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人事主管叫K去會議室的時候,是上午9點半。他剛走進辦公室,還沒坐下來,還沒把背包放下,還沒打開電腦,桌上的電話就響了。電話鈴聲是一種尖銳的電子音,像一把小鋸子在鋸他的神經。他接起來,電話裡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到不真實,像一個機器人在模仿人類的語調:「K先生,請你到三樓會議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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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為什麼。不是因為他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他從來不問為什麼。他的工作是服從:服從SOP、服從主管、服從系統、服從那台每天早上用密碼登入的電腦。系統說去會議室,他就去會議室。系統說坐下,他就坐下。系統說簽名,他就簽名。他的存在是一連串的「收到」和「好的」,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沒有人會問機器人「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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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在三樓,走廊的盡頭。他走過那條走廊的時候,注意到地毯的顏色是灰色的,牆壁的顏色是白色的,日光燈的顏色是慘白的。這些顏色他每天都會看到,但今天它們看起來不一樣,像被加上了一層濾鏡,變得銳利而陌生。會議室的門是關著的,門上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窗,玻璃窗後面的百葉窗是拉下來的。他敲了門,裡面有人說「請進」,聲音聽不出情緒,像一杯放涼的白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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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有三個人:人事主管、他的部門經理、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人事主管他見過幾次,是一個中年男人,頭頂的頭髮有點稀疏,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只動一邊,但他今天沒有笑。部門經理他每天都會見到,是一個微微發福的男人,領帶永遠打得太緊,襯衫的鈕扣看起來隨時會繃開,他今天也沒有笑。那個女人穿著深色套裝,頭髮盤得很緊,沒有一根散落,像一個用圓規畫出來的圓;她的表情像一張剛被熨斗燙過的布,平整,光滑,但沒有溫度,放在任何東西上面都不會有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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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人事主管說,手指向一張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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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坐下了。椅子的椅面是硬的,沒有坐墊,他的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面試的求職者。他的背包放在腳邊,那條縫過的拉鍊朝上,像一道小小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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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人事主管的聲音很平,像一條被壓在玻璃板下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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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他知道,但他不敢說。因為說了就等於承認,承認了就會被記錄,記錄了就會變成檔案,檔案會跟著他一輩子,放在一個他永遠看不到但永遠存在的資料夾裡。他不要檔案。他不要他的名字後面被加上任何括號。他的人生已經夠狹窄了,不需要再被釘上一枚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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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說。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像另一個人在替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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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主管沒有回應他的「不知道」。他只是從一個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K面前。紙是A4大小的,黑白列印,畫質很差,像一張被傳真過太多次的文件,墨點模糊,邊緣暈開。照片裡的男人像一團墨漬。肩膀、手臂、背包,全部糊在一起,像一個還沒成形的影子。但他認得那個背包。縫過的拉鍊,歪歪扭扭的針腳,像一條小小的、喝醉的蜈蚣。那是他親手縫的。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用借來的針線盒,一針一針地把拉鍊縫回去,針刺進布裡的時候發出一種細微的嘶嘶聲。他的室友,那時候還有室友。在旁邊說:「你乾脆買一個新的算了。」他說:「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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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他不知道要否認還是承認。否認需要證據,他沒有證據,沒有不在場證明,沒有另一張照片證明他當時在滑手機而不是偷拍;承認需要勇氣,他也沒有勇氣,因為承認了就等於接受那個標籤,接受那個名字,接受那個他根本沒有犯過的罪。他張開嘴,又闔上。嘴唇很乾,像兩片砂紙互相摩擦。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隻被困在抽屜裡的老鼠,正在用身體撞擊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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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嗎?」