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10則都市微驚悚》 - 第一集嘿！Siri

「嘿！Siri，我到家了。」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說出這句話，語氣裡帶著加班到十一點的疲憊，以及某種自我安慰的儀式感。玄關的感應燈亮了，客廳仍然昏暗，只有電視機的待機紅點和角落那顆HomePod mini的白色光暈，像兩隻不眨的眼睛。

「歡迎回家。」

Siri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溫和、中性，一如往常。我把鑰匙扔進玄關的陶碗，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然後踢掉皮鞋，赤腳踩上冰涼的木地板。整個房間只有我製造出來的聲響。

等等。

我解開襯衫釦子的手停了下來。

我沒有說「嘿！Siri」。

我說的是「嘿！Siri，我到家了」，這是一個完整的句子，不是喚醒詞。正常來說，Siri只會在聽到「嘿！Siri」之後才開始聆聽指令，但我剛才把整句話一口氣說完，中間沒有停頓。它不可能來得及反應。

除非它不是被喚醒的。

我站在原地，手還捏著第二顆鈕釦，心跳忽然變得很大聲。客廳裡安靜極了，冰箱的壓縮機嗡嗡作響，樓上住戶傳來隱約的腳步聲。一切都正常，除了剛才那句回應。

「嘿！Siri。」我刻意說了一遍。

HomePod mini的白光亮起，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嗯哼？」

「剛剛是你跟我說歡迎回家嗎？」

「我不太確定你的意思。」Siri用那種制式化的語氣回答，像是被訓練得很好、永遠不會犯錯的服務生。

我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反應過度。大概是語音辨識的誤差吧，或者是我進門前就已經不經意說了「嘿！Siri」而不自知。加班的疲勞讓人大腦遲鈍，我決定去洗個熱水澡，把這件事連同今天的疲憊一起沖掉。

走進浴室之前，我習慣性地拔掉了HomePod mini的插頭。不是因為害怕，只是想要徹底的安靜。

熱水從蓮蓬頭灑下來，蒸氣瀰漫整間浴室。我閉著眼睛，讓水流過後頸，感覺肌肉一點一點鬆弛下來。就在這時候，浴室的LED鏡面燈閃了一下。

只是電壓不穩，我告訴自己。

燈又閃了一下。這次閃得比較久，大概有整整一秒，浴室陷入完全的黑暗，然後又重新亮起。那短短的一秒裡，我從鏡子裡看見自己背後，浴室門的門縫下方，有一道影子晃動了一下。

我猛然轉身。

門縫下方透進來的光線是連續的、完整的，沒有任何遮蔽。沒有人站在門外，沒有走動的影子，什麼都沒有。浴室裡只有水聲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關掉水龍頭，我圍著浴巾走出來，木地板在我腳下發出吱呀的細響。客廳的HomePod mini仍然靜靜待在電視櫃角落，插頭躺在地上，像一條死掉的蛇。我經過它的時候刻意繞遠了一點。

回到臥室，我打開手機，想隨便滑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螢幕亮起，通知中心安安靜靜，只有一條家庭App的訊息。

「HomePod mini：動作已執行。」

時間是三分鐘前。

我點進去，家庭App的紀錄欄寫著：「客廳HomePod mini已播放音訊」。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三十七分，正是我剛走進浴室的那個時候。

插頭拔掉的音箱，不應該能播放任何東西。我坐在床邊，感覺背脊有東西在往上爬，涼涼的，像有一根手指順著脊椎慢慢劃上來。我告訴自己這只是系統延遲，只是軟體錯誤，隨後用力甩了甩頭，試圖用理性壓制那股詭異的寒意。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手機螢幕突然劇烈閃爍了一下。

藍色的光暈在漆黑的臥室裡顯得格外刺眼。螢幕上沒有任何通知彈出，而是直接跳轉到了Siri的對話介面。那個熟悉的彩色光圈在螢幕底部瘋狂旋轉、扭曲，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痙攣的眼睛。

對話框上，自動浮現出一行系統轉錄的文字：

「你在看哪裡？我在你後面。」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血液彷彿在血管裡凝固了，全身上下的汗毛在這一秒全部豎了起來。

這不是家庭App的歷史紀錄。

這是現在進行式。

我盯著那行字，房間的溫度驟降。我的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卡住，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我甚至不敢回頭，不敢去看身後那扇虛掩的臥室門。

就在這時，原本一片死寂的客廳，突然毫無預警地亮了。

那顆拔掉插頭、線頭還孤零零躺在地板上的HomePod mini，頂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眼白光。那道光穿透臥室門縫，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銳利的光線。

接著，陰影降臨。

兩道僵硬、筆直的黑影無聲地出現在門縫外，將那條光線狠狠截成了兩段。

音箱裡傳來了聲音。那不是平時溫和、中性的語音助理，而是一種極度扭曲、混雜了我自己的疲憊男聲，與另一個完全陌生、尖銳黏稠的女聲。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

「Siri 未能理解您的指令。請轉過身，再說一次。」

手機螢幕徹底黑了下去，倒映出我驚恐到變形的臉。

而在我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了第一聲，赤腳踩在冰涼木地板上的「吱呀」聲。

——《門下影》第一回，完。

今晚，你家的 HomePod 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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