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和煦（二）

即使登了位，我仍住在東側太子殿。太子殿一向清靜，又近巧靈山，是個好地方。

很多人都勸說，王要住在主殿，真是固執。我從沒有理會，而以後誰人要住在哪一座殿內，我也不會過問。

終其一生，我都不會回到主殿。

很久以前，我恃著沒有人敢欺負我，漠視了一些規矩。要是當晚，我沒有為了送驚喜生辰禮物，而淘氣地藏在主殿內偌大寢室的大桌底下，我甚麼都不會知道。

我會繼續天真爛漫地四處遊走。

我會繼續在漂亮的殿中讀書嬉戲。

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主殿內曾經發生過甚麼事。

我一輩子都不會被關在老地方。

但那一晚，我便藏在桌子下，目擊了極其惡劣可怕的罪行。而我遺下的禮物，便是導致一系列懲罰的起始。

往後的人不會知道很久以前主殿內曾發生過的事，因為我派人以磚泥永久封鎖由主殿通往行宮的秘密通道。

至於秘室，我仍未想到該如何處理。

更早以前，大宮欲建造一座地下藏寶室。其實，在攻打向日國之前，古都早早在做準備了。

既然是藏寶室，便不能公然在大宮中進行建築工程。於是，他們聘請秘密團隊，工作地點便是大宮西側的老地方。

老地方本來是倉庫，放著一些不起眼的工具。那裏沒有窗、隔聲音、門長期鎖上，而矮趟門便是方便團隊從下水道建秘室。不知實情的人以為團隊只是擴建水道。

秘室自然要被封鎖。但團隊有豐富經驗，清楚知道建好藏寶室後，會有反過來被古都暗殺的後果。所以，他們留下一道隱蔽坑門，藏在那座巨大金虎像後，在被防衛隊追擊暗殺之前，爬下坑口往下水道逃走，再在小石灘乘船離都。

而火重天與秘室本來沒有連接的通道，直至向日國黃金的到來、以及小白虎。

白虎是向日國守護神的象徵，同時亦守護當地一切，包括黃金。白虎不用飲食，金的光芒會為牠帶來能量。牠亦不會貿然攻擊，除非你主動挑戰，或是做了壞事，包括對黃金生了貪念。

白虎的來到，也讓太后想到一個駭人的懲罰方法。

雖然黃金全數順利到達，也被安置好在秘室，但知道這地方存在的還有人在。當時的珍賈坊老坊主在古都大宮勢力漸大，而他被金連暗殺，想必合了太后意，因此她並沒有積極追尋真兇。要是她狠下心，又有誰能活下去？

於是，太后在火重天安裝了一道只能入、不能出的虎口隱門。絕大部分知道秘室與火重天儀式的人，包括珍賈坊學徒與宮人，都被推到名為「無歸之門」的隱門去，只有極少數她的心腹活了下來。

除非他們能找到通往下水道的坑門，否則他們根本找不到出口。即使白虎不攻擊，他們都會因恐懼而嚇死。

火燒芷苗苑那晚以後，我再次鼓起勇氣探索整條下水道。

畢竟，不是沒有走過。

下水道通往的是西後海的一座小石灘。除非有人乘船前來，或是從後山懸崖踩那排可怕的木梯而下，否則根本不會有人發現此處，我也很難想像甚麼人會主動找來。

於是，大夥兒留在石灘生活。

我不時從廚房找來包子瓜菜，給他們分來吃。當時，大宮中人根本不會理會我。即使我進了老地方，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他們甚至覺得，老地方比太子殿更像我應留之處。

同時，因為大家擔心白虎會失控闖出來，於是又以竹林青竹，每人自製了一把竹笛，隨身攜帶。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不要死。為了最終的勝利，大家都要活下去。因此，大夥兒很爭氣，在石灘待久了，他們甚至會徒手捕魚。

