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上公車,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把背包抱在胸前,像一個怕被偷走東西的觀光客。公車晃呀晃,窗外的風景是他看過一千遍的那間便利商店,綠色招牌,門口堆著幾箱飲料;那間早餐店,鐵門已經拉下來了,門口的地磚上有油漬的痕跡;那個公園,鞦韆上沒有小孩,只有一隻鴿子在啄地上的麵包屑;那棵歪脖子樹,長在轉角的地方,樹幹歪向右邊,像一個永遠在鞠躬的人。他看著它們,像看著一個他即將離開的世界。他知道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他被停職而改變,那棵樹不會突然倒下來,那間便利商店不會突然關門,那個公園不會突然被填平。但他希望它們會。他希望這個世界也亂掉,跟他一樣亂。一個正常的世界,對一個不正常的人來說,是一種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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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猶豫了幾秒,還是點開了那則貼文。已經3萬則留言了。3萬。這個數字像一個巨大的水塔,壓在他的胸口。他從頭開始看,像一個自虐的人,一邊喊痛一邊繼續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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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心。這種人為什麼可以活在世界上?」
「這種人應該被關,關到死。」
「我認得他,他常在這裡出沒,每次都站在門邊。」
「要不要約出來打?有沒有人知道他家在哪裡?」
「已報警。警察說已經在處理了。」
「他的臉書在這裡:https://……」
「他的公司是XX科技,電話是XXXX-XXXX,大家去打爆。」
「照片裡那個女生是我朋友,她說她當時完全不知道,後來看照片才發現。她很害怕,已經去報警了。請大家幫忙分享,不要再有下一個受害者。」
「支持提告!」
「這種人不會改的,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社會需要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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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進那個自稱是「受害者朋友」的頁面。頭像是一個年輕女生,長頭髮,笑容甜美,旁邊是一隻咖啡色的狗,耳朵垂下來。她發了一篇文:「謝謝大家的關心,我朋友已經報警了。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不敢搭捷運。希望司法能還她一個公道,也希望不要再有人受害。」底下有5000個讚、852則留言,全部是加油打氣:「加油」、「你們很勇敢」、「這種人一定會有報應」、「正義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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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篇文,覺得自己像在看一個關於自己的紀錄片,但紀錄片裡的主角不是他。那是另一個人,一個穿著深藍色外套、黑色長褲、灰色背包的怪物,專門在捷運上偷拍女生的裙底,手機裡存滿了不堪入目的照片。那不是他。他從來沒有做過那種事。但他無法證明。因為他的手機裡沒有那些照片——不,他無法證明他手機裡沒有東西。這是最殘忍的邏輯陷阱:你只能證明「有」,不能證明「沒有」。你可以拿出一千張照片證明你去過某個地方,但你拿不出一張「不存在」的照片證明你沒去過另一個地方。你可以拿出手機讓所有人檢查,但檢查完了之後,他們會說你已經刪掉了。你的清白是一個負數,而負數無法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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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手機,像關掉一個裝滿毒氣的瓶子。他躺下來,不是躺在家裡的床上,是躺在公車的椅背上,後腦杓靠著髒髒的椅套,看著車頂。車頂有一個小小的通風口,灰塵積在邊緣,形成一圈灰黑色的絨毛。他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句話,不知道是從哪裡聽來的:「監獄不是沒有窗戶的地方,監獄是你抬頭只看見一條天空的地方。」他現在就在監獄裡。不是因為有人把他關起來,是因為所有人都已經判了他有罪,而他連法庭都還沒進去。他的罪名已經被寫在網路上,被3萬個人見證,被5000個讚認可。不需要法官,不需要陪審團,不需要法槌。只需要一張照片、一段文字、一個分享的按鈕。
接下來的三天,他沒有出門。他把所有窗簾拉上,房間的窗簾是那種便宜的遮光布,深藍色的,邊緣有一點脫線,讓房間變成一個密閉的盒子。他把手機關機,塞進抽屜深處,但那支手機像一個活物,即使關機了,他還是能感覺到它在震動。不是真的震動,是一種幻覺,一種從指尖傳到手腕再傳到心臟的顫抖。他把門鎖好,反鎖,再扣上鏈條,像一個把自己封在罐頭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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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隻躲在殼裡的蝸牛,不需要吃,不需要喝,只需要繼續躲在殼裡。但他的殼不堅固,因為他聽得見殼外面的聲音,不是真的聲音,是想像的聲音,但那些想像的聲音比真的聲音更清晰、更尖銳、更無法忽略。他聽見同事在茶水間討論他的事情:「你知道那個K嗎?看起來老老實實的,沒想到是這種人。」他聽見大學群組裡那些很久沒聯絡的人在傳他的照片:「這是我們系的K欸,太扯了。」他聽見鄰居在走廊上交頭接耳:「那個三樓的年輕人,警察都來過了。」