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今日,火焰依然困擾著我。
『世界並沒有改變。』他們是這麼說的。
東澤之土、西域之壤、北陸荒原、南海列嶼,瓦雯塔大陸是如此美麗。天神曾行走於人間,現在他們長眠地底,徒留偉力照明塵世,在無盡輪迴的戰爭與和平間,人理歷經風霜,卻依舊如燈塔屹立。
我憎恨這一切,憎惡無法看見他們口中光景的自己。
在我的身體中有九萬七千四百二十點四六公里長的血管、七百零四兆條神經、兩百零六塊骨頭、以及五千八百二十二克無用的血肉。『憎恨』深刻地嵌入它們每一分、每一毫之中。但這還遠遠不及我在這一秒鐘對萬物、對你、對我自身憎惡的千萬分之一。
書上說罪大惡極之人將受到煉獄的灼燒,我不明白這段話的意思,焚燃世界的藍火從未熄滅過,它無時無刻炙烤著我的軀體、我的心神、我的骨髓。
或許他們是正確的,世界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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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的碎片撕裂了夢的餘溫。
路克猛然睜眼,急促起伏的胸口讓他意識到自己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刻意壓抑恐慌的左手五指扶了兩次才按穩地面,將上半身撐起。微火的爍光從房間的彼端滲入眼角,屋頂的橫梁竄過幾道細小的黑影,八成是躲在暗處的老鼠又偷跑出來覓食了。
路克心有餘悸,伸手從枕頭下拿出一柄不過尺長的獵刀,不知為何,一向能帶給他安全感的刀柄今天握起來格外麻木。路克沒有細想,他倚牆而坐,乾燥的口舌與冷汗直冒的額間訴說著無人知曉的夢魘。
玻璃窗外,無月的夜空星明點點,屋內暖和舒適。小茉莉蜷縮在棉被下,即使在睡夢中也緊抱著她的兔子玩偶,白天吵得熱火朝天的斐列克和摩瑞根也早就重歸於好,窩在被他們倆稱為『秘密基地』的房間一角,紙板和棉被遮掩了大半身子,路克只能看到兩雙小小的襪子探出角落。
夜晚特有的沙沙蟲鳴刺激著路克緊繃的身驅,他斜牆而坐,他用手背滑過自己的額頭,心底咒罵著那些擾人安寧的楔形蟲。出乎意料的是,汗水並沒有在他的皮膚上留下痕跡。路克習慣性地擦抹衣服,方才的惡夢歷歷在目。
路克嘗試說服自己無須擔心,這裡是石心城,無論是天授異能的『楔諾斯人』還是具備高等智慧的各種『幻人』都能高枕無憂的和平之地。對具備魔法天賦的『坎茵人』來說更是夢寐以求的天堂,只可惜他不屬於其中一員,雖然同為坎茵人,幸運女神卻沒有站在他這邊,他是不具備魔力天賦的那百分之七十。
這是個極為巨大的錯誤,在夜晚入夢。路克對自己的疏忽產生了強烈的憎惡,這是他五年來的第一次疏漏,而這險些要了他的小命。當現實遠離,當潛意識佔據主導,邪魔與鬼怪將如飛蛾撲火般湧入他的大腦,吟誦著瘋狂的文字,低語著死亡的氣息,無所不用其極地試圖把他導向無盡的混沌。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長短的金屬手臂共指,現在是六點三十八分,日出近在咫尺。路克沒有急著起身,他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大腦花時間梳理思緒,藉此規避夜間厲鬼的利爪。
別老是待在陽台,這樣會著涼的。路克想起了蘇珊娜的話,他的同伴總是會不厭其煩地在深夜為他帶去毛毯,哪怕明知這對一夜無眠的他而言毫無意義。路克的目光投向她的被鋪,掀開的棉被下空無一人,這個時間她想必已經去張羅早餐了。
「路⋯⋯醒⋯⋯」
腦中的聲音讓路克猛然一驚,他無法聽清內容,但那似乎是蘇珊娜的聲音。
幻聽?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在路克腦中,另一個疑問隨之浮現。為什麼他會睡在這裡?
