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開揹著還沒完全恢復體力的今年九歲跟隨白狼執行清剿實驗室的任務，他也沒有想到夏佾這麼狠心，連休息的時間都不給他們。
今年九歲可以感覺到搭檔的內心不虞，於是開口為早被扣光印象分的夏佾解釋。
「我跟韹探知到的實驗室數量不少，夏佾要派三支隊伍去直襲這些實驗室，還要留下人手策應韹…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
實驗室絕對不能是其他氏族先找到，所以他們才沒有片刻的喘氣時間，一切都很緊迫…眼下其實是個刻不容緩的局面。
夏佾在等卓爾不凡出招，他的確靠著出其不意的手段打了雲深不知處一個措手不及…但也僅此而已。
宣戰、破結界、封鎖空間和拉垮城牆一套連招下來，如果卓爾不凡就這樣垮了然後坐以待斃，那就代表這個人僅此而已。
而在夏佾看來，卓爾不凡儘管能力不行、人品低劣…這卻也是他的優點，他可以不計較手段，幾乎毫無底線，幾乎是夏佾見過最道德淪喪的傢伙之一。
他貪戀權欲，因此絕對、絕對不可能坐以待斃，這裡可是雲深不知處，是卓爾不凡的主場，夏佾有足夠的根據相信…既然他查不到實驗室的位置，卓爾不凡必定也有隱藏的底牌未出。
——夏佾在等他出招、也搶著在他出招前，佔領更多的先機。
「…我明白的。」唐開咬牙回道，他只是不喜歡動腦，並非真正的傻子。
雲深不知處最重要的毫無疑問是他們禁忌、不可告人的實驗室，這樣的地點自然是要藏的嚴實，能夠得到韹和今年九歲聯起手來查探的待遇已經能說明其隱密程度了。
——想當年的新政府甚至都用不上他們族長大人探查，光是夏佾就能靠著情報操作將他們掀了個底朝天了。
夏佾讓幻夜、邪王真眼和今年九歲去找實驗室，就已經很能說明嚴重性了…這三個人有不同體系的看破隱密的手段，絕對是找尋秘密空間的一把好手。
在白狼的帶領下，他們是三支隊伍裡最快抵達座標位置的隊伍，這裡看上去就只是一間餐廳，普通的毫無異常。
對此，並沒有人感到意外，白狼只是看向了今年九歲，而臉色還有一點蒼白的女孩下了地，她的視線一寸寸的梭巡於這間餐廳，然後看向他們說道。
「是這裡沒錯，在地下。」她說道，白狼眉頭一皺，仔細感受了一下這附近的地形，然後點點頭。
「的確，你不說我還沒有感覺，這裡似乎有什麼擾亂能量的東西，我只能感覺到地下室的大致輪廓…怎麼樣，你能找到入口嗎？」
今年九歲目光一頓，她聽到了白狼的提問，卻過了整整三秒才苦澀答道。
「不用找入口…它已經打開了。」
這話一出，白狼瞳孔一縮，疾聲下令所有人後退，唐開反應很快，摟住他的護衛對象頭也不回的就往後跑，白狼更是抬腳頓地，瞬間拉起一面流動的沙牆。
今年九歲並不純粹是被抱著跑路，她接通了夏佾的頻道，呼吸急促的說道。
「他放出了所有失敗品！」
耳機那一端竟然響起了一聲輕笑，夏佾無情而漫不經心的說道。
「那就殺光。」
「…」今年九歲無語默然，她早有預感這一切的發生，包括夏佾此刻的回答…就算今天是韹指揮，他也只會下達戮盡的指示。
一向心思澄澈的今年九歲在這瞬間，竟然有那麼一絲混亂，她多此一舉的這則通訊，到底是她想挽救那些實驗體的同情心氾濫？還是她是想要夏佾的一道明確指示…來撫慰她自己？
「九歲，因為是你所以我才再說一次。」像是能感覺到她的思緒紊亂，夏佾冷漠的話語再次傳來。
「你不能拯救所有人。」他一字一句的說道，今年九歲恍惚了一瞬，耳邊是餐廳內突然爆炸的聲響，接著就是無數奇形怪狀的嘶吼聲傳來。
一群非人非魔物的異形從爆炸的煙塵中湧出，他們…或者說它們，毫無理智，混濁的眼裡只有對破壞的強盛慾望。
今年九歲就看著唐開罵了一聲髒話，毫不猶豫的迎上襲擊他們的怪物，一刀割喉。
女孩的雙目亮起微光，明顯在探查這些實驗體的靈魂…她不甘的咬唇，確認正如夏佾所言，這些實驗品的靈魂同外表一致，揉雜、扭曲的與魔物糾葛在一起，彷彿一個極醜惡的縫合怪。
