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在錯愕,腦子亂得像市場打烊前的攤位,一堆該收的、該丟的情緒都混在一起。
他低著頭,喉結動了動,正在思考要用什麼台詞,才能不傷人地拒絕阿紫,又不被圈子的人笑話時,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
螢幕亮起,是卞丹青。她的名字像一道閃電劈在他心上。
「丹青?」他不敢置信地念出聲音,那瞬間,什麼緞面被單、浴袍、氣氛燈條通通變背景音。
她的來電,就像是一雙手,硬生生把他從即將滑進深淵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沒想太多,立刻接起來:「喂?妳怎麼會打來?」
聲音還帶著顫抖,他像剛從懸崖邊拉回來,腳底還站不穩。不確定是緊張,還是那種差點跨過去、現在又被救回來的後悔和餘悸。
可還來不及平復,電話那頭卻突然傳來卞丹青的哭聲。毫無預警,直接撞進他耳膜,炸得他全身神經都繃緊,像被電了一下。
她帶著鼻音哭訴,還夾雜著風吹過話筒的「颼颼」聲。她斷斷續續地說:「我跟沈育成本來只是去山上的步道走一走,結果走太遠......他說要接電話,就往下個轉彎過去,後來我就找不到他了......」
講到這裡,她已經開始抽噎,「我打他電話一直沒接,我真的、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我手機的電不多了,也沒帶行動電源出來。」
他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用力,她一個女生,在山區、信號又不穩定的步道上迷路,那是玩命的事。尤其是沈育成,怎麼能把她丟著不見?他喉頭像卡了一把火,什麼小姐、成年禮、金虎大哥,瞬間都蒸發得一乾二淨。
剩下的,只是那熟悉的名字:卞丹青。她出事了,現在,就只剩他可以救她。
他的手機還貼在耳邊,通話持續著,他交代卞丹青:「妳先不要掛,我馬上過去。」
下意識轉身就衝的他,一心只想著趕快去找她。可就在他手搭上門把的那瞬間,阿紫卻猛地搶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等等。」
他回頭的眼神滿是驚恐,像個剛被扯住命根子的野獸,喘得發紅的臉、張大的眼,彷彿她再拉一下,他就會失控甩開她。
「妳幹嘛?我要去找她,放開我!」
阿紫的眼神十分冷靜,她只是皺眉盯著他說:「你不用自己跑過去。」
語氣不是建議,是直接下結論。
「她又沒說她在哪裡,你要去哪裡找她?你知道是哪一座山嗎?哪一條步道?還是你要一路在山區狂奔找她的影子?」
他怔住,嘴巴微張,卻說不出話。
阿紫繼續說:「而且她可以打電話報警,請警察幫忙帶她下山,比你衝過去還快、還有效率。」
那一瞬間,他像被一桶冰水澆醒。理智衝回腦門,他忽然驚醒,他為什麼第一反應是衝過去?他連她在哪座山、哪條步道都不知道,就算真的衝出去,也是白跑一趟。
而另一頭,卞丹青的聲音一瞬間變得更尖銳、更慌亂。
「你、你旁邊是誰?為什麼會有女生的聲音?」她的語氣從哭腔直接轉成驚訝和不安,像是從深山迷霧裡跌進另一場風暴。
廖添丁一時語塞,還來不及解釋,手機就已經被阿紫一把搶過去。
「哈囉,妳是不是有病啊?」阿紫的聲音透著熊熊的烈火,「迷路了不會自己報警?打給他幹嘛?他又不是妳男朋友,還是妳以為他欠妳的?」
「還大半夜叫他衝去山上找妳?他要是真的出事,妳賠得起嗎?」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妳到底要耍他耍到什麼時候?拿人當工具人用很爽?人家對妳好,不是欠妳的恩人卡拿來刷好幾年耶。」
阿紫連珠炮似地講完,語氣越來越冷,像是看穿一場荒謬的鬧劇。
廖添丁站在旁邊,像被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從沒想過會有人替他這樣講話,更沒想過那人會是今晚才見面的陌生女人。
一直以來,他都護著卞丹青。無論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耍了多少小脾氣,只要有人對她不敬,他第一個就會衝出去扛下來,不問對錯。可今天,他沒有替她講話,也沒有教訓阿紫。他只是沉默,像是終於聽見那句早該有人講的話。
