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K醒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上已經有四十幾則通知。他沒有立刻打開看,因為鬧鐘還沒響,他的眼皮還黏著睡眠的殘渣,像兩片被廉價膠水黏住的紙張,需要用力才能撕開。他只知道手機在震動,持續不斷地,像一隻被困在抽屜裡的老鼠,不停地用身體撞擊木板,撞擊聲悶悶的,隔著木頭傳出來,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嗡鳴。那嗡鳴鑽進他的枕頭,鑽進他的耳膜,鑽進他還未完全清醒的意識裡,像一根極細的針,扎在某個他無法定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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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拿起來。螢幕亮得刺眼,通知欄被一行一行的訊息塞滿了,像一個被強行撬開的信箱,信件從裡面滿出來,掉在地上,散落一地。他瞇著眼睛看那些訊息的預覽:「K,你看這個了嗎」、「K,那是你嗎」、「K,出事了」、「K,你出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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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名?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彈進他還沒完全開機的腦袋裡,在裡面彈了幾下,沒有發出任何回音。出名?他做了什麼?他昨天6點下班,在便利店買了泡麵,回家煮了,坐在電腦前面看了半小時的貓咪影片:一隻橘色的貓在紙箱裡打滾,紙箱太小,牠的肚子卡住了,後腿在空中踢來踢去。然後他刷牙,洗臉,10點就睡了。他的生活是一條被畫好的線,細細的,直的,從星期一到星期日,從一月到十二月,沒有任何彎曲。出名?這兩個字跟他的生命毫無關係,就像「太空人」或「深海潛水員」一樣,是屬於別人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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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掉鬧鐘,6點40分,和平常一樣。刷牙的時候他看著鏡子,鏡子裡的人也在看他。那張臉是熟悉的,但今天他多看了0.3秒。不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麼不同,而是因為他的動作慢了0.3秒牙刷停在嘴裡,手不動了,像一台突然卡住的機器。他沒有在意。他從來沒有在意過那0.3秒,就像他從來沒有在意過今天星期幾、天氣如何、有沒有颱風、外面的樹是不是被風吹歪了。他在意的事情很少:上班不要遲到,午餐不要吃超過120元,月底帳單要繳清,假日可以睡到自然醒。他的願望很小,小到可以放進一個火柴盒裡,塞進抽屜深處,不會佔據任何人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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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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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掉牙膏泡沫,用毛巾擦乾手,再次拿起手機,解鎖。通知欄已經被塞到極限,最上面的訊息被擠出了螢幕邊緣,像一個裝太滿的垃圾桶,蓋子蓋不起來。他點開最上面那則,是公司的群組訊息。發訊息的人他不認識,頭像是一片空白,像一張還沒被沖洗的底片,名字是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asdf1234。內容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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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你出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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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這行字,像盯著一個他看不懂的數學公式。每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無法理解。出名?他做什麼了?他想起昨天在捷運上,他站在門邊,右手拿著手機,小指托住底部。這是他的習慣,因為他怕手機掉下去,他的手機螢幕上已經有三道細細的刮痕,邊角有一點點掉漆,他不想讓它再多一道。他在看貓咪影片,那隻橘色的貓終於從紙箱裡掙脫出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然後呢?然後他下車,回家,煮泡麵。他沒有做任何會讓人記住的事。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做過任何會讓人記住的事。他在學校的成績是中間的,不太高也不太低,老師叫不出他的名字;他在公司的工作表現是中間的,不曾被表揚也不曾被責罵,主管想不起他的臉;他連排隊都站在中間,不前不後,不左不右,正好是那個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位置。他是人群裡的一個像素,模糊的,可替換的,沒有輪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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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名?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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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下滑。第二則訊息是另一個同事傳來的:「哥,那是你嗎?」後面附了一張截圖。他點開截圖,畫面來自某個社交平台。他沒有帳號,但他認得那個介面,因為辦公室的同事常常在滑,螢幕上一片藍白相間的色塊,手指不停地往上撥,像在翻閱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截圖裡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深藍色外套、黑色長褲、灰色背包,右手舉著手機,鏡頭朝下,角度可疑。