他聽見母親在電話裡沉默了兩秒之後那種小心翼翼的呼吸聲,他還沒有接母親的電話,但他知道他必須接,因為那17通未接來電像17個小小的重物,壓在他的胸口,每一通都比上一通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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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他餓了。真正的餓,不是那種可以忽略的飢餓感,而是胃在收縮、腸子在蠕動、手在發抖的那種餓。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冰箱的燈亮了,裡面的東西很少:一顆蛋,蛋殼上有淡淡的斑點;半條吐司,邊緣已經有一點發硬;一罐過期的牛奶,過期五天了,瓶蓋上有一圈乾掉的奶漬。他把蛋打在平底鍋裡,用小火慢慢煎,蛋黃逐漸凝固,從透明的變成黃色的,邊緣微微焦脆。他把吐司放進烤箱,烤到表面有一點金黃色,抹上奶油。他把煎蛋夾在兩片吐司中間,站在廚房流理台旁邊吃。吐司很乾,咬下去的時候碎片掉在流理台上;蛋很油,蛋黃流出來沾到手指。但他感覺不到味道。他的舌頭像一塊泡過水的海綿,軟軟的,濕濕的,什麼都吸不進去。酸甜苦辣鹹,這些味道他都知道,但它們現在像隔著一層保鮮膜,碰得到,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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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完,把盤子放進水槽,沒有洗。水槽裡堆了三天的碗盤,盤子上殘留的湯汁已經乾了,凝結成一層薄薄的膜。他看著那堆碗盤,覺得它們像一個小小的考古遺跡,記錄了這三天來他的生活軌跡。泡麵的碗、蛋殼、吐司的邊緣、即溶咖啡的杯子。他沒有力氣洗。他連打開水龍頭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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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手機。不是因為他想看,而是因為他不能再不看了。不看是一種逃避,而逃避到最後會變成一種折磨。你開始想像那些你沒看到的東西,而那些想像往往比現實更可怕。手機開機的時候,那個商標在螢幕上亮起來,像一顆小小的、發光的種子。然後,訊息如潮水般湧入。通知欄被塞爆了,像一個被颱風肆虐過的水庫,水從閘門溢出,漫過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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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親,打了17通電話,留了5則語音留言。他不敢聽,但他知道他必須聽。他點開第一則,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背景有電視的聲音,大概在看新聞:「你怎麼不接電話?打了好幾通,看到回我。」第二則,背景從電視變成市場的吵雜聲,有人在喊「1斤$35….」:「我看到那個新聞了,那不是你對不對?你跟我說那不是你。」第三則,聲音變了,變得尖銳,像一根被拉緊的弦:「你回答我!為什麼不接電話?你爸爸說要上去找你,你回答我!」第四則,背景很安靜,大概是深夜,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一台快沒電的收音機:「我跟你爸坐火車上去,明天到。你不要亂跑。」第五則,聲音變得柔軟,像一塊被揉過很多次的布,邊緣都起毛了:「沒關係,不管怎樣,媽媽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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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完第五則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因為感動,感動是一種正面的情緒,而他現在沒有任何正面的情緒。而是因為他發現母親的聲音裡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擔心,是恐懼。他的母親在害怕他。她說「不管怎樣,媽媽都在」,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支持什麼。她在支持一個可能的偷拍犯。她準備好了要原諒他,因為她是母親,母親不能不原諒自己的孩子,但她需要先知道要原諒什麼。而他無法告訴她,因為他不知道要怎麼說「我沒有」。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到無法壓住那張照片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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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淚擦掉,用袖子,不是衛生紙,是身上那件已經穿了三天的T恤的袖子。袖子有一點汗味,但他不在意。他繼續看訊息。大學群組,400多則未讀。他點開,從頭開始看:「K,那是你嗎?」「出來說清楚啊。」「不要裝死,大家都看到了。」「沒想到你是這種人。」「虧我以前還覺得你不錯。」「他以前就怪怪的,不太跟人講話。」「對啊,每次約他都不來。」「邊緣人到最後就會變這樣。」高中群組,差不多同樣的內容,只是多了一些更難聽的字眼。他沒有回覆任何一則。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不是我」太蒼白,「我沒有做」太像狡辯,「你們相信我」太卑微。他只能沉默。而沉默,在這場由網路構成的審判中,就是認罪。你不說話,就是你默認了。你說話,就是你心虛了。你怎麼做都是錯的。這是一場沒有出口的迷宮。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tshARvvF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