異錯的不適感重新催起骨中的警戒,滲人的毛骨悚然爬上路克的背脊,他看著一片祥和的景象,心臟怦跳得飛快,每一下都狂躁得像是要把肋骨撞斷。點點芒星如常高掛在無月之空上,光眨的明眼訴說著駭人的事實。路克小心翼翼的深吸了口空氣,他強作鎮定,以拇指的硬甲掐入食指腹肉,卻沒有任何一點疼痛刺戳神經。在那瞬間,路克認清了現狀——他並未甦醒。
路克抬頭看向天花板,一雙赤紅的眼眸予以回望,火爐搖曳的光芒照亮了怪物部分的真身,那是一頭靈魂早已破碎不堪的人臉蟲。窗戶的框架、屋頂的梁柱、甚至是壁爐的煙囪,扭曲的虛象將路克所見之物化為無數觸角,空間碎裂成無盡碎片,舉目所見,僅剩四周的虛無,再無真實可言。黑觸拉扯著路克的身軀與意識,試圖將他拽入深淵,拉回那妖怪盤據之地。
空間之外,灰白的迷霧與幽冥昏光萬劍透進,撕碎黑暗,剎那間,廣闊無邊的黑暗世界皆如滴入清水中的一點墨般暈開消散。路克重摔在一片潔白的彼岸花田上,他沒有感受到任何疼痛。暈頭轉向的意識支撐著軀幹與四肢,他掙扎著爬起,讓自己回到單膝跪地的姿勢,盛開的花朵在與肌膚接出下一朵朵凋零。此地的意識過於紛雜,空間的精神力已經過飽和,紊亂的無名思緒試圖奪取他的大腦,路克不斷重複自己的名字,好似只有這樣才能阻止身軀分崩離析。
「我真實存在,我具有實體,我有靈魂,我有意識,我不是抽象的概念。」路克低語,彷彿這句話本身具備魔力。
迷霧佔據了視野的每一寸,僅有矗立四周的墓碑依稀可見,路克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濕潤的草與土,時不時地還會有類似樹枝斷裂的聲音傳上來,路克面無表情,視線與精力都只集中在面前半呎的能見度上,但他依然忍不住將每一聲斷裂都記在腦中,每一段斷裂的『樹枝』都喚起破碎記憶中的一張面孔。
四十七座墓碑,四十七名冤魂。
讓死亡沖刷我的精神,我的軀殼。路克試圖讓心神與環境歸一,現實與意識的邊界在他的眼中破碎了,純粹的集中讓他感知著潛藏的妖魔,它試圖喚醒他的創傷,卻無法理解他的思維,這只意味著一個可能性。
它在焦躁。
蟲爬的窸窣在路克身後響起,蒼白的五指正扣刀柄,森森冷刃與眼神同等銳利,路克旋身甩臂,貼身的獵刀在慣性和手臂的發力下疾速擲出,破空的金屬在急短飛馳的速度下閃出致命青光。最前頭的刀尖不偏不倚的刺入半人半蟲眉間,節肢狀的怪異觸角距離他僅有半步之遙。蟲臉的五官扭曲成哀憤交加的可怖模樣,懾人的哭號引爆了路克的視界,一道炫目的白光燒穿眼底,將萬般虛假造物粉碎殆盡。
「路克!」
路克驟然暴起,戰鬥本能流竄於血管之中,他反手將夾克袖內的利刀騰入手掌,迅雷不急掩耳地將聲音的來源撞壓在地,刀鋒隨著衝量的餘能上架,死死地抵著蘇珊娜的喉嚨。
但她的動作就和他一樣迅速,一雙鞋底結結實實地命中了路克的腹部,將他從自己身上踹開,獵刀也在一來一回的交手中脫手飛出。路克踉蹌後退,後腰撞上了陽台的護欄,他神情瘋狂,如同受傷的惡狼四顧,注意力甚至不在蘇珊娜的身上。
「怎麼回事?!」
砰的一聲,陽台旁的門被猛力打開,路克的目光當即鎖定在來人的身上,一頭波浪般的棗紅與熟悉的工作圍裙喚起了記憶,渙散的眼神猶豫了,困惑與不解充盈在鈷藍的虹膜中,他再度望向蘇珊娜,警戒的紫羅蘭色眼眸與他四目相對,他使勁眨了眨眼,試圖驅散腦中的迷霧。
撞在欄杆上的位置傳來清晰的餘痛,刺激著路克的理智,痛覺理應只會出現在意識世界的至深之處,或者現實。
近冬的日輪尚有殘熱,數道燦金劍穿藍雲,照亮了房屋米白的石磚,蛇薔蔓攀附其上,特有的芬芳傳入路克的思緒,他如夢初醒,撇頭俯望街上零散的行人,眼中的瘋意迅速消退。
「路克?」蘇珊娜小心翼翼地問道。
「早安。」路克面無表情地答道,實則心底忐忑不已,他的目光落在蘇珊娜的左手上。儘管她的動作已經十分迅捷,路克的利刃依然在兩人交手的過程中劃傷了她的手掌外緣,所幸傷口不深。血的顏色讓他陷入了難以解釋的渴望,塵封已久,隨著他來到石心城而被壓抑的殺戮慾望似乎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紋。
察覺到了路克的眼神,蘇珊娜將手悄無聲息地藏進外套裡,不讓米庫麗發現。