照片的拍攝地點是地鐵車廂,背景是模糊的人群和發亮的扶手,照片的邊緣壓著一行字:「地鐵偷拍狼,大家注意!」下面已經有上千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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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個背影。他的視線在那個背影上移動,像一隻螞蟻爬過一張地圖。外套…他有一件深藍色外套,去年在特價的時候買的,拉鍊的顏色比布料深一點,因為那是後來換過的。褲子…黑色長褲,公司的制服,每個人都有,穿起來硬硬的,膝蓋的地方容易起皺。背包…灰色背包,大學的時候買的,背帶已經有點脫線,拉鍊壞過一次,他自己用針線縫好了,針腳歪歪扭扭,像一條喝醉的蜈蚣。手…他拿手機的姿勢,習慣用小指托住底部,就像照片裡那樣,小指微微彎曲,貼在手機下方,像一個小小的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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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機,又拿起來,再看一次。他覺得那不是他。他覺得那是另一個穿深藍色外套、黑色長褲、灰色背包的男人。這個城市有幾百萬人,深藍色外套是基本款,黑色長褲是基本款,灰色背包也是基本款,他每天在地鐵上看到至少五個揹著類似背包的男人,穿著類似的外套,低著頭滑手機。不可能只有他有這些東西。不可能。這是機率問題,是統計學,是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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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照片放大,用兩根手指在螢幕上拉開,試圖看到臉。看不到,只有後腦勺,頭髮的邊緣有一點點翹起來,像今天早上起床沒梳好的樣子。他又把照片縮小,拍攝日期。昨天,下午6點15分。地點…那條他每天上下班必經的捷運線,往南的方向,第五節車廂,門邊的位置。他總是站在門邊,因為他只有兩站就要下車,不想擠進車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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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6點15分。他在那裡。他記得。他昨天加班了一小時。不是因為工作量多,是因為他的電腦在跑一個更新程式,跑了很久,他坐在位置上等它跑完,像一個等待水位下降的人,沒有別的事可做。5點50分離開公司,走到捷運站大約10分鐘,6點左右進站,6點5分上車。他站在門邊,右手拿著手機,小指托住底部。他在看什麼?他記不太清楚了。也許是貓咪影片,也許是新聞,也許只是把手機拿在手上發呆,螢幕根本沒亮。他的手機螢幕從來沒有刻意朝下過……不,他偶爾會把手機垂在腿邊,因為手痠了,手腕需要休息,手機就自然地垂下去,螢幕朝下,鏡頭朝向地板。大概就是那個瞬間,被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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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偷拍。他沒有。他從來沒有。他連捷運上的女生穿什麼鞋子都不會注意,他只注意自己的手機螢幕,注意那隻橘色的貓,注意下一站是不是到了。他的手機會不小心垂下去,但他沒有拍。他不需要拍。他沒有那個念頭,沒有那個動機,沒有那個慾望。但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沒有人會信。因為照片是真的,監視器是真的,他當時在場也是真的。而他的「沒有」,是一個無法被證明的負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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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下滑,看留言。留言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則一則堆疊,密密麻麻,像一群飢餓的螞蟻爬過一塊方糖。有人說「去死」,有人說「公佈他的臉」,有人說「這種人應該被關」,有人說「他看起來就是那種人」,有人說「我認得那個背包,灰色拉鍊縫過的,他是不是在OO上班?那裡有一間科技公司,制服是黑褲子。」有人回覆那則留言:「對,我查到了,他在XX科技,部門是資訊部,名字叫K。」那則回覆下面有兩百多個讚,像一排小小的勳章,頒給那個成功辨識出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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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現在是夏天,房間裡的冷氣根本沒開,空氣悶熱得像一鍋沒喝完的湯,是那種他無法命名的感覺。像有一隻手伸進他的胸口,穿過皮膚、肋骨、肺葉,捏住他的心臟,不輕不重地壓著。不痛,但悶。悶到他想吐。他把手機放下,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水很冷,他從來不知道自來水可以這麼冷,像從某個很深的地下抽上來的,但他的手更冷。他抬起頭看鏡子,鏡子裡的人也在看他。那張臉沒有表情,像一張被遺忘在抽屜裡的照片,灰塵覆蓋了五官,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他看著那張臉,突然覺得那不是他的臉。那是另一個人的臉,一個被幾千人……不對,現在是上萬了。咒罵的、陌生的、不認識的臉。一張偷拍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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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洗掉那張臉。他用手搓,用毛巾擦,用指甲刮。但他洗不掉。那張臉像一層透明的薄膜,黏在他的皮膚上,看不見,但感覺得出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出門的時候,所有人看見的都是那張臉。不是他的臉,是那張被貼在網路上的、被上萬人看過的、被上萬人罵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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