他一直不願承認,那個他拼命保護的小辣妹,也許真的有做錯的地方。
阿紫毫不留情地把電話掛斷,像一把刀,也順帶砍斷他的衝動。
廖添丁內心則還在進行極限拉扯。剛剛那股說衝就衝的熱血已經散退,理智重新佔上風,但「不去管她」這件事,他還是做不到。
他咬著牙,搶回自己的手機,毫不猶豫地撥了電話回去。他不是要責罵她,只是想知道她現在到底在哪裡。這是他能做的,僅存的溫柔,也是他最後一點底線。
可電話那頭,她已經不接了,像關門一樣,把他整個人鎖在門外。
他盯著手機螢幕,那一瞬間,有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不是心碎,是終於發現自己只是「備胎」,連最後一通求救都可能只是順手拉來墊背的工具人。
無奈之下,他只能壓住心裡那股說不上是委屈還是煩躁的感覺,轉而傳訊息給幾個平常最要好的兄弟。
打字的手指很快,簡單扼要地說了狀況:「我乾妹剛打電話來,她說一個人在山上的步道迷路,你們有空的幫我去看看,謝謝。」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就已經有回應。
「好,我馬上出門。」
「她有說去哪個步道嗎?」
「我去問我大哥,看能不能定位到她。」
他抱著頭坐去椅子上,手肘撐在膝蓋,像要把自己塞進什麼安全的殼裡。手機被丟在一旁,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那通未接來電。他沒動,也沒再打。額頭貼著掌心,像在跟自己僵持。到底是哪一步錯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阿紫站在一旁,本來倚靠在牆邊等他冷靜,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走過去他旁邊。
「你啊,這樣很傷自己欸。」像一個旁觀者終於看不下去,她的語氣輕得像撫過一塊碎掉的玻璃。
「這種女生,不會心疼你啦。」她彎下身靠近他,眼神有些複雜,「你知道嗎?我們這行的,其實也不是對什麼都不關心。有些事情,聽多了也會有印象。像你這個......」
她頓了頓,側頭看著他那張失魂落魄的臉,終於說出藏在心底的那些話──
「尤其是今晚被叫來包廂前,金虎大哥就有先跟我們交代過。說你是『不一樣的』。講著講著,大家都知道啦,說你在某個女生身上有多死心塌地,怎麼被耍,怎麼還心甘情願。」
「大家都知道你在當舔狗。」
當舔狗,這三個字一丟出來,空氣瞬間像結霜。廖添丁沒反駁,只是眉頭更皺。他不是沒聽過有人這麼說他,只是沒想過,連這些他從不認識、甚至不該交集的人,也會知道他是怎麼活的。
阿紫沒有惡意,她的語氣很真誠,像是在勸一個弟弟,而不是罵一個失敗者:「你要是真的這麼沒價值,金虎大哥會幫你安排今天這場嗎?那麼多兄弟會敬你一聲丁哥?那是因為你有你的位置,也有你做人的本事。」
「我們這圈子,活得是跟外面人不一樣沒錯,可看的世面多,看的臉也多。如果你夠堅定,這裡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可是你呢?你什麼都不學,什麼都不爭,只為了一個根本不把你當一回事的女生,甘願去當舔狗。你知道嗎,那才是真正的輸家。」
「你不是沒腦袋,也不是沒價值。只是你自己,選擇了當她背後那看不到陽光的影子。」
「別說什麼她很特別,她不懂感情,她很可憐。我們這行見太多了。真的有心的,不會讓你一次一次這樣白等,白擔心,白心疼。」
這話不是來刺他,而是給他一把刀,讓他自己割斷那條繩,那條把心牢牢綁在卞丹青身上的繩。
阿紫最後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笑,卻帶著一點悲哀:「結果現在好了,人家還跟別的男生去山上步道迷路,現在需要幫助才想起你?」
她眼神沒有輕蔑,只有一種「你到底還要裝睡多久」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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