人事主管的手指點在那團墨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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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看著那團墨漬,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縫線。他想起那隻老鼠。他從來沒有真的見過那隻老鼠,但他想像過牠的樣子:灰色的毛,濕濕的鼻子,小小的爪子拼命抓著木板,想要挖出一個洞。牠不知道自己在抽屜裡,牠只知道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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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看原圖。」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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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是他自己也沒想到的。不是否認,不是承認,而是一個程序上的要求,我需要看原圖。這是他唯一能說的話,像一個被審判的人在法庭上說「我需要見我的律師」。律師不會來,但這句話至少可以拖延幾秒,讓死刑的宣判晚一點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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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主管和那個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很短暫,像兩隻飛鳥在空中交錯而過,但K看見了。他看見那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那個女人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台平板電腦,滑了幾下,轉過來給他看。彩色螢幕,高解析度,比那張黑白列印清晰太多了。他的背包,他的外套,他的褲子,他的姿勢,他的手指。小指托住手機底部,指甲剪得很短,邊緣齊整。他總是剪得很短,因為打鍵盤的時候長指甲會不舒服。照片裡的手機螢幕是暗的,看不出在拍什麼,但那隻手…那隻手的角度,的確像是在拍攝什麼東西。一個女生,也許,站在他前面的女生。她穿著什麼?他不知道。他甚至不記得車廂裡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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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那時候他在看貓咪影片。他記得那隻貓是橘色的,在紙箱裡打滾,紙箱上有「新鮮蔬果」四個字,牠的後腿在空中踢來踢去,耳朵壓平,看起來有點蠢。他想把這件事說出來:「我在看貓咪影片,不是偷拍,那是一隻橘色的貓,紙箱上有『新鮮蔬果』四個字」。但他知道這句話會被當作狡辯。沒有人會相信一個被指控偷拍的人說他在看貓咪影片。太荒謬了。太像一個臨時編造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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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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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比他預期的小,像一隻蚊子飛過會議室,翅膀振動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沒有人回應。人事主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部門經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個女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那張被熨斗燙過的布又被燙了一次。K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會議室的牆壁上彈來彈去,像一顆被丟進空房間的石頭,撞到左邊的牆,彈到右邊的牆,然後掉在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幾圈,停在角落。沒有人撿起來。沒有人打算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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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開口了。她的聲音像砂紙,粗粗的,乾乾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摩擦力:「K先生,我們已經調閱了捷運站的監視器。你當天下午六點十五分確實在該車廂,你的衣著、背包、位置都與照片相符。同時,我們也收到了多位乘客的舉報,指稱你將手機伸到前方女性的裙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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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位乘客。舉報。這些字像一塊一塊的磚頭,疊在一起,變成一道牆。他站在牆的這邊,看不到那一邊。他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乘客,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舉報他。也許他們只是看錯了。車廂那麼擠,視線那麼亂,人的記憶那麼不可靠。也許他們只是想幫忙,想做一件好事,想當一個正義的人。也許他們之中,有一個人,才是真正把手機伸進裙底的人。為了轉移焦點,隨便指了一個人,而那個人剛好穿著深藍色外套、黑色長褲、揹著灰色背包。他有很多猜測,像一個被困在迷宮裡的人,每條路都走一遍,但每條路都是死路。猜測不是證據。證據是那張照片,是監視器,是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乘客的證詞。而他唯一的證據。那隻橘色的貓、那段貓咪影片、那個寫著「新鮮蔬果」的紙箱…不存在了。他沒有存下來。誰會存一支看過的貓咪影片?沒有人。沒有人會為自己的清白存證,因為沒有人會覺得自己需要證明自己清白。清白是預設值,就像呼吸一樣自然。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你必須證明你正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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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偷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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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聲音大了一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撞到牆壁上,彈回來,撞到另一面牆壁,又彈回來。