…卓爾不凡這個畜生！！女孩眼裡燃起了怒火，她是個很拎得清的人，此刻揮舞起了觀星者，為自己的同伴降下了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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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佾的指節在膝上輕敲，他沒有再跟三只耳閒聊調侃，而是把目光集中於他能看到的戰場，和耳機中回傳的信息。
金髮青年的眼神很專注，漆黑的眼裏滲出了一絲讓人恐懼的執念，三只耳無奈的搖搖頭，拿起煙斗默默吞雲吐霧。
而對夏佾來說，他對自己下令讓今年九歲提早設下禁空的決定很滿意，在卓爾不凡突然失蹤匿跡的情況看來，這簡直英明到不行。
——沒錯，卓爾不凡消失了。
夏佾嘴邊溢出一絲輕笑，當臥底告訴他這件事時，他堪稱驚喜…這代表，卓爾不凡其實意識到了他的身邊有臥底。
…他都這麼明顯的打臉他上一秒說過的話了，要不聯想到自己身邊有臥底可能還比較困難吧？夏佾想道。
——對夏佾來說，這就像是下一盤棋，在他落子吃下數子後，姍姍來遲的對手總算就位。
眼下，夏佾的棋子皆出動圍城，初戰告捷，而自爆實驗室放出失敗品便是他這位遲來對手放出的『兵』，是絕好、也瘋狂的一手。
「…雖然我知道你無棋可走，但這不就坐實了你們的罪證嗎？」他呢喃道，抬手就是安排下一步，有條不紊的指揮他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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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最貴重的那顆『棋子』尚未聽聞夏佾的報告，卻在聽到響亮爆炸聲後停下腳步，他側耳傾聽動靜，手上的銀白金屬在他的身邊掠過，打了個勾後迴旋。
片刻後，一陣風拂過，韹皺起了眉頭，眼含厭惡之色。
「…腐朽發酵的味道。」少年說道，他摘下了銀色護目鏡，瞇起眼看向花瓣延伸的盡頭，然後在親衛隊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扭頭往反方向而去。
「族長大人？！」方敬虔驚了一下，就見自己的同僚們一個個跟著調頭，即使知道韹沒有跟著明確指出卓爾不凡蹤跡的法術仍然盲目跟隨。
「…」操偶使沉默、不假思索，便也遵從同伴的行徑，默默的跟上了韹的腳步。
在戮短短時日，方敬虔就很清楚的知道，和心機深沉堪比海溝的夏佾截然相反，他們的頂頭上司是個直覺系怪物。
他的神奇之處比今年九歲靈媒的體質還要更玄上幾分，毫無道理而且簡單粗暴，已經不是過程錯誤但答案全對的程度，是跳過過程直抵的答案的誇張。
出於一種微妙的猜想，方敬虔沒有解開追蹤的法術，任由那道指引延伸至遠處，他們卻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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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開擁有今年九歲在啟示副本中經歷的大部分記憶，雖然還未消化完全，但他自認為已經見過形形色色的怪物，算是見過市面了。
因此他在面對顯露出非人特徵，全身有九成魔物化，畸變的相當嚴重又發狂的實驗體下手相當果決，沒有很任何的遲疑。
…那些實驗體很符合唐開對魔物的印象。
在邊護著今年九歲邊作戰的情況下，唐開的斬殺數不多，卻很好的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他們這支小隊清剿了大部分從殘破餐廳裡奔逃而出的實驗體後，唐開立刻回頭關懷今年九歲，要不是顧忌著手沾染上髒污，他估計就扶著她坐下了。
「九歲，還好嗎？」他一臉關切，手上的刀還沒歸鞘，隱隱閃爍著寒光。
「我沒事。」今年九歲點點頭，她的臉色依舊是蒼白的，似乎連唇色都淡了那麼一點，唐開擔憂的看她，卻也沒有再多言。
