眼淚。
「若妳心情不好,我們可以一起朗誦《靈序經》,或是唱幾次《美德真諦》,可以穩定情緒。」文森特用不近人情卻又異常溫柔的語氣提議著。
艾拉聽完,哭得更大聲了。
蕭子澈看著兩人的互動,又想到了張文豪。
不僅僅是工具人玩家的猜測獲得二次證實,更重要的是工具人玩家混跡於玩家間的目的是什麼?
他細想張文豪和文森特的表現,他們都像是情緒被抽離的機器人,與人互動之間十分僵硬,但他們都有一個特點——對恆環教非常忠誠。
蕭子澈轉移視線,正好落在尹凡身上,此刻他也正帶著笑,回望著自己。
『他那個樣子,你覺得像個人類嗎?』尹凡當時這樣說,然後用近乎審判者的姿態,替張文豪做了判決。
蕭子澈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已經鬆動,無法站在道德制高點去指責尹凡。若蕭子澈自己被淘汰,最終落到這樣的下場,他覺得死亡會比行屍走肉痛快。
尹凡沒有說話,伸手搭著蕭子澈的背脊,他的動作帶著不容後退的強勢,將立場還在搖擺的蕭子澈一路引向櫃台處。
「糖果奶奶,我們要登記為室友,名字是尹凡和蕭子澈。」尹凡說。
糖果奶奶戴上老花眼鏡,看著眼前的電腦螢幕,放在鍵盤上的手勢看似笨拙,卻又異常迅速地打字,轉瞬就完成登記。
「好了,你們住在七號房。」糖果奶奶咧開嘴笑著,語氣友善與慈祥,「尹凡真是個好孩子,糖果奶奶很看好你喔……然後蕭子澈,得努力點,好好表現自己,別害羞。」
蕭子澈有點困惑,不了解糖果奶奶的意思,但也不敢再多追問。
兩人離開大廳,先穿過商品區和交誼廳,先走到後方的住宿區,找到七號房。
房間門是電子鎖,門口有個貓眼孔,但蕭子澈注意孔內有反光,認真端詳片刻,這個孔更像是內埋式鏡頭。
門前有個腳踏的標示,蕭子澈先站上去,門孔內有道雷射紅光掃描了他的金屬頸環,然後電子鎖發出解鎖的提示音效,蕭子澈順勢推開了門。
房間不大,大概十坪,放了一張雙人床、一張書桌、一個三層櫃和一間浴室。房間內依舊延續糖果屋浮誇的風格,桃紅、深紫、鐵灰隨意刷在牆上,床鋪的布置弄得像是一個巧克力蛋糕,枕頭印著草莓的圖案。
其他的家具也被刷了各種高飽和或是螢光的顏色,房間被無數個色塊切割、擠壓,只是看著就給人很重的壓迫感。
蕭子澈和尹凡雖然沒有明說,但很有默契地將房間內都仔細搜索了一遍。
沒有什麼額外的線索,反而是翻出了雙人份的沐浴用品、一人兩套換洗衣物,連床鋪三件套都有一組備用的——是抹茶蛋糕的配色。
「至少乾淨。」尹凡說。
「這房間根本讓人不想多待,還不如去交誼廳。」蕭子澈本能覺得非常不舒服。
「還有個私人空間,不是叫你打地鋪。」
蕭子澈沉默片刻,回想起他那仄逼又混亂的狗窩,還是自己家舒服點。
尹凡看了一眼床鋪,兩側都沒有靠牆,所以他選了離門近的那一側。
「我睡這一側,我這個人沒什麼規矩,但必須要遵守一條——上床前要先洗澡。」尹凡坐在床沿,測試一下回彈性後點點頭說:「床鋪還可以。」
蕭子澈皺眉,他有些為難——平常值班完累得要死,很常直接倒在床上睡覺,習慣出門前才洗澡,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衛生習慣不太好。
「如果我沒累到忘記洗澡的話……」蕭子澈有點心虛回。
尹凡站起來,走到蕭子澈面前,似笑非笑看著他說:「你如果敢沒洗澡直接躺床上,我不介意幫你洗。」
蕭子澈被他的眼神搞得渾身不自在,邁步繞開尹凡,尷尬回:「知道了啦,走了,還要去外面看看商品區,肚子有點餓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間,蕭子澈人高腿長,悶頭走路,很快就與尹凡拉開距離,反而是尹凡踩著慢悠悠的步伐環顧四周,一點也不急。
到商品區,開放式的貨架陳列整齊,食物的品項不多,沒有預期的熟食或加熱食品,只有營養膏作為主要營養與熱量來源。
蕭子澈拿起營養膏看著營養標示,看吸收率,可以知道這個營養膏等級很高,和三環消防員工作時配給的營養膏天差地遠。
大份原味營養膏二十金幣,就能提供人體一天所需;一千毫升的水五金幣,亦即三十金幣就能滿足人類一天的基礎需求。
貨架上陳列多項口味的營養膏、各種飲品、醫療用品和非電子類娛樂用品,所需要的金額就比基本需求貴得多:巧克力口味的營養膏和飲品至少五十金幣起跳。