會議室太小了,回音太多,把他的聲音攪拌成一團模糊的噪音。他聽不出自己的語氣。是憤怒?是委屈?是哀求?還是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句乾癟癟的陳述,像一張被抽乾水分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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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主管嘆了一口氣。那個嘆息很長,很慢,像一個法官在宣讀判決前的最後一次呼吸,把法庭裡所有的空氣都吸進肺裡,然後吐出來,連同那些被審判者的命運一起。他說:「K,公司有公司的規定。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你先停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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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職。這個詞像一枚圖釘,釘進K的胸口。沒有流血,不是真的圖釘,只是一種想像。但他感覺到自己的衣服上多了一個洞。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洞,邊緣整整齊齊的。他可以繼續穿那件衣服,沒有人會看到那個洞,但他知道它在那裡。風會從那個洞灌進來,冷冷的,像一根手指,不停地戳著他的皮膚,提醒他:這裡有一個洞,這裡有一個洞,這裡有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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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爭辯。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爭辯。爭辯需要語言,而他的語言從來沒有被訓練過。他的語言是被馴化的語言。「收到」、「好的」、「了解」、「抱歉造成困擾」這些是他會說的句子。而那些用來為自己辯護的句子「我沒有」、「這不公平」、「你們憑什麼」。太尖銳了,太大聲了,他沒用過,不敢用,像一個從來沒拿過刀的人突然被要求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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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像一隻老鼠被踩到尾巴。他把背包從地上撿起來,背上,走出會議室。門在他身後關上,百葉窗依然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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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上沒有人。長長的走廊,灰色的地毯,白色的牆壁,慘白的日光燈,一扇一扇緊閉的門。他的腳步聲很輕,但今天聽起來特別大聲,像有人在用麥克風收音。他經過茶水間,聞到咖啡的味道。有人剛剛煮了咖啡,那股苦澀的香氣漂浮在空氣中,像一條看不見的線。他想起自己今天早上還沒喝咖啡。沒時間喝。也沒心情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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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座位在開放式辦公區的後方,靠窗的位置。他必須經過所有人的座位才能拿到他的背包…不,他的背包已經背在身上了,才能拿到他桌上那些零碎的個人物品。他走進辦公區的時候,第一排的人在低頭打字,鍵盤的聲音像一場沒有節奏的雨;第二排的人在喝水,水杯舉在嘴邊,眼睛盯著螢幕,水吞下去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第三排的人在看著他。不是看,是偷看。他們用餘光,用眼角,用螢幕的反射,用那些他們以為他看不見的角度。他看得見他們的視線,像一根根細細的針,扎在他的後頸、他的肩膀、他的背脊。有些針是燙的,有些是冰的,但每一根都刺進他的皮膚,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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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抬頭,也沒有低頭。他看著前方,像一個在走鋼索的人,不看左不看右,只看前面那個小小的點。前面是他的座位。桌上放著他的水壺。不鏽鋼的,底部有一點生鏽;他的筆記本,封面是黑色的,邊角已經磨白了;一包沒吃完的蘇打餅乾——用橡皮筋綁著,怕受潮。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收進背包,收得很慢,因為他不知道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也許永遠不會。他不想讓收東西的動作看起來像逃亡,但他的手指不聽話,像十根剛裝上去的義肢,僵硬、笨拙、不協調。蘇打餅乾掉到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橡皮筋斷了,餅乾碎屑撒了一地。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些碎屑,覺得自己也像一塊碎掉的餅乾,不再是一包完整的、用橡皮筋綁好的蘇打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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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鍊拉了好幾次才拉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縫線,現在看起來像一條嘲諷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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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背包背上,轉身離開。他沒有跟任何人說再見,因為沒有人跟他對到眼。他們都在忙,忙著打字,忙著喝水,忙著看螢幕上那些跟他無關的報表,忙著假裝自己很忙。忙是最好的偽裝,比任何言語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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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像一盆水,直接潑在他臉上,刺眼,灼熱。他瞇起眼睛,站在門口,像一個剛從地下室走出來的人,不適應光線。門口的花圃種了一排矮灌木,葉子上積了一層灰,看起來髒髒的。他看著那些葉子,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回家?但家裡沒有網路,他的手機有網路,但他不想開,不想看那些通知,那些留言,家裡只有四面牆壁、一張床、一條天花板上的裂縫。他不想回家。但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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