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整棟辦公大樓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棺槨。
江辰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23:50。他終於把主管臨下班前丟過來的那一堆報表全部處理完，儲存、寄出郵件、關機。空蕩蕩的辦公區只剩下他一個人，頭頂的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像某種低弱的呻吟。
他是新人，沒有拒絕的資格。下午五點四十分，主管把厚厚一疊文件摔在他桌上的時候，同事們正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離開，有人笑著打電話約晚餐，有人說要趕回去陪孩子過生日。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江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後背的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他關掉辦公區最後一盞燈，鎖好門，拖著疲憊的腳步朝電梯間走去。走廊很長，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在他身後熄滅，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吞噬掉光線。
他的公司在十五樓。
電梯間冷白的燈光照著兩扇銀灰色的金屬門，江辰按下了下行鍵。按鈕亮起一圈暗紅的光，電梯從一樓開始緩緩上升。
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電梯每上一層樓都會停下來，停頓大約三十秒，再繼續往上爬。一層，兩層，三層……每一次停頓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節奏，不急不緩，帶著某種詭異的規律。
江辰皺了皺眉，但很快給自己找到了解釋——應該是大樓的保全在各樓層巡邏。這棟辦公大樓的物業確實有夜間逐層巡查的規定，雖然往常這個時候他早就走了，但想來也算合理。
電梯到了十四樓，又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江辰聽到了樓下傳來的腳步聲。
那是從十四樓的安全樓梯間傳上來的聲音——沉重的、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階上的悶響，正在從十四樓往十五樓的方向走上來。腳步聲很慢，很穩，像是一個人不急不徐地拾級而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實。與此同時，十五樓走廊深處，他剛才走過來的那條長廊裡，也傳來了另一串腳步聲。皮鞋敲擊地磚的脆響，從他的辦公室門口一步一步走出來，在走廊上來回踱了幾圈，然後朝著電梯口的方向靠近。
兩種腳步聲同時存在，一個從樓下的樓梯間往上逼近，一個從同樓層的走廊深處往外逼近。
江辰的後背緊繃起來，他盯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十四樓的燈滅了，那個數字跳成了十五。金屬門發出輕微的機械運轉聲，門縫緩緩張開，冰冷的白光從裡面洩出來。
「叮——」
門開了。
裡面空無一人。
電梯車廂乾乾淨淨，四壁反射著不鏽鋼板特有的冷光，頭頂的燈照著空蕩蕩的地面，連一個鞋印都沒有。
江辰愣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了後脊梁。他清楚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像是有人在他身後打開了一扇通往寒冬的門，冷氣無聲無息地爬上了他的後頸。
安全通道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安全門的縫隙裡滲出一股腐敗的冷風，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潮濕的氣味。江辰幾乎是本能地一頭紮進了電梯，手指瘋狂地戳著關門鍵和一樓的按鈕，指甲敲在面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安全門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金屬呻吟。
那是老舊門軸缺乏潤滑的聲音，吱吱呀呀地響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推開那扇門。江辰透過電梯門逐漸收窄的縫隙向外看去，安全門的邊緣伸出了一團黑影，模糊的、不成形的影子正從門縫中一點一點地蔓延出來，沿著走廊的牆壁朝他爬過來。
電梯門終於合上了。
江辰靠在車廂的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重的氣息。他看著面板上跳動的樓層數字，心裡默念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可是電梯又在每一層都停了下來。
每停一層，車廂裡的溫度就往下降一分。那種冷不是空調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寒，像是有人把冰塊貼在他的脊椎上。十三樓、十二樓、十一樓……門開了又關，外面走廊的感應燈一盞都沒有亮，只有電梯裡的燈光照出去，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其餘的地方，全是深的、濃的、看不穿的黑暗。
江辰的手機從口袋裡滑了出來，他下意識地想去撿，手指卻僵在半空中——螢幕上的訊號格顯示為零，時間停在了23:59，秒數不再跳動。
他忍著劇烈的不安，盯著面板上的數字一路往下跳。終於，數字跳到了二樓。再下一層就是一樓大廳，再下一層他就可以衝出這台該死的電梯，衝到管理員那裡去。
二樓的門開了。
門外的黑暗像是一堵牆。
三十秒後門關上，電梯繼續下降。江辰緊緊盯著面板，心裡默念著：再一層，再一層就到了。
