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進那間汽車旅館前的車道,車頭燈一閃一閃,照著那棟外觀看起來就知道價格不斐的大樓。牆面是鏡面玻璃,招牌閃著冷白的霓虹燈,連夜色都被照得像精品包裝紙一樣精緻。
這是金虎大哥挑的場地,不是路邊那種隨便應付的廉價旅館,而是圈子裡出名的高檔約會地點,標榜著隱私、尊榮、氣派十足。
車才一停妥,旅館門口就已經有人等著,一看見他下車,立刻微微鞠躬,「廖哥,這邊請。」
服務員西裝筆挺,臉上掛著職業笑容,手勢俐落得像迎接哪個已經出名的大哥。
大廳內燈光柔黃,擺著幾株昂貴的盆栽,香氣淡淡的,服務員領著他們來到電梯內,還親自幫他按樓層,語氣恭敬地說:「金虎大哥有交代,今晚房間已備好,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走出電梯後,走廊的冷氣開得很強,卻擋不住他後背浮上的一層汗。服務員把鑰匙遞給他,嘴角帶著標準的微笑,再次說聲「祝您愉快」,就轉身離開,腳步還特別輕。
他低頭盯著手裡那張鑰匙卡,硬吞下一口口水。這玩意兒他沒什麼用過,旅宿經驗幾乎零。腦袋裡卻在這時,響起那些兄弟喊的提醒。
「丁哥,進門前記得敲三下,說聲借過,別硬闖,這是對地底兄弟的尊重。」
「你別忘了我們扛轎的,是跟好兄弟一起上工的欸。要記得啦,不要等等被折磨。」
他知道那不是迷信,小時候辦廟會,從請神、起駕、安座,每一個流程都得講求敬意。誰不照規矩來,就會馬上出事,不是撞邪就是做惡夢,還有人尿血尿一個禮拜,看醫生都看不出原因。
現在站在這飯店走廊上,他腦袋裡一整個神明廟會交錯回憶上來,一瞬間連腳底板都發涼。他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右手握著鑰匙卡,左手已經舉起。
「咚、咚、咚。」
三聲,乾脆,響在空盪的走廊裡。然後他才拿卡去感應門把,低聲開口:「借過,今晚打擾。」
他把身子側了個角度,用肩膀輕推開房門。進門時,也沒敢正面闖入,而是側著身、低著頭,像進神轎那樣,步步小心。
這不是怕鬼。是懂規矩。因為他混的這種圈子,最不缺的就是「不信邪」然後出事的例子。而廖添丁,不想當那個不長眼的白目。
進房後,空氣裡一股淡淡小蒼蘭香氣緩緩散開,像被刻意調過比例,讓人一進門就能先把外頭那堆煩心事丟到九霄雲外。
燈光柔和得像奶油慢慢在空中融化,暖暖的,卻帶點慵懶的誘惑。
小客廳裡,一台比他家電視還巨大的螢幕掛在牆上,下面是黑得發亮、能映出人影的電視櫃,像是把整個空間都吞進去一樣。
天花板藏著氣氛燈條,燈色從暖白慢慢滑到淡橘,彷彿整個空間都在呼吸。
半開放的黑鐵格子隔間,硬生生把空間切成兩半,穿過它,就是今晚的重頭戲:睡覺和沐浴的主戰場。
眼前的床,搶盡全場目光,鋪著滑順有光澤的金色緞面被單,燈光一打下,波紋在布料上緩緩流動。
而床頭那個巨大的黑紅半圓裝飾,則像豪門會所的高級靠背椅,壓迫感卻又奢華到讓人不敢多看。床尾放著一張紅色絲絨長凳,厚重又誘人。
再細看深灰拼接的木紋牆面,搭配軟墊設計,整個空間沉穩又暗藏壓力,當真是專門為「大人世界」打造。
往前一點,是浴室。半霧面的玻璃透出模糊輪廓,隱約能看到嵌入地板的巨大浴缸,水龍頭還帶著雕花般的造型。
始終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的小姐,終於在他停下腳步、望著那張金色緞面大床發愣時,開了口。
聲音不高,帶點職業訓練過後的溫柔語調:「現在要去洗澡了嗎?」
那是一句日常工作流程中的詢問,就跟餐廳服務生問客人要不要加水、要不要加辣一樣自然。可在廖添丁耳裡,卻像什麼開關被撥動了。
他突然有點尷尬,他不是沒聽過兄弟們分享的劇本,但真的輪到自己,卻只覺得整個場面彆扭得要命。
