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施放三階以上之法術、秘術、奧術,或者其他種類之魔法。學術或者教育機構不在此限。
二、個體狀態陷入重傷者。醫療機構不在此限。
三、非自然死亡之情事發生。
四、外來者為『二零二八之書』中所紀錄者。
五、施放五階以上之法術、秘術、奧術、或者其他種類之魔法。學術機構應預先通報,並由至少一名高級術士或者同位階者在場協助。
六、同一時段出現五人以上重傷或死亡之情事。
七、外來者為『那拉卡』、『邪能亨德』、『星詠』中所紀錄者。
在一至四項情事發生時,石心城之自動偵測魔法將會通報巡官,並予目標之實時定位,關於石心城全域之魔法特性,請見《 巨石要塞法典》第六條。若有第五至七項之情事發生,『維序士』將予以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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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官通用守則》,法術與律法篇,第十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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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之上,一頭赤眼灰鷲展開剛猛的流線雙翼,疾騁於蔚藍的浩空,鷹視之下,一座壯觀的城市剪影透過稀薄的雲霧若隱若現。灰鷲微微收翅,向下斜衝,從高聳達天的珍珠白塔旁輕盈迅捷地滑翔而過,撥雲見城,整座宏偉的巨型都市盡收眼底。
以高塔作為中心,基座四周的民商建築井然有序地環狀分布,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出。六座稍矮三分的玄黑塔樓圍繞著中心的白塔坐落,等差的距離繪出完美的正六邊形,如同肅立莊嚴的護衛。
聚焦於更細微之處,可以清楚看見每一道長牆都是由某種特殊參雜幾抹晶黑的雪白巨石所構成。更令人驚奇的是,石質之間居然沒有任何接縫或是磨合的痕跡,這整道縱穿南北,環衛都市的宏偉高牆居然天成一體!無可出其右的巨石之牆、高聳入雲的白塔,赫赫有名的石心城聳然屹立。
澄紅的流雲在白日的高照之下瞬息萬變,掠馳於蒼穹下的賊鷗瞭望著一望無際的寶石藍海面,形色各異的漁船、快艇、帆船順著無形的海上航道縱錯穿梭。偶時進港的巨型貨輪攜著滾滾黑煙,鳴起響徹天際的笛聲,向全世界號召它的存在,數十萬噸重的鋼鐵巨獸吸引了周邊觀光客的注意力。若將視野縮向陸地,除了在碼頭商店街漫步的旅客外,此起彼落的攤販吆喝聲亦不曾歇息。濃厚的港岸風情、繁忙的海上絲路、絡繹不絕的人潮,此處即是石心城唯一,也是最繁華的港商區──萊茵喀爾。
「不管多少次都看不膩,你也這麼覺得吧?」
餐廳外的露天座位上,蘇珊娜遠眺著商港外的船隻,日正白陽為她一身湖藍的洋裝妝上了點點光彩,繫腰的絲帶邊緣閃爍著流金,裝飾於臂環的白花迎著天光,靜靜地訴說女孩對出遊的期待。
路克順著她的視線左望,他凝視著一艘艘金屬要塞下的鑽藍大海,即使日正當中,美麗的粼粼寶光也清晰可見,與遠處一片幽深的開放水域簡直是天壤之別。據說這現象的源頭是恩列雅巨藻,一種在『地之劫』後才出現的新型水生植物,在分解人工廢料後的副產物。只可惜路克從未到過水下,自然也就無從親眼目睹這神奇的一幕究竟如何發生。