數字跳成了「1」。
江辰鬆了半口氣，等著電梯停穩、開門，等著大廳那盞暖黃色的水晶燈出現在眼前。
可是電梯沒有停。
面板上的數字繼續跳動，從「1」變成了「B1」。江辰的心往下一沉，手指下意識地按了按開門鍵，沒有反應。數字又跳了一下——「B2」。
電梯還在下降。
「B3。」
車廂輕微震動了一下，像是著陸了。江辰的呼吸幾乎停止，他知道B3是這棟大樓的最底層，地下停車場的最低點，再往下不應該有任何東西。
然後數字又跳了。
「B4。」
那個數字亮起來的時候，江辰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他死死地瞪著那兩個發光的字符，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盪——這棟辦公大樓根本沒有B4。B4這個按鈕在面板上根本就不存在，從來沒有存在過。
門緩緩打開了。
外面是純粹的黑暗，濃稠得像瀝青一樣，電梯裡的燈光照出去不到半公尺就被吞噬得一乾二淨。冷空氣從門外湧進來，帶著泥土、鐵鏽和某種腐爛的甜腥味。江辰顫抖著打開手機的手電筒，那道光柱照進黑暗裡，卻像是照進了無底的深淵，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照不出來。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從黑暗中傳來的低語，斷斷續續的、像是有幾十個人同時在說話又像是只有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的聲音。那些話他聽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音節。聲音裡夾雜著某種濕潤的、拖行的聲響，正在從遠方快速逼近。
江辰瘋狂地戳著一樓的按鈕，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位置。他感覺到前方的黑暗中有一個巨大的、不可名狀的存在正朝他奔來，帶起一陣腥風，地面在微微震動，那些低語變成了尖銳的嘶鳴，像指甲刮過黑板，像嬰兒的笑聲，像——
電梯門關上了。
機械運轉的聲音再次響起，車廂微微一震，開始上升。數字跳成了B3、B2、B1，然後是那個他等待了一整晚的數字——「1」。
「叮——」
門開了。
大廳的暖黃色燈光照進來，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柔和的光。江辰連滾帶爬地衝出電梯，皮鞋在大廳地板上踏出凌亂的迴響，他直奔管理員櫃檯，額頭上全是冷汗，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
管理員正站在櫃檯後面，手上端著一個保溫杯。他看著江辰跑過來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困惑，再從困惑變成了某種難以置信的恐懼。
「你……」管理員張了張嘴，聲音乾澀。「你搭哪一台電梯？」
江辰喘著粗氣，回頭指著身後那扇正在緩緩闔上的電梯門。
管理員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保溫杯滑落在地，熱水濺了一地。他的嘴唇顫抖著，目光死死地釘在江辰身後那扇電梯門上方的樓層顯示面板。
「那一台電梯，」管理員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已經停運三年了。三年前死過人，鋼索早就剪斷了……」
江辰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回頭看去。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的心臟瞬間凍結——
那台電梯的面板確實是黑的，但隨著電梯門完全闔上，大廳頭頂那盞暖黃色的水晶燈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燈光熄滅又亮起，僅僅一秒的時間，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
原本乾淨、反光的大理石地面，不知何時蔓延過來一層薄薄的、帶著泥土的黑色積水。空氣中，那股在 B4 聞到的腐爛甜腥味，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濃稠，像是從四面八方的牆壁裡滲透出來一樣。
管理員還站在櫃檯後，但他已經不再說話了。他保持著剛才驚恐的表情，身體卻像是一具僵硬的蠟像，一動也不動。
江辰全身發抖，顫步往後退，手不小心碰到了管理員櫃檯上的電子時鐘。
那上面的數字正亮著紅光。
23:59。
秒數靜止著，沒有跳動。
江辰驚恐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機，螢幕也亮了起來，上面是一通主管打來的未接來電，而時間同樣死死停在 23:59。
這時，管理員櫃檯後方的對講機突然發出刺耳的雜訊聲：
「沙……沙沙……」
雜訊聲中，混合著幾十個人同時低語、拖行的濕潤聲響，接著，一個尖銳如嬰兒哭笑、又如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從對講機喇叭裡清晰地傳了出來：
「一樓……到了……請開門……」
江辰猛然抬頭，大廳四周那些緊閉的落地玻璃窗外，不知何時，已經被純粹、濃稠得像瀝青一樣的黑暗，徹底包圍。
他根本沒有回到一樓。
《門下影》第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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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你以為自己逃回了人間，其實電梯從未離開過B4？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LQY7WC8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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