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兩個月後,那場足以決定信天人生軌跡的重要考試終於來臨。
為免遇到突發狀況,信天特意比平日提早了半小時起牀準備。他如常吃過燕麥片,到便利店買了氣泡水後,便朝學校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異常寧靜,空氣中帶著一絲清爽的涼意。一路上風平浪靜,連往日偶爾可見的始級人獸蹤影也全然不見。信天心裏清楚,這並非偶然——近一個月來,明顯能感覺到獵護者巡邏的頻次增加了,無形中織起一張安寧的防護網。
他握了握手中的水瓶,步伐沉穩而篤定,朝著那即將決定未來的試場走去。
「阿天,這裏!」
遠處傳來清脆的呼喚。信天放眼望去,只見伶倪正站在學校入口,朝他用力揮手。他邊走邊喝著氣泡水,緩步朝她走去。
「不是叫你不要喝這麼多嗎?對身體不好!」伶倪氣鼓鼓地看著信天。
「唉呀,知道了,不喝就是了⋯⋯」信天唯有收起氣泡水。
「走吧,考試快開始了。」話音未落,伶倪已一把拉住信天的手腕,拽著他快步走進學校。
⋯
與此同時,兩人身後的街角,一名身披白袍、袍帽低垂的身影正隱身於暗處。
「可惡,差一點就能逮住這小子了。」白袍人嗓音沙啞,低聲咒罵,隨即警惕地四處張望,「早知道有人在等這小子就該早點動手!可萬一上次那個副軍長又埋伏在附近的話,我就完了⋯⋯唉呀!麻煩死了!」
白袍人焦躁地抓了抓頭髮,終究還是一跺腳,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此時,在白袍神秘人身後的另一處轉角陰影中,悄然藏著一名身穿純黑軍事作戰服的女子。她正用指尖輕觸右耳內的微型通訊器,神情專注。
女子年約二十五,烏黑的長髮束成馬尾,髮尾直垂腰際,兩側各垂落幾縷碎髮;細直劍眉微蹙,與髮色同為墨黑,透著幾分警覺;一雙眼眸沉靜而堅毅,眼廓圓潤端方,眼尾平直。虹膜與髮色一致,目光銳利而專注,神色不動如山;纖瘦身形隱隱透出颯爽英氣;她的服裝雖與凌璟暄的純白服裝同為軍事作戰服,色調卻截然相反——從上衣、長褲、腰帶至戰靴,皆為純黑。左胸以白線繡有獵護者編號「C28377」,右胸以紅線繡有一條神龍。左臂外側亦繡有一面紅色國旗;她斜揹一柄長武器,刀柄纏繞黑色布條,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剛強的氣質。
「璟暄,一切正常,信天已安全抵達學校。」
「很好,玥萱,繼續觀察,直至他考試結束、平安回家為止。」
與雲玥萱通話的,正是華南獵護軍副軍長凌璟暄。
此時的凌璟暄,正坐在飛往華北獵護軍總部的專機上。他暫時切斷通訊,抬頭向對座閉目養神的嚴崇燁,低聲報告:「軍長,信天已經進入考場了。」
嚴崇燁緩緩睜開雙眼,環抱胸前的雙手並未鬆開,只是微微頷首,沉聲道:「他的考試成績和最終錄取結果,我都要第一時間掌握。」
「是。我已經叫了玥萱前去與教育局局長直接交涉。由於這是以軍長您的名義提出的要求,對方理應不會拒絕。」
「嗯⋯⋯對了,你能找到信天先前提交的升學志願表的記錄嗎?」
「我看看⋯⋯」凌璟暄的指尖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操作,「找到了⋯⋯他只填寫了一個志願。」
「哦?是哪間學校?」
「不出所料,是我們獵護軍附屬學院。」
「只填一個,而且還是門檻最高的。」嚴崇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這小子倒挺有自信 ⋯⋯」
「不過,如果要入讀獵護軍附屬學院,除了這次考試的成績外,還必須通過專門的獵護者知識考核,以及通過實戰模擬考核——『武力測試』。」
「嗯⋯⋯」嚴崇燁微微頷首,眼前彷彿再度浮現少年在街道與十多隻人獸周旋的矯捷身影,「我看這份狂妄,他完全擔得起。倘若他心向光明,順利進入學院,即便他真與滅界有所牽連,也必將成為我們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劍。」
⋯⋯
轉眼間,考試便已結束。
由於考試成績要一個月後才會公佈,而信天為了應付這次的考試,已連續多日埋頭苦讀,幾乎沒有任何可以讓他「娛樂」的時間。一交卷,他整個人就像鬆開的弦,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回家!