相較於蕭子澈對著貨架認真研究商品,尹凡則是關注周圍的環境和玩家的動態。
尹凡沿著貨架走,隨意掃視商品,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讓他停下腳步。
一個油腔滑調的語氣,有點特殊的沙啞煙嗓,像是生在腦袋縫隙間、一碰就揚塵的灰,讓尹凡渾身起過敏反應。
「嘿,同車的好朋友,你要買東西啊?」
尹凡躲在貨架後,從縫隙間看到櫃檯結帳處,有一個身穿潮牌的男人,頭上的髮膠油到發亮,他身材健美,神情輕挑,狀似親熱地搭著另一個玩家的肩膀,限制他想要逃跑的動作。
「剛剛的遊戲你也知道,要謙讓呀,我們感情這麼好,你肯定會買給我的吧?若不買——誰知道系統會不會有懲罰呢?」男人說完,將自己手上的營養膏丟到結帳櫃檯。
被威脅的玩家看著桌上的商品,原本想著省吃儉用,只買一點就好,若將他手上這條原味營養膏一起結帳了,他身上的金幣就全空了。
「建豪哥……我沒這麼多錢……」
「嗯?」陳建豪像是沒看清楚那樣,將玩家的頭壓在結帳櫃檯上,他說:「可能你有近視看不清楚,但這上面的商品總共三十金幣呀,你付得起的,我們開了兩次門,加上起始的十金幣,你有三十金幣啊!」
陳建豪語氣親切,動作強勢但沒有到暴力的程度,明明就發生在糖果奶奶面前,也沒見她有任何制止的動作。
「我也不會白白讓你付錢,以後哥會保護你的,我們可是好朋友呢!」陳建豪語帶威脅,表情又非常和善。
那名玩家絕望得像是岸上奄奄一息的魚,將所有的力氣用來呼吸,仍感到吃力。
「乖,先結帳,別讓糖果奶奶等,造成別人的困擾。」
那名玩家在陳建豪威脅與哄誘兼施下,最終還是乖乖結了帳。
結帳後,陳建豪拿了東西就走,獨留那個玩家狼狽又難堪的背影。
尹凡躲在貨架後,看完了整個事件。
那讓人反胃的過往被喚醒,沿著他的神經爬向四肢末梢。尹凡感覺心跳在加快,卻說不清是什麼情緒所致,連帶地,他左手開始顫抖,尹凡嘗試在胸前口袋內找藥,但平常放藥的夾鏈袋沒有帶在身上。
尹凡低聲咒罵一句,將右手牢牢扣住自己的左手,想要壓下顫抖。
「你還好嗎?」蕭子澈看到尹凡的樣子不太對勁,順著他的他的手勢,注意到他的左手抖得厲害。
「沒事……」他佯裝若無其事說,「低血糖了,就會手抖。」
「那這個你拿去,趕緊去結帳吧。」蕭子澈將自己手中的營養膏和水塞到尹凡懷裡,「快點,低血糖很危險。」
尹凡被蕭子澈拉去結帳,然後蕭子澈把他帶去交誼廳,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替他扭開營養膏和水瓶,遞到尹凡面前。
尹凡有點不習慣,但架不住蕭子澈那雙濕漉漉的眸子盛滿關切的眼神。他吸吮著真空包裝袋內的營養膏,末了又喝水漱口。
「好點了嗎?」蕭子澈眼神認真,看了一眼尹凡的表情,怕他又有那裡不對。
「……嗯。」尹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在被蕭子澈照顧的這過程中,他的左手竟然不抖了。
往常都是必須要靠吃藥才能抑制的左手,竟然吃完營養膏就好了,搞得好像真的是低血糖一樣。
「呵……你為什麼要幫我?」尹凡灰霧的眸子藏了點情緒,他把玩著手上空了的營養膏包裝,語氣帶著自嘲說:「我如果低血糖休克,不正好合你意嗎?」
「不,看著你死,這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會開心。」蕭子澈的聲音渾厚,讓他說的每個字都更有說服力。
蕭子澈想起尹凡對張文豪做的審判,果斷得像是場切除腐肉的清創手術,但他依然無法說服自己跨過那條線。
「我救你不是因為我認同你的行為。」蕭子澈頓了一下,隨後堅定地說:「如果我也開始習慣對死亡袖手旁觀……那我和那些失去靈魂的工具人又有什麼區別?」
蕭子澈垂下眼眸,低頭看著自己滿是厚繭的手,他的這雙手在火場中救了很多人,也接受過多次來自隊友們的幫助。
他救過很多人。
也有救不了的人,永遠沉眠在火場裡。
「我不會放棄每一條生命與希望。」蕭子澈喃喃自語,想要將信念烙印在腦袋裡,「放棄信念的我,也不再是蕭子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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