但很快地，因為水災降臨，海水倒灌進下水道，石灘和下水道再住不了人，於是他們爬上竹林天梯往山去。即使擔心會在巧靈山遇到白虎，他們也不得不在山中山洞暫住，因為真的沒有地方可去了。不過，白虎從來都沒有出現，所以我想男孩說的亦是真話，牠可能對吃小孩沒有興趣。

我足足花了兩年時間裝傻子，甚至裝作患了怪病，才說服大宮把我送離古都。只有離開這個地方，我才可以在未來的日子，建立最強大的自己。

時間一天一天過。

終於，到了出發去向日國那天。

他們一直待在山上，沒有在城中染上瘟疫。而在那一天，他們全在都門外等著我。

好，我們一起去向日國。好好裝備自己，好好活著。

我們心中暗自起誓。再次回到古都之時，我們將會截然不同。

********

我放下手中的帳本，把它合上，放到書櫃上。

不僅是石壁的競投、或是地下拍賣，賣出強搶無辜市民和商人而得之物，簡直是無本生利之道。而為了分帳，必會留下記錄。

這本地下拍賣的秘密帳本，其實在更早以前，我便親眼看過一次。因為我曾查證，雅妃娘娘的東西、以及更多來自大宮的珍貴飾品，在很多年前曾在地下市場被拍。那場拍賣在當時是件大事，因拍賣品全來自大宮。我把記錄看過一遍，所有被拍的王家物品和買家亦一一記在腦海中。因此，我有很多線索可以追蹤。

而今回，我則需要入罪的證據。

「太子殿下駕到。」

牢房的人恭敬跪拜，我直行走到最內裏的囚房去。

鐵牢後的他一身素衣，長髮整齊地繫成髮髻，跪地拜禮。

我走進牢中，低頭看著他，揚起微微一笑，說：「很久不見了，留大人。」

驀然，金留抬頭，眼睛睜大。

「太……太……太子殿下？」

我淺笑，問：「這座牢獄不會難倒你的，為甚麼不走呢？」

他還是說不出話。我臉上的笑更深。

金留好不容易才能開口，平靜地道：「金留正等候太子殿下發落。即使要逃，亦逃不了。」

金家大宅、上妍坊一帶全被大火燒毁。毁了，還能重建。不過，金家倒了，就真的沒有了。

金家操控製衣市場，不是死罪。

他們付錢第二軍團去護送商隊，也不是死罪。

他們與達敏的關係沒有涉及古都變天一事，我當他們仍對古都忠心。

他們要達敏在海戲上暗殺徐若鸝，我也因為木樓船被炸毁，當作證據沒有了。

不過，邊境一事，金家一直有份參與，連帶各種不法生意，涉及了鉅額，便真的逃不了法律制裁。

透過綁架與偷竊，再把人和東西拍賣，獲取巨大的財富。其實，從上一代開始，甚至是更早以前，他們便已在做各種侵害人性的非法活動。

我已把各個有份的大家族一網打盡，根據律法作出了判決。

大宮變天那數日，朝中大臣逃的逃，跑的跑，離開古都遠遠。現在，他們竟還有臉回來。

他們回來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金家下手。

他們提出金家必須被判族刑，因此金留與其家人早早全被困在牢中，等待處罰。當然，除了金連，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大臣們似乎認為，只要將所有有關連的金家人全置於死地，立下大功，自己曾背棄古都的事便無人記得。

族刑，對於重犯來說，不是罕事。把整個家族連根拔起，是為了杜絕後顧之憂，也是向世人給予警告。

金家有關的人等，都被判了罪。要處死的死了，要放流的走了。同時，為了償還罰金，金家生意要賣的賣，家族商業版圖全被分拆，最後甚麼也不剩。

現在，就只剩下金留一人，等著判決。

有人說，金留將功補過，應該免死。

但又有人說，他是金家長子，亦是第一軍團團長，說不定根本有份與達敏合流，只是臨時讓具慧眼的太子殿下看穿，才急急見風使舵。

被困進牢時，金留毫不反抗，也沒有怨言，亦沒有求情。他心知，金家所犯的罪不止如此，更是罪大惡極。金連是紅門紙一事，雖然從來沒有對外公佈，然而我全都知道，他心中清楚。

