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10則都市微驚悚》 - 第三集簾後

小雯數著天花板的裂縫，第三十七條。

住院第七晚，她已經能把這間單人病房的每一個細節都背出來。牆角那塊淡淡的水漬像一張扭曲的人臉，空調出風口每十三秒會發出一次輕微的喀噠聲，連窗簾被夜風吹動時晃動的弧度她都瞭若指掌。

睡前，她照例把床邊的圍簾拉上。

這是她住院以來的固定儀式——那道淡藍色的布簾沿著天花板上的滑軌，將病床團團圍住，像一個布做的繭。護理師說她太緊張了，單人房整間只有她一個人，拉不拉簾子沒有差別。但小雯就是覺得，簾子圍起來的地方才是屬於她的安全範圍。簾外是陌生的、冰冷的、充滿藥水味的空間；簾內是她小小的庇護所。

十一點左右，護理師來做過最後一次生命徵象測量，血壓正常，體溫正常。小雯吃了睡前藥，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今晚家人有事，沒有人來陪。

她平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病房裡安靜得像一個密封的罐頭，只有走廊上偶爾傳來護理站零星的對話聲，以及某個病房傳來的隱約咳嗽。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雯在意識的邊緣浮浮沉沉。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很輕，像是布料的摩擦聲。窸窸窣窣的，就在耳邊。

小雯在半睡半醒之間睜開眼睛。藥物的暈眩感還沒有退去，眼前的畫面有些模糊。隔著那層半透明的圍簾，她看到了影子——一個人的影子，貼在藍色的布簾上，離她很近。

那影子一動不動，像在盯著簾子看。

「誰？」小雯含糊地問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影子動了。它緩緩地從左邊滑到右邊，布簾隨著它的移動微微晃動，然後又走回來，停在大約是她胸口正對面的位置。沒有任何腳步聲，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異常清晰。

是小夜班的護理師在巡房，站在簾子外面吧，小雯迷迷糊糊地想。

她住進來這幾天，知道夜間護理師會定時巡視，有時候會走進來看看點滴、量量血壓。隔著布簾，背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過去，影子的輪廓被拉得又大又模糊，就像有人站在簾外一樣。小雯心裡閃過這個念頭，覺得一切都很合理。

她把身子側向另一邊，往床沿的內側挪了挪，將背部緊緊貼著床墊，準備繼續睡。

然後她的眼睛睜大了。

不對。

這間病房——是單人房。

從她住進來的第一天，這裡就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室友，沒有隔壁床，沒有其他病人。護理師巡房時會先敲門，然後走進來，但從頭到尾只會有一個人。而且，她睡前明明已經把圍簾全拉上了，護理師如果要進來查看，一定會先拉開簾子。

如果簾子沒有被打開過……那投射在簾子上的影子，是從哪裡來的？

小雯的心跳猛地加速，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像是有人在她體內用力敲門。她僵在床上，背脊死死貼著床墊，一動也不敢動。前方的布簾上，那團模糊的黑色輪廓又開始移動了。這一次，它蠕動得比剛才更慢，慢到不像是正常人的步伐，更像是某種……飄移。

一步。停頓。再一步。停頓。

像是在確認什麼。

小雯想要坐起來。身體不聽使喚。

她試圖轉過身去看個仔細，脖子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她試著張嘴，試著發出聲音，喉嚨裡卻只能擠出極細微的氣音，像是有人把她的聲帶掐住了。

鬼壓床。

小雯的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她能感覺到那些液體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滑進耳廓，癢癢的，但她連抬手去擦都做不到。她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布簾，盯著那道在微光中不斷扭曲的黑影。

然後她聽到了低語聲。

模糊的、斷斷續續的音節，像是有人貼著她的耳朵說話，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她聽不清楚內容，但那聲音的頻率和起伏，讓她確定——那不是空調的噪音，那是人的聲音。

而且是女人的聲音。

她的呼吸愈來愈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鼻翼翕動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尖叫，嘴張開了，喉嚨裡卻只能擠出「嘶——嘶——」的氣流聲。

就在這時，一隻手搭上了她的手臂。

溫的。

小雯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她所有的血液像是被瞬間抽空，四肢百骸湧上一陣冰涼的麻木。她想掙扎，身體卻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那隻手停留了幾秒，然後輕輕地按了按。

「小姐？」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簾子外面傳進來。

「小姐，妳還好嗎？我聽到妳的呼吸聲不太對。」

簾子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一條縫，走廊上的日光燈光線透了進來，刺得小雯眼前一陣發白。她眨了好幾次眼睛才看清楚來人——藍色制服，白色護士帽，手裡拿著血壓計，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是夜班護理師。一個人。