女孩的目光遙望向那些竄逃離開的實驗體，目光複雜，然後又看向一身殺氣走過來的白狼。
總是愛玩鬧調侃的白狼此刻像是變了一個人，神色間是難以壓下的憤怒。
——他和遲鈍的唐開不同，面對這些被扭曲變形的實驗體，他在下殺手時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殺人。
這大抵是每個倖存至今的原玩家都有的通病，他們背負著每一個自己手刃的人命活著，既不能太沉溺於殺戮中、也不能對奪去人命這點產生過多的負罪感。
在這點上，格洛克把白狼教的很好…但也太好了，以至於他現在一整個是怒不可遏的狀態。
「九歲，我們得進去。」白狼看到她就直言道，細細密密的流沙盤桓於他的身邊，自他的腳下擴散流動，肉眼可見的滲入爆炸半毀的入口中。
「裡面還有很多人。」白狼的目光很沉，那並不是什麼慶幸的眼神，唐開並沒有意識到這點，他還在為有人倖存感到高興，卻不見白狼和今年九歲交換了一個黯淡的目光。
因為入口狹窄，白狼簡單的安排了一下隊形，由他打頭，唐開和今年九歲處於隊伍的中間段，一行人踏入了位於殘破廢墟中入口。
廊道明顯向下傾斜，伴隨間或的階梯，簌簌細沙在他們的腳邊流動著，唐開一手牽著今年九歲，警戒的的提著刀審視四周。
通往地下的通道意外的簡單，他們順著被破壞的痕跡前下走，然後通過某一道門禁時，彷彿進入了一個異度空間。
然以形容的氣味與感覺撲面而來，對感官敏銳的幾個人來說過分強烈了，其中一個人克制不住的乾嘔，而唐開瞬間閉氣，他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但作為護衛曾經接受過的訓練讓他條件反射的做出了應對。
白狼摀住了口鼻，眉頭緊皺，低聲嘟囔道。
「這慘狀，比新政府都要過分。」
今年九歲舉起法杖輕敲地面，微光與一陣清風向外擴散，驅散了惡劣的氣味與縈繞不去的某種氣息。
「這裡死了不少生靈。」她低聲說道，握著唐開的手更緊了幾分。
唐開擔心的看向她，如果說感官敏銳的他們感到不適，那靈媒體質的今年九歲恐怕能接收到比他們更多的訊息，比他們更加難受。
但在這種情況下，康開無權讓今年九歲停止行動，這不僅是他們幾人的問題，而是攸關一場戰役勝負，唐開很清楚這點，所以他只是回握著今年九歲的手，聊表安慰。
周圍全是敞開的籠門，即使在暗沉的燈火下也能知曉那裡面滿是穢物，既有屍骸、也有排泄物的聚合體…總而言之就一句，不堪入目。
白狼蹲下身，細沙浮動聚攏又擴散，他的神色又更加凝重了不少，回頭，他看向自己的隊員們說道。
「各位，你們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可不是什麼愉快的風景啊。」
就像是要印證他的話語一樣，微弱的呻吟聲越發地清晰，彷彿驅之不散的陰影環繞著他們…唐開在白狼推開下一扇門的瞬間，強硬的咬緊了牙根，扼住了反胃的生理衝動。
看著眼前喪盡天倫的地獄景象，唐開的腳步微不可察的後移了些許，他有一瞬間的腦袋空白，汗珠沁出滾落，一股無名的寒意從他的背脊緩緩攀升，然後在他的耳邊說出了那句話。
『他會把你拋入深淵，去歷經生與死，見識何謂純粹的惡，那是真正讓人作噁、欲殺盡的絕對醜惡。』
唐開的瞳孔驟然縮緊，他再也壓抑不住生理反應，發出了乾嘔的聲音。
當然，並不只有他是這樣的反應。
今年九歲垂眸看著仍然握著自己的手的護衛，輕輕拉開後往前走，直到站在白狼的身邊。
他們是唯二還能維持著淡定神色的人，其他人即使沒有乾嘔崩潰，也大多不忍直視眼前的場景。
被削去四肢的女性毫無尊嚴的赤身裸體著，她們的軀幹呈現著鬆垮的肚皮或是如氣球膨脹般誇張的肚皮兩種型態，她們無須鎖鏈捆綁也不會逃走，目光是如出一轍的空洞虛無，即使見到了外人也沒有一點反應，只有微微張開的唇瓣，吐出本能般地細弱痛呼。
除此之外，角落裡的鐵籠裡是成堆湧動的身軀，一眼便能看出，那是自母體中誕生的異形，牠們不成人形，更比魔物可怖，彷彿人類與魔物的基因在牠們體內劇烈反應，時不時就能看到某個軀體驟然崩碎，化為一灘肉泥。