「我要吃這個!」小茉莉的聲音將兩人的目光拉回,蘇珊娜看著她小小的指頭停在糖莓豪華聖代上,不禁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要先好好吃正餐,才可以吃甜點,知道嗎?」蘇珊娜認真地和小茉莉說,見到小茉莉垂頭喪氣的模樣,她好聲好氣地安慰。「如果妳有好好吃飯,等等就買聖代給妳,做個約定?」
蘇珊娜伸出自己的小指頭,小茉莉抿著嘴唇,一副心有不甘的表情,但還是伸出了手指和她打勾勾。蘇珊娜溫和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正打算起身去結帳時,小茉莉突然開口道。
「姐姐!可以讓我去結帳嗎?」小茉莉兩眼放光地請求。蘇珊娜歪頭思索,如果金錢交易對小孩子真有這麼大的吸引力,那讓她體驗也無妨。
「好啊,那姐姐陪妳去吧。」蘇珊娜牽起小茉莉的手,千叮萬囑。「等等就讓妳試試看吧!記得喔,只要把這些銀幣跟銅板交到櫃台哥哥的手上就可以了,知道了嗎?」
「把錢錢交到櫃台哥哥的手上,沒有問題!」
聽著兩人的對話,路克不禁對蘇珊娜的耐心暗暗佩服。正如人無法體會他腦中的死亡與瘋狂,他同樣無法理解人與人之間感情運作的原理,更別提與孩童溝通這種天方夜譚。不遠處的區間火車傳來悠長的鳴笛,手足與朋友,家人與情侶,魚貫的行人短暫地遮蔽了海港的視野,往昔的記憶伴隨潮音湧回腦海,鈷藍的眼眸愈發空洞。
不多時,餐點送了上來,擺在蘇珊娜面前的是一盤熱騰騰的捲麵,黑色的麵條和白酒的香氣衝入鼻腔,夾雜在主食間的貝類與魚碎搭配香料碎屑與胡椒相輔相成,讓她露出了和小茉莉同款的閃亮眼神,勞動了一整個上午,此刻的餐點更讓人垂涎欲滴。
「三位請慢用。」服務生禮貌地微微鞠躬。
相比之下,路克桌邊的烤麥餅略顯寒酸,沒有豐盛的配菜,也沒有複雜的烹飪手法,單純就是兩片節狀麥做成的口袋麵餅,加上一小碟紅綠的酸醬。就連小茉莉的焗烤馬鈴薯都看起來可口不少。
「記得先吹涼再吃喔,別燙到嘴巴了。」儘管餓得直叫的肚子已經催促著蘇珊娜大快朵頤,她依然不忘先叮囑小茉莉。
「嗯!我知道!」
「路克,你——」蘇珊娜的視線在落到路克的盤子時浮現了不可置信,她扶著額頭。「果然還是吃這麼少啊。」
路克的嘴角微微抽動,不予置評。
「來,這給你。」
兩瓣櫻粉的貝殼躺在蘇珊娜的叉子上,雪白的蚌肉盛於其中,她將叉子遞到路克面前,那是她盤中最大的一顆花骨貝。
「恕我拒絕。」
「你這樣怎麼會有力氣工作?」蘇珊娜的口氣和規勸挑食的小孩時一模一樣。「試試看嘛,這可是這邊的招牌,只有萊茵喀爾的花骨貝才能長到這麼大,而且還幾乎不用吐泥沙——」
「妳只要來這間餐廳就會點這道菜,配上一長串介紹,我不會不記得。」路克說道。「上次米庫麗帶我們來的時候,斐列克跟摩瑞根打賭,看妳會不會還是點一樣的東西。」
「什麼?!」蘇珊娜顯得頗為震驚,她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路克少見地一口氣說了兩句話。「真有這回事嗎?」
「對啊對啊,我還記得斐列克哥哥拿贏來的錢買糖果給我吃!」小茉莉無心的見縫插針更是為蘇珊娜送上了一記暴擊。
「那兩個小鬼頭,整天只知道拿別人來找樂子!」蘇珊娜氣呼呼地把一大口麵條送進嘴裡。
一抹灰雲遮蔽太陽,短暫地喚醒眾人對冬天的記憶,冷風催促著人們的腳步,就連用膳的食客都無法避免地加快了動作。蘇珊娜拿著餐巾,幫小茉莉抹乾淨嘴巴上的巧克力醬,後者則盯著被自己吃得乾乾淨淨的聖代杯,一臉意猶未盡。