小隊長們曾私下前來探望他，那時剛好到第一軍團當值。

所有人都說：「留大人，你逃吧。」在大家幫忙下，他一定能順利逃離古都。

但金留沒有走，也向他們交代了事。

要永遠對古都忠誠，即使他將被處死。他亦要他們好好照顧亮策，畢竟小馬也不在了。

而金留在牢中的心情，很是平靜。

我問：「你不問，為何到現在我都不將你處死？」

金留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在等待比死更可怕的處罰，微微低頭。

我平靜地說：「因為，我不會殺你。」

金留立刻抬頭，但仍說不出話，只是一臉驚詫。

真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呢。我淡淡一笑，說：「留大人，你好像不相信我。」

他聽後一頓，還是沒有說話。自從見到我，他似乎便了解不了情況，這亦是可以理解的。

然後，他說：「不是，殿下。只是，金留是金家的人，還是長子，因此金留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

「你又沒有做錯事，為何我亦要處罰你？」我淡然地說：「再加上，你甚至解決了西邊邊境危機，我找不到一點要處死你的理由啊。」

金留一時又難以開口，似在思索我到底盤算甚麼吧。

「留大人，你雖是長子，但你沒有必要為了家中某些人的所為而負責任。在這件事上，你在邊境時，應該或多或少也明白我對你的立場吧。」我認真地說：「你亦想想，達敏犯了錯，難道因為我倆都是大宮之人，我便要陪他一起受罰？」

金留的眼睛睜得更大。嗯，他果然想著家族責任吧，也似乎沒有預料我連自己這個例子都拿出來，為他開脫。

他深深一個跪拜。

「你必須知道，在我做任何決定之前，我早徹查一切，而我絕不會錯怪人。」我問：「還是你始終認為，在大宮中，我這個太子仍沒有能力保護人？或是你想，我在威脅你？」

「殿下，都不是。」

我又問：「我放你自由的話，你有甚麼打算？」

金留頓了頓，才說：「或許，改姓埋名，去某個地方安靜地過日子吧。」語畢，他苦笑了一下。畢竟，古都不可能再適合他留下。

我說：「太好了，虧我還真擔心了一會。來，接旨吧。」

接旨？金留微微露出訝意，不過仍自動俯首，兩手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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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軍團團長金留，因平定西方邊境危機，獲任命為軍團新任將軍，直接向太子殿下報告。

並由太子殿下親自賜名，名為「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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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留一臉驚愣，抬頭看著我：「……殿下，太子殿下，這是甚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啊。」

他難以置信地問：「殿下，您還要我留下嗎？」

「第二軍團都散了。而將軍大人一退，他的部下亦想退下，那也沒有分四個軍團的必要。要把剩下的人融和，恐怕是你回團後的首要任務。不過經歷了剛剛的危機，他們應該都對彼此建立了些認同吧。」

金留仍是驚詫，說：「太子殿下，金留不明白。難道，殿下……殿下還要我回軍團去？」

還是當……將軍？

「我需要的不單是一位有智謀和有能力的將領，我更需要的是真正愛國愛民的人，而我想不到有誰比你做得更好。而且，團長也不剩下誰了，不是嗎？」我說：「更重要的是，第一軍團不會聽我的話。」

最後一句像是玩笑，金留卻沒有笑，喃喃道：「殿下……」

「當然了，你要是計劃回鄉，或是去甚麼地方，我也不會強迫你進團。」

金留愣了良久，似乎仍相信不了眼前事實。

須臾，他才緩緩揚起真正的笑，說：「太子殿下，第四軍團恐怕也不會聽我的話。」

我不得不笑了，說：「我會幫你的。來，站起來吧。」

我伸出手。他低頭，兩手緊握我的手，站了起來，彷似得到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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