他快步走到校門口,而伶倪依舊站在老地方等他。她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一抹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般匆忙。
「考完了?」伶倪輕聲問道。
「嗯。」信天呼吸略顯急促,腳步未停,「我得回去鍛鍊一下,快一個月沒動了,身體都要生鏽了。」
伶倪點點頭,溫柔地說:「去吧,別太勉強自己。」
信天揚手道別,轉身就跑。
午後的陽光將他的背影拉得修長,書包在肩後輕快地晃動,他的心情,也從未如此輕盈。
⋯
一進家門,信天便隨意甩開鞋,疾步衝向房間。轉眼間,他已脫去上衣,並換上簡樸的黑色運動短褲,露出一層薄而勻稱的肌肉——雖不如專業運動員那般魁梧厚實,卻線條分明、緊緻流暢,腹部更隱約浮現四塊腹肌的輪廓。
他站在客廳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俯身開始做掌上壓(伏地挺身/俯臥撐)。
「一、兩、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的動作俐落而充滿力量,彷彿要將這段日子累積(積累)的緊繃與疲憊,透過肌肉的伸展一點一滴徹底釋放。
汗水漸漸浸濕了他的髮梢,呼吸也愈發急促和沉重,然而他的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這才是他熟悉的節奏,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自由。
身體在久違的訓練中舒展開來,汗水揮灑,帶走了埋首書本的滯澀,重新喚醒了肌肉深處的記憶與力量。
終於重拾日常的節奏,信天在汗水揮灑間,竟有些恍惚,彷彿觸及某段遙遠而朦朧的過去。
肌肉記憶如潮水般自然湧現——弓步、衝拳、踢腿、轉身。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流暢,彷彿早已重複過千萬遍。他閉上眼,能聽見拳風掠過耳際的聲音,能感受到力道從腳跟貫穿至拳鋒的軌跡。
可究竟是誰教會他這些?
記憶深處空蕩蕩的,只有一片朦朧的光影。他依稀記得自己從小就會打拳練腿,晨昏不輟,像是有人曾經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導。但那人到底是誰,這全都模糊如隔霧看花。
他收勢吐息,望向遠方漸沉的暮色。胸口某處輕輕抽動,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沉沉的、無處安放的落空。
彷彿有些很重要的事物,被靜靜地藏進了歲月的暗角。
他抹去額角的汗水,繼續揮拳。
風聲颯颯,如同遙遠時空中,某人溫柔的低語。
訓練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夕陽的餘暉將房間染成一片橙紅。信天喘著粗氣停下,汗水淋漓,薄薄的腹肌在光影下線條分明,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取出一瓶氣泡水,仰頭暢飲。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慰藉,但心底深處,那股莫名的空虛感卻並未因高強度運動而消散。
信天洗完澡,換上乾淨整潔的衣服,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而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牆上那幅模糊的舊照。
「那個黑髮男子⋯⋯他究竟是誰?為甚麼自己會獨自一人⋯⋯」
童年的空白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他對過去的所有追尋。這種無根浮萍般的感覺,有時比直面兇殘的人獸,更讓他感到無力。
夜色,悄然漫進窗來。
⋯⋯
華北地區,獵護軍總部⋯⋯
這是一座戒備森嚴的龐大建築群,高牆電網環繞,巡邏的獵護者小隊眼神銳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嚴崇燁和凌璟暄乘坐的專車經過層層檢查,最終停在了中央廣場前。
主樓前的中央廣場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白色神龍雕像。神龍盤踞於石台之上,昂首望天,姿態威嚴。數道身影背對著雕像,圍繞其四周站立,面朝外圍,彷彿是這座建築群最沉默也最堅定的守護者。
主樓樓頂,兩根旗桿高聳入雲。右側,鮮紅的國旗迎風舒展,如烈焰般熾烈奪目;左側略低處,以墨黑為底的獵護軍軍旗獵獵飄揚,旗面上一條赤紅神龍盤踞翻騰,龍爪怒張,似要衝破旗幟直入蒼穹。兩面旗幟一高一矮、一左一右,紅黑交織,靜動相襯,共同俯視著整個華夏,為這座建築增添了幾分肅穆與威嚴。
兩人下車,在衛兵恭敬的行禮中,大步走入建築內部。他們沒有停留,而是直接乘搭專用的升降機(垂直電梯),來到了頂層的辦公室。
辦公室門上寫著「總統帥辦公室」的字樣。大門緩緩打開,内裏寬敞而簡潔,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總部基地,甚至遠眺城市的部份景觀。一道身影背對著門口,靜立窗前,雙手交疊於身後,目光沉凝地望向遠方。
「總統帥。」嚴崇燁沉聲開口道。