「感覺等會就要下雨了,我們得抓緊時間。」蘇珊娜牽起小茉莉的手。「走吧,去市集逛逛,答應好要幫那兩個小鬼頭帶些好吃的回去呢。」
「好耶!」
「妳們先去吧。」路克冷不防地說道。
「怎麼了,路克?」蘇珊娜對他唐突的發言有些意外。「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只是有些想看的東西。」
「這樣啊,好吧。」蘇珊娜揮了揮手,並沒有追問下去。「那就等會再見!我們會在巴格瑪那附近轉轉,剛好我也想看些新衣服,說不定萊瑪夫人那兒有些冬進的新貨呢。」
「等會見。」路克微微頷首,隨後朝兩人的反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還在轉角處差點一頭撞上某個急著趕上船的冒失鬼。
進到無人的暗巷,路克不再壓抑,他的表情變得猙獰,急促的呼吸和血管的脈動在耳中作鳴。他的雙手半靠在垃圾桶上,隨著胸腔中的不適達到極限,一股腦地將剛才吃進去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即使已經吐到連胃酸都幾乎清空,他依舊乾嘔著,像是不把最後一點殘渣吐出絕不善罷干休。
路克大口喘息,倚牆而站,腹中的不適在食物離去後消失殆盡。一團血紅的軟肉趴附在他旁邊的牆壁上,規律的起伏讓它看起來和在呼吸沒有兩樣,偶有路過的行人從巷的狹縫向路克投以好奇的目光,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團肉塊,顯然這又是一頭只有他才看得見的怪物。
「噁心的東西⋯⋯」路克低聲怨道。
沉沉鐵雲遮蔽白日,失去了陽光的粉飾,消瘦的面龐白若冷屍,路克目簾低垂,如夢似幻的暈眩席捲大腦。陰風撥亂他的黑髮,空氣隨之冷冽,四周的黑影齊齊向足下彎折,好似被磁石吸引的鐵粉。幽魂的低語佔據著路克耳畔,他習以為常,卻依然因此瘋狂。日復一日,他潛伏在人與人共築的社會中;日復一日,現實與夢境的鬼怪祟動於他的腦中。
聚集一處的黑影頃刻爆發,又在轉眼間湮滅殆盡,回到最初始的自然,牆上的肉團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牆邊的路克則顯得有活力了一些。
「傳說是真的。」
陌生的嗓音讓路克的警戒拔升到臨界點,一名男子立於巷口,身披的斗篷綠如孔雀石,合身的布衣上縫製著漆亮的黑色皮革,是路克從未在石心城見過的衣著,哪怕以法師的標準,男人的穿著也稱得上奇裝異服。
「呼救是沒有用的,在我的屏蔽法術被偵測到並破解之前,我們還有三分鐘的時間。」
來者不善,這點顯而易見。路克暗感荒唐,沒想到頭一遭在石心城目睹犯罪,受害人竟然就會是自己。獵刀靜置於袖口之內,昨夜的夢境與鬼魂的囈語化為一體,控訴著他的罪孽。
四十七名冤魂,四十七座墓碑。
你是誰?路克遏止住了到嘴邊的問題。儘管石心城有強大的反詛咒結界,他依然不願冒險讓對方這麼快得知自己的聲音,畢竟對於高深的施術者而言,任何資訊都可能成為下手的媒介。
「他們不斷告訴我理性至上,試圖洗腦所有人,讓那些愚蠢的法師沉醉在毫無意義的法典與祕文,卻忽略了真正偉大的事物。」男人黑眼中透著不祥的瘋狂。「這四百年來,我們尋覓著,渴求著,哪怕只有一點蛛絲馬跡,我們都甘為其獻身。」