「妳叫什麼名字啊?」他轉頭問,一邊試圖掩飾內心的不自在。
「阿紫。」她答得乾脆,臉上帶著平靜。
「阿紫喔......」他點點頭,卻沒接話,彷彿那名字能幫他找回點理智。
隨後他撓撓頭,撇開眼,不敢看她的臉,只說了一句更加彆扭的話:「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做做戲就好啦。」
但他不想真的跨過那條線,更不想把這一晚當成什麼「男人初體驗」來炫耀。
他只是想安安穩穩過這一關,讓金虎大哥有面子,可以交代過去就好。就像走一個舞台,演完戲就下場,誰都不提那幕後的排演過程。
可是很明顯,阿紫沒打算白白收錢。
如果能什麼都不用做,只坐在床邊滑手機、化個妝、敷個面膜還能賺到錢,當然是這行裡小姐們最喜歡的劇本。
她們見多了不想碰、也不該碰的客人,那些汗臭難聞、講話低俗、動作粗魯的,有誰不想能混過就混過。
但廖添丁不一樣。
他那張臉,不是帥得驚天動地,但眼神堅定不猥瑣、五官硬挺,瘦瘦高高的樣子,本來在這圈子就是一個好男人長相。
更重要的是,金虎大哥親自欽點、在場兄弟個個捧他,他的背景讓人不敢怠慢。
對阿紫這樣的小姐來說,這種客人是得好好「經營」的。她不是傻,也不是沒分寸,只是她知道,眼前這一場,不會只是今晚結束就沒事。
她笑著靠近了一點,眼神卻開始認真起來。那不是勾人的嫵媚,是職業的精準與判斷。
她沒有立刻伸手碰他,只是坐下來,側身面對他,一雙擦著紅指甲的手輕輕撫過裙擺的皺摺,就像在告訴他:「我有時間,也不趕。」
這不是要逼他做選擇,而是給他一個空間。她們這行,最擅長的,就是讓人心甘情願。不是強迫,不是哄騙,而是慢慢撩開那層自以為很堅硬的盔甲。
用笑容、用語氣、用一點距離感,讓人自己決定要不要交出主動權。
「那我先去洗澡囉。」她語氣輕快,像是在說要去陽台澆花,站起身,一轉身就往浴室走。
廖添丁下意識一瞄,沒看到她帶衣服或盥洗包進去,心裡一驚,趕緊出聲提醒:「欸妳沒帶換洗的......」
她才剛走到浴室門口,聞言轉頭,臉上浮出一抹笑意,噗哧一聲:「你也太菜了吧。」
那笑,不是取笑,而是「新手上路」的那種無奈好笑,她挑眉補一句:「房間裡本來就備有一次性盥洗包,還有換洗衣物,貼身衣物那些都用尺寸準備好了。」
她指了指浴室角落那個拉門式小衣櫃,「服務員在我們來之前,就全部都先整理好了,知道是金虎大哥交代,怎麼可能馬虎?」
說完,她輕輕把浴室的玻璃門帶上,指尖還彈了一下門框,像是替這場「劇情安排」正式開場。
那聲輕響過後,水聲便從蓮蓬頭流洩而下,彷彿時間也跟著慢了下來。
廖添丁坐在外頭的小沙發上,身體繃得筆直,連手都不曉得該往哪裡擺。
他盯著茶几上的瓶裝水出神,卻還是忍不住眼睛偷瞄。那玻璃門是半霧面的,偏偏又沒霧得那麼徹底。
阿紫的身形在水霧與燈光交織下,若隱若現地晃動著,像是一場被遮掩的舞蹈,曲線忽明忽暗。他不敢抬頭看,甚至更想逃。眼神死死黏在那瓶礦泉水瓶上的成分標示,彷彿只要再看幾次就能獲得解脫。
可還來不及逃,他的糾結和遲疑,就被浴室門打開的聲音劃破。
門軸輕響,一道蒸氣伴隨著微甜的香味瀰漫出來。
阿紫走了出來,頭髮還在滴水,浴袍貼在她身上,布料薄得幾乎快透明,像是一層剛好擋住社會倫理的薄紗。
她一步一步往他這邊走來,腳踝踩在地毯上的聲音輕柔得像什麼儀式的前奏。
他抬起眼,正好對上她那雙含著點笑、卻也藏著某種專業距離的眼神。
「輪到你去了。」
她輕聲說,彷彿這不過是個簡單的交接流程,像超商換班一樣自然。可對他來說,那聲音卻像直接把他推到懸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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