「誰來跟我解釋一下,現在是怎麼回事?」破門而出的女人挑起一邊眉毛,看看路克,又看看蘇珊娜,手上的掃帚握得死緊,像是隨時準備要把他們倆好好痛扁一頓似的。
兩人沉默了數秒,最終由蘇珊娜出面。
「抱歉,米庫麗。他想摘蛇薔花,結果差點從陽台上掉下去。」
「蛇薔花?」米庫麗瞥了陽台旁的藤蔓一眼,饒有興致的點了點頭。「沒想到你這小子還有感興趣的東西啊。」
路克沉默不語。
「既然你一早就有這種閒情雅致,不如幫我把房間清理乾淨吧,我還要準備晚上營業的東西呢。」米庫麗將手中的掃帚遞到路克面前,他僵硬地接了過來。
「至於妳,蘇西,今天亞庫塔要出門辦事,到下午才會回來,那幾個小鬼頭就交給妳——」
米庫麗話才剛說完,三人便聽到樓下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孩童嘻笑打鬧的歡快聲。
「什——真是的,肯定又是摩瑞根那傢伙!這群死小孩,就沒一天讓人省心!」米庫麗一臉頭疼,她扶著自己的額頭,無奈地嘆氣,接著換了副表情,怒氣沖沖地轉身飛奔,臨走前還不忘了丟下一句給路克。
「記得啊,是全部的房間!石心城不養閒人,我也一樣!」
路克和蘇珊娜面面相覷,空氣中的尷尬幾乎足以淹沒兩人,又是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米庫麗那足以傳遍整棟樓的訓斥將屋樑上的灰塵震落了些。看見路克腳步就要向屋內移動,蘇珊娜知道還是得由自己開口。
「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她語中略帶不悅。
「我在陽台睡著了。」路克回答的是那麼理所當然,以至於蘇珊娜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吐槽,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走掉,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要追上去。
「你——我——唉,算了。你今天狀況是不是有點不對勁?你平常可沒這麼難叫醒。」
兩人下了樓梯,一路上,蘇珊娜還是不肯死心,堅持要向路克問個水落石出,他不理不睬,只是拐進了大臥房,在自己的置物櫃中翻翻找找。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你知道,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們都在——」
路克的動作停下了,他翻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玻璃瓶,一聲不吭地遞到了蘇珊娜面前,透明無色的內容物冒著細小的氣泡。
「妳的手。」
蘇珊娜愣了一下,似乎對這舉動有些意外,她推開了路克的藥瓶,但當她再度開口時,語調顯然柔和了不少。
「不必,我那邊也有傷藥,加上這傷口也不怎麼嚴重,等會就好了。」
蘇珊娜憂心忡忡地看著路克,雖說從他加入到這個大家庭也已經兩年有餘,但無論是她還是米庫麗兄妹都對這個捉摸不透的少年知之甚少。雖說路克不具備成為『提燈者』——也就是魔法師學徒——的資質,也不屬於楔諾斯人的一員,對於事物卻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見解,讓人不禁懷疑他究竟經歷過什麼。
「你⋯⋯」蘇珊娜斟酌著口中的文字。路克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模樣,好奇地歪著頭,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罷了,既然你沒有想說的意思,那我也不追問下去了,反正記得,我隨時都在。」蘇珊娜沒轍地搖搖頭。「米庫麗說不定還需要我幫忙鎮住那些小孩子。」
路克點了點頭,待蘇珊娜離開後,他才徐徐將藥瓶收回櫃中。路克抬頭望著屋樑,窗外的日光耀眼程度比肩初夏,幾乎不留給屋內的陰影任何餘地,懸吊空中的『淨火籠』驅散了僅存一隅的黑暗。但路克依然沒有將視線移開,彷彿夢境中的怪物隨時都會出現,瓦解現實,再度將他逼入昏幻的失真世界。