白狼在一陣長久的沉默後如實上報了他所見地獄，夏佾早有預料，冷酷的下達命令。
「全數處決。」他的聲音很清晰的傳入所有人耳裡，白狼嘆了一口氣，示意今年九歲往後退一點，他聚攏起細沙，沙浪漫過沾滿穢物的地面，湧向角落裡的鐵籠，浪潮過後，那些異形便再無聲息。
接著他轉向那些不成人形的母體，儘管目光流露出不忍，動作間卻沒有多少遲疑。
「我來吧。」無眠焰火突然阻止了白狼，他舉起手上的提燈，臉色很苦的看向今年九歲。
「搭把手嗎？」
「當然。」今年九歲對他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她手持法杖走到那些自我已然破碎的女性面前，雙膝跪下，持杖垂首，輕柔而悲憫的詠唱便流洩而出，溫柔的不可思議。
「黑夜深沉，風輕輕吹，
迷失的靈魂，你不要害怕。
我來引你，回到安寧的地方，
像河流回海，像落葉歸根。」
這是每一個氏族戮的成員都很熟悉的曲調，它出現在每一場戰役之後、出現在每一場葬禮中，是每一個氏族戮的人都會唱的歌曲。
儘管唯有少數幾名法師擁有將它發揮真實效力的能力，但不妨礙人們將這首歌視為寄託與安慰…不是只有亡者需要安魂，生者亦同。
「人生有悲歡，有生老病死，
痛苦與傷痕，都是旅程的一部分。
悲傷可以慢慢隨風消散，
眼淚也會被光照亮，成為溫暖的記憶。」
在今年九歲的詠唱中，水晶法杖亮起了昏黃的光，彷彿歸鄉的夕陽、家門口的小燈，帶著一種暖融的溫柔驅散了縈繞在眾人心裡的不安，而那些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女性，終於了些許反應，她們緩緩的看向了今年九歲。
而無眠焰火舉起了提燈，他的燈芯燃起同色的火光，一縷縹緲的白煙襲向那些女性，用最溫柔的方式結束她們受到的折磨。
「我用歌聲，為你繫上鎖印，
不讓幽暗停留在你的身上。
月光是路，清水是橋，
引你穿越陰影，回到安全的岸邊。
天地萬物，春去秋來，
生生不息，靈魂也隨自然循環。
安息吧，所有被傷害的心，
我守護你，你可以放心休息。
來吧，光慢慢展開，
掃走幽暗，撫平每一道傷痕。
靈魂回家，重獲溫暖，
在這世界的懷抱裡，長眠安穩。」
安魂曲畢，這可怖的地獄內也空盪盪，確認每一個閉上眼的女性皆安詳而去後，白狼帶著其他人將她們集中到一起，一把火燒卻全數痕跡。
今年九歲也終於有空檔去關心自己的搭檔了，她輕輕握住唐開的手，語調微啞的問道。
「唐開，你還好嗎？」
唐開抬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然後從自己的包裡摸出了喉片和水遞給今年九歲，他的動作如此熟練，完全是平日裡照顧對方的條件反射。
…畢竟今年九歲在氏族戮有一半的工作便是舉辦葬禮，她常常唱安魂曲唱到喉嚨不適。
今年九歲接過搭檔的貼心，含著喉片又問了一次。
「唐開，你還好嗎？」她很是執著，眼底是難掩的焦躁，很顯然，她害怕就此失去了她的搭檔。
「…夏佾真的太記仇了。」唐開好半晌才開口，聲因嘶啞，聽起來比今年九歲更需要潤喉，顯然剛剛的畫面對他來說衝擊過大了。
他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接近地獄的場景。
或者說如果這還不算是地獄，那真正的地獄又是什麼樣的？
即使是天災日，那也是很明確的敵我侵略，朋友、同學的死讓他遺憾哀傷，卻沒有太多纏繞於身的陰影。
但今天這一遭，唐開很確定，未來數年的噩夢恐怕有了新的題材。
他看著今年九歲，有些崩潰的掩面。
「人怎麼可以對人有這麼大的惡意呢…他們怎麼可以…」他喃喃道，語音裡洩出一絲哭腔，今年九歲安慰的輕撫他的肩膀，目光裡卻沒有輕鬆。
…夏佾可沒有這麼仁慈，她心想，卻不忍告訴唐開殘酷的真相。
雲深不知處的黑暗才剛揭開冰山一角，夏佾對唐開的安排也才到開胃菜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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