小雯的身體猛地一鬆，像是被解開了什麼看不見的鎖。她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掉。她的手終於能動了，一把抓住了護理師的手腕，抓得死緊。

「外面……簾子外面……」小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有一個人……一直在走來走去……一直在簾子上……」

護理師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側過頭看了看圍簾外面。她伸手將圍簾徹底拉開，病房裡空蕩蕩的——一張陪客椅、一個床頭櫃、一間廁所。沒有半個人影。窗簾拉了一半，月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銀白色線條。

「沒有人啊。」護理師的聲音很輕很柔。

「我明明看到……」小雯的聲音還在發抖，「一個影子……就映在布簾上……動了很久……」

護理師沒有立刻回應。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她低下頭檢查小雯的點滴管路，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刻意拖延什麼。小雯注意到護理師的手在微微發抖。

「小雯，」護理師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妳……是不是最近壓力比較大？」

「不是壓力，我真的看到了——」

「我幫妳換一間病房好嗎？」護理師打斷了她，語氣裡有一種不尋常的急促。「明天一早我跟主治醫生說，說妳想換到對面那間，採光比較好。」

小雯愣住了。她盯著護理師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某種極力壓制的情緒——不是疲憊，不是不耐煩，更像是……害怕。

「這間病房……有什麼問題嗎？」小雯問。

護理師站起來，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是貼上去的：「沒有沒有，一切都很好。妳先休息，我幫妳把簾子拉開一點，不要圍起來了，好不好？」

她沒有等小雯回答，直接把圍簾推到床尾固定好，整間病房頓時一覽無遺。然後她快步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

「晚安。」門關上了。

那一夜，小雯再也沒有睡著。她睜著眼睛看著空蕩蕩的病房，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什麼動靜都沒有了。但她總覺得，天花板上那三十七條裂縫，好像比睡前多了一條。

三天後，小雯出院。

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她繞到護理站想跟那個夜班護理師道謝，卻被同事告知她今天休假。小雯站在櫃檯前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口，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推著清潔車的大姐正在整理垃圾桶。她抬頭看了小雯一眼，看著小雯手上提著的藥袋和住院行李，忽然開口：「妹妹，妳是住哪一間的？」

「502。」

清潔大姐的手頓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走道盡頭那間單人房？」

「對，怎麼了嗎？」小雯問。

清潔大姐的臉色變了變。她放下手中的垃圾袋，湊近了一些，小雯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漂白水味道。

「妹妹，我跟妳說，還好妳出院了。」大姐聲音低到幾乎只剩氣音，「502那間房，自從半年前配合院方規劃，拆掉隔壁床、改成單人房之後，住進去的病人每到半夜都在按鈴，全部都鬧著要換房間……」

小雯的心跳開始加速，那個夜晚的窒息感再度湧上心頭：「她們……是不是也看到簾子上有影子在動？以為有人站在簾子外面？」

清潔大姐古怪地看了小雯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憐憫與恐懼，她搖了搖頭：

「不是外面。她們都說，明明住的是單人房，但每到凌晨一兩點，總覺得有人跟她們擠在同一張病床上。那個東西就躺在背後，一直伸長了脖子，把影子投射在圍簾上，往空無一人的病房外面看……」

小雯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般無法動彈。

大姐還在碎念著什麼，但小雯已經聽不到了。她的耳邊嗡嗡作響，腦海裡瘋狂重播著那個晚上的畫面——

她躺在床上，藥物讓她無法動彈。她看著前方布簾上的黑影一步、一步地在挪動、扭曲。

那不是因為有人在簾外走動。

而是因為……當時正有一個「東西」與她面對著同一個方向，死死貼在長達幾小時的黑暗中，躺在她的背後。

因為距離布簾太近，那個東西每一次在床墊上蠕動、伸長脖子，投射在布簾上的影子就會跟著放大、變形，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在簾外踱步。

而小雯當時，為了尋求安全感，還主動往後挪了挪身體，將自己的後背，嚴絲合縫地塞進了那個東西冰冷的懷裡。

「叮——」

電梯到了。

金屬門緩緩打開，裡面的不鏽鋼板反射出小雯的臉，蒼白、毫無血色，眼眶下是兩團死寂的深青色陰影。

小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電梯的。

電梯門合上，數字一路往下跳。

她僵硬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牙齒止不住地打顫。她告訴自己，今天晚上，她終於可以回到自己的家裡、睡在自己的床上了。

沒有圍簾。

沒有影子。

……但也許，也再也沒有人能證明，躺在床上的，只有她自己。

《門下影》第三回，完。

系列每集獨立。

你以為影子在簾外走動，直到出院後才知道——它整晚都躺在你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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