直到眼睛乾澀,周圍的景象依然沒有任何改變,路克才終於死心,拿著掃帚去完成米庫麗吩咐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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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時分,路克慢條斯理地將掃帚放回帚間,這次的意外入睡也不全然只有壞處,他可以明顯感覺到身體疲勞減輕了不少,習以為常的沉重四肢也不那麼難控制了,只不過,這跟所需付出的代價相比實在得不償失。
「呦呼!」蘇珊娜從帚間外探出半個身子,她招了招手,一如既往地充滿活力。「一起去吃午餐?」
路克點頭回應,他注意到她的手傷已經痊癒,而在蘇珊娜的膝蓋邊,另一對閃亮亮的純真大眼也探了出來。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小茉莉懇求地問道,懷中的兔子玩偶已經變得又髒又舊,看來她還是沒有聽米庫麗的話拿去洗。
「當然可以!」蘇珊娜寵愛地摸了摸小茉莉的頭。此時,摩瑞根和斐列克這兩個搗蛋大王也從她身後冒了出來。
「我們也要!」兩小孩異口同聲。
「不行喔。」見到兩人,蘇珊娜不得不扳起臉來。她蹲下身去,讓自己跟小孩的視線齊平。「你們忘了米庫麗說的話嗎?今天到晚餐前都不可以出門,這是你們打破她珍藏紅酒的處罰。」
「可是我們又不是故意的!」斐列克不平地抗議。
「對啊!」摩瑞根在一旁附和。
「跟我說也沒有用,現在只有米庫麗可以決定你們能不能出門。」蘇珊娜耐著性子跟兩人說道。路克的注意力放到了小茉莉身上,他的視線在蘇珊娜和兩個調皮鬼之間來來回回,小腦袋瓜上的雙馬尾晃呀晃的,讓他想起了港邊釣客的魚鉤。
一番折騰之後,蘇珊娜最終還是做出了讓步。
「這樣吧,你們答應今天乖乖待在家裡,等等我跟路克吃完飯後就幫你們帶好吃的回來。」蘇珊娜安撫著兩個小孩,眼見摩瑞根還想說什麼,她不得不祭出了殺手鐧。
「再吵下去的話就不是好小孩了喔,聽到了嗎?」
這句話成功地封住了摩瑞根和斐列克的嘴巴,兩人像是憋著滿腔的委屈一樣脹紅了小臉,不甘願地點了點頭。見到這一幕,蘇珊娜立刻換回了平時的笑臉,她拍了拍摩瑞根的肩膀,安撫孩子的情緒。
「這樣才對,乖,姊姊保證會帶好吃的回來,只要你們乖乖待著就有獎勵喔。」
安頓好了孩子,蘇珊娜偏頭向路克示意。「我們走吧。」
兩大一小來到了一樓,櫃檯後方的米庫麗正細心地擦拭高腳杯,她只是簡單跟蘇珊娜打了個照面,顯然是還在為那瓶痛失的美酒哀悼。幾盞工業風的吊燈為桃花木桌染上一層暖黃,拱型的琉璃窗與閃耀奇色的酒液讓半間小館籠罩在溢目的彩光之下,只有當陽光稍減後,整個空間才能映照出包括在設計內的柔和。
路克隨著蘇珊娜的腳步出了大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酒館的招牌旁攀附了一條巨大的六足爬蟲,腐爛的肉瘤在那黃斑遍布的綠皮上肆意生長,一雙幾乎凸得掉出眼窩的黃眼骨溜轉動,打量著沿途的行人。沒有人注意到,這意味著那不過是又一個幽靈與弱小邪魔的混種,路克自然也沒有必要耗神搭理。
招牌上燙金的『薄薔』二字陳舊,卻在細心打理之下幾乎找不出任何一點鏽斑或污漬,恐怕也只有米庫麗這種對凡事都要求到盡善盡美的偏執性格才有辦法做到這種程度,但要是讓她見到旁邊的妖魔,恐怕他們親愛的老闆會暈死當場。
十月的陽光不熱不冷,涼冷的空氣與暖熱的日輪中和了彼此的威力,光線明亮,尚餘些許暖溫,卻偶有冷風劃過。白黃的午光斜照在路克的身上,在他背後帶出一條瘦長的黑影。路克一聲不吭地跟在蘇珊娜的身後,他拉上夾克的兜帽,阻斷光的擁抱,讓自己沉浸在思緒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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