那道身影轉過身來,是一名年約六十的男子。他頂著一頭灰白的短側背髮型,與頭髮同色而濃密的絡腮鬍覆滿下頷;濃密粗眉低壓眼際,因年歲而斑白,透著幾分威嚴;臉上佈滿久戰沙場留下的痕跡——右額深嵌一枚彈痕,左眉至眼瞼則橫亙一道深長刀疤,令那隻眼睛從此闔上了沙場的篇章。而他僅存的一隻眼眸深邃如淵。虹膜為沉沉的墨黑,目光沉凝如古井,銳利卻不刺人;歲月亦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卻絲毫沒有削弱他的氣勢,反而增添了一份洞悉一切的睿智與威嚴;身穿簡潔的白色襯衫搭配暗紅色領帶與西裝外套,左胸以紅線繡有一條神龍,魁梧的身型將西裝撐得挺拔緊實,給人一種如山嶽般沉穩厚重的氣場。僅是一個背影,就讓嚴崇燁和凌璟暄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神情肅穆。他正是華夏獵護軍總統帥——樊曜霆。
「你們來了。」樊曜霆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坐吧。說說看,是甚麼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們親自從華南趕來匯報。」
嚴崇燁和凌璟暄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凌璟暄將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連接上辦公室左側的大螢幕(屏幕),開始展示關於信天的所有資料——信天輕易擊敗人獸的視頻、凌璟暄調查到關於信天的背景信息、疑似被引導襲擊信天的人獸事件,以及那名白袍神秘人和未知印記的報告。
樊曜霆靜靜地聽著,銳利的目光掃過螢幕(屏幕)上的每一幀畫面、每一行數據。當聽到「印記的結構與七十多年前那場大戰中所取得的人獸樣本中的印記存在細微的相似之處」時,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匯報完畢,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片沉寂。樊曜霆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信天⋯⋯深藍色的頭髮和虹膜 ⋯⋯」他低聲自語,彷彿陷入遙遠的回憶。片刻後,他驀然回首,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你們的判斷是正確的,這個少年絕不簡單。他的戰鬥方式,尤其是那種純粹依靠肉體力量達到如此程度的技巧,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嚴崇燁心中一動:「總統帥,難道說他是⋯⋯」
「嗯⋯⋯我也有類似的想法。但你也知道,那幾位大人物名聲太盛,向來不乏模仿者,無論是姓名、裝束,還是家族傳承的特徵⋯⋯」
「總統帥,那現在該如何行動?」
樊曜霆沉吟片刻,果斷下令:「第一,繼續對信天實施秘密監控與保護,級別提升至最高。在他做出明確危害人類的行為之前,以觀察與引導為主。第二,全力調查那名白袍人的身份,以及那枚未知印記的來源。第三,關於信天的所有情報,列為最高機密,僅限我們三人以及玥萱知道,不得外洩。」
「是!」嚴崇燁和凌璟暄齊聲應道。
「另外,」樊曜霆看向嚴崇燁,「獵護軍附屬學院的入學考核,由你親自負責華南考區。我要你親眼確認——信天,究竟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還是一顆⋯⋯足以毀滅一切的炸彈。」
嚴崇燁目光堅毅,肅然回答:「明白!」
⋯⋯
信天渾然不知總部發生的一切,更未察覺自己早已進入獵護軍最高層的視野。他耗費整夜反覆追溯童年記憶,試圖從中尋得答案,卻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阻隔了往事的清晰再現。
這一夜,他睡得極不安穩。夢境不再只是藍髮男子獨立於廢墟的景象,而是疊加了黑髮、紫髮與紅髮男子的身影,交錯浮現。
就在信天再度開口欲問之際,夢境驟然扭曲——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竟變得幼小。環顧四周,一切都放大了許多。
「這是⋯⋯哪裏?」信天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既陌生,又隱約熟悉的地方。
「小天,快來穿好鞋子,我們去空地打雪仗!」
「是啊,今年可是罕見的下雪了,一定要好好玩一場!」
信天聞聲轉頭,只見家中陳設已變,唯獨客廳裏那幅黑髮男子的照片依然模糊。門前站著一名紅髮男子和一名黑髮女子,兩人的容貌,卻怎麼也看不清楚。
眨眼間,信天已來到家附近的空地,正高興地與兩人打雪仗。
就在他沉浸於歡樂之際,視線猛然一晃。再度睜眼,只見兩個高大的身影擋在眼前,隱約可見兩人手持武器、高舉過頂,彷彿正抵禦著某種攻擊。又一次眨眼,信天已置身空地之外,只聽見女子的呼喊彷彿撕裂了空氣:「小天,快逃!」
喘息之間,信天發現自己已遠離空地,而那兩人,卻倒在遠處的血泊之中,漸漸被紛飛的大雪覆蓋。
目睹這一切,信天徹底崩潰。一切再度歸於黑暗——他從夢中驚醒。
醒來的信天只覺頭痛欲裂,身心俱疲。夢中的一切宛若親歷,卻依舊無法在記憶中尋得痕跡。
他拿起牀頭那瓶喝了一半的氣泡水,擰開瓶蓋,卻不像往常那樣急著喝下。他只是靜靜注視著瓶中不斷上升、又接連破滅的氣泡,彷彿看見自己命運的映照——在壓抑中積蓄,在無聲中等待爆發,而最終將歸往何方,仍是未知。
考試成績公佈尚需時日,但他隱約能感覺到,某場更巨大的「考驗」,已提前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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