路克沉默不語,細細雨絲劃過蒼白的臉龐,涼冷的觸感讓他的腦袋一凜,雨聲與死靈低語猶如收音機中揮之不去的雜訊,讓他心煩意亂。此刻身後除了牆面與垃圾桶外別無他物。男子的唇與手指因興奮而顫抖不已,寒光閃動,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出現在他手中。
「你想要什麼?」路克的雙眼因警戒而睜大,他試圖維持冷靜。「錢?」
「真正的財富只有一者,而它並不屬於人類,至少目前是如此。」男人咧開胡狼般的獰笑。「不,不,我要的是你的性命。」
「你會受到法律的制裁。」哪怕知道成效甚微,路克依然出言警告。
「我由衷地代替『星煉者』向你致謝,你讓我們的追尋有了意義。」男子彷彿沒有聽見路克的話,雨點染深了他的兜帽,陰影雕於臉部線條之上,顯得不祥詭異。
「我看見了,你的臉上沒有恐懼,如此長久,如此煎熬的歲月,如今只需要一人的死亡,停滯不前的人類史終將迎來涅槃。」
語畢,男人提刀前衝,沒有任何技巧,純粹憑著一股蠻勇向路克的胸口刺去,甚至連握刀的姿勢都透著門外漢的氣息。但當路克第一次閃過對方攻擊時,他便意識到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男人彷彿料準了路克不會反擊,肆無忌憚地揮刀,雙腿有意識地阻止他做任何的繞道逃脫。對手有著更高大的身軀,更長的臂展,以及清晰的意識。哪怕技術之間有明顯差距,也依然無法彌補徒手與持械搏鬥之間的鴻溝,更別提對方還是個不怕死的瘋人,短短十多秒內,路克的手臂與肋骨已經出現了傷口。
三分鐘。男人是這麼說的。
路克咬緊牙關,但並非因為痛楚,肉體的折磨他早已習以為常,無法阻遏的是精神的鬥爭。不曾間歇的鬼魂嗅聞到了血的氣味,它們狂躁地鼓動著,渴望為無名的死靈再添一魂。
那令人作嘔的獰笑,那狂妄的威脅,甚至是那不明所以的胡言亂語,殺戮慾望挑逗著路克的神經,試圖喚醒被強壓在心底的凶獸。每一道念頭都在合理化著此刻殺死男人的行為。何嘗不可?路克分不清這是幽魂的妄語還是自己的真意。
大開大合,破綻百出,男人在路克的眼中與刀俎上的魚肉無異,本性一點一滴地突破理智的枷鎖,袖中的刀柄彷彿感受到了路克的召喚而變得輕盈。
終於,一往無前的狠勁為男人創造了機會,厚實的手掌搭上路克的肩頭,將他按撞在牆壁上。在那一瞬間,生死的刺激電竄路克的神經,他望著高高舉起的白刃,映陽的刀光穿入了淵黑的瞳孔,再也未能逃脫。
路克暴然發難,青寒的刀鋒翻現手掌,陡沉的身軀挾帶動能,利刃的尖端刺穿了脆弱的腎臟,右手靠上左腕發力,鋸齒的邊緣劃切肌肉,隨著腳步的移動在男人的腰側拉開了一道駭人的血傷,蒼白的手指染上了腥紅。
但他並沒有就此停止,機械式的肌肉記憶接管了身體,刀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入男人的脖頸,動作自然地彷彿重複過上千次,動脈的強壓血濺四散,生命之紅如泥泉噴湧,鮮紅染上路克的黑衣與白面,為那癲狂的藍眼再添恐怖。
路克注視著自己的傑作,狂喜充盈胸口,一如每次行兇後的美妙餘韻。另一邊,男人踉蹌倒地,極巨大的痛苦讓他再也無法維持笑容,生命可見地從雙眼迅速流逝,他張開嘴巴,頸部的傷口染紅了黃牙,除血之外,再無字句從他口中傳出。
「我們於天堂再會。」
生命的盡頭,竭力蠕動的雙唇拼湊出了這句話,隨後,黑眸黯淡,再無一絲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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