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和煦（一）

我早已醒來。

太子殿一如以往的安靜，只有小鳥在花圃處輕鳴。

宮人早早送來早膳，放在書室內的大木桌上。我並沒有看著豐盛的早點，眼光緊緊落在桌邊一個黑白棋盤，看了良久。

然後，我伸出手，移開盤上一顆黑棋子。

棋盤博弈千變萬化，棋子的位置要變更了。

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呢，也有很多改變。

那麼，接下來，該先說甚麼？

首先，我們去見一見惡人吧。

百石殿。

她的殿內滿是大大小小的銅鏡子，這是她的要求，每分每秒她都要看著自己的臉。

好吧，我也應允了。

她大半張臉都因大火而毁容。然而，她仍一直往臉上塗藥，那款回春之藥，因此她也樂意終日照鏡子。

「太子殿下駕到。」

她立刻破口大罵：「他那個賤種！你們這班廢物怎能讓他進來我的百石殿？他配嗎？他只是一個自以為是……」

我踏進殿，她的咒罵忽地歇止。

我不語，緩緩站到殿內中心，環看四周。我看著一方的鏡子，映著我的樣子。

不錯，以後，我再沒有戴上銅金面具或面絹，因為都不需要了。

這裏有那麼多鏡子，真令人窒息。不過，我還是沉下氣。畢竟在以後，我也不會再進來。

她仍看我，緊盯著我。

終於，我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她輕抽一口氣，那雙眼睛滿是驚訝，久久說不出話。倉皇間，她向後倒在地上，身形看來更瘦小。

她開口，彷彿有些艱難：「你……你……？」

我緩緩一笑，仍對視她，很是平靜。

須臾，太后終於了然，兩片黑唇掀起笑。她笑了兩笑後，便按撩不止地大笑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無聲地看著她，她笑了很久。

突然，我也輕笑出聲。

她的笑立刻戛然而止，臉上有著三分驚訝、三分驚惶，還有更多的……害怕。

我輕笑了很久，久得比我那麼多年的等待，還要久。

終於，我也止了笑，說：「多得太后娘娘，我很久沒有這樣大笑過。」

她一時仍說不出話，小眼睛角落流了兩行淺淚。

我看著殿內緊閉的窗，說：「百石殿沒有甚麼光透進，真是太昏暗了吧。太后娘娘，我可沒有下令限制妳的自由，妳想去哪兒也可以，為甚麼連窗都不開？難道，妳還擔心有人會縱火？」

這是真的，我沒有下令要軟禁她。即使她要離開大宮，我亦不會阻止。

她終於開口，樣子是猙獰，口吻依然霸道，高喊：「我……我才不會離開百石殿！殿是我的！我才不會中你的計！」

當然了，我早已預計她才不會走。

我溫和地說：「百石殿當然是太后娘娘的殿，又有誰能把妳趕離開？而且，難道妳忘了嗎？妳長命百歲，可是我樂於所見啊。」

她抿緊嘴巴，也握緊拳，話語像是好不容易才吐出來，說：「原來……是你？」

我沒有回應，仍微掀一笑。然後，我欲從內袖裏抽出東西，她卻立刻向後退縮。

我停了動作，維持著臉上微笑。

「你想怎樣？」她瞪大眼睛，對我喊道，定定看著我的藍黑袖。

我輕聲笑了，問：「怎麼了？妳害怕嗎？妳害怕我會拿出青簪，劃妳的臉？就像妳曾所做的一般？」

她輕輕抽了一口氣。

我極其溫和地說：「妳才不值。妳卑賤的血，不應玷污任何髮簪。」

她怒視，說：「你說我卑賤？」

我還是輕淡如風，說：「怎樣了？我說啊，過街老鼠的血也比妳高貴，但妳會在意嗎？」

語畢，我從袖內抽出某物。那自然不是髮簪，而是一本書，包括她一直在找的那半本書。我輕手一扔，擲到她身前。

她抖著手，緩緩拿起書。

我說：「這是妳一直追求的東西，現在妳得償所願了。而且，妳一定能看到書上文字。」

她抬起眼，滿是不忿地看著我。

「哦？難道妳不會讀含砂國文字？」我口吻又輕又淡，再說：「啊，其實不止含砂國語，妳根本亦不會看我們的文字吧。」

她沒有移開惡毒的視線。現在，她一定把所有咒罵話全在心中說出來吧。

不過，她一定更生她自己的氣。

我淡然說：「到現在，妳還以為世間有長生不老之藥？」

她聽後，全然愣著。一刻，才道：「你……你又想說甚麼？」

我的眼神落在桌上的一盆紫花，說：「這本書上記載的包括毒藥配方，妳以為妳年輕了，其實全只是幻像。毒藥透過皮膚，快速影響視覺感官，使妳看到自己希望所見的，但在旁人眼中，妳的臉只是塗了一層紅色藥膏而已，就如鮮血。」

甚麼……？她的薄唇張得大大。

她一定想起了那時皇后、達敏、以及宮人的表情，她還以為他們驚訝的神情是因為她變年輕了。

「太子妃好心地為妳調解了解毒劑，妳又不信。現在，妳仍要每天往臉上塗毒藥。」我淡淡地又道：「警告我們早已給予，解毒劑也早給了妳。但妳想怎樣做，便怎樣做吧。」

她薄唇緊抿，狠道：「你這個騙子……」

突然，她扯下頭上青簪，鈴鈴兩聲，踏步走上前想向我攻擊。我動也沒有動，只是視線一轉，回落到她身上。

她是因為心虛嗎？我並不在乎，總之她被裙絆了腳，狼狽落在地上。

我冷冷看著她。

她忿恨地高聲罵道：「你真的會法術！你對我做了甚麼？」又道，很是歇斯底里：「那場火，一定也是你放的！那另一半書呢？藍澄帶來的那本呢？給我！」

我輕挑眉，說：「就在妳眼前。」

「我不相信你！」

我開口說：「你要藍澄去找另一半書，是因為妳不相信太子妃，直至她真的調製了藥，妳才終於相信妳找尋的東西是存在。事實上，藍澄找來的那半本書也沒有如妳所願的不老不死妙法，所以妳找了亦是徒然。」我說：「不過，即使妳擁有它，也不會看得明白。雅妃娘娘的藏書想必也有含砂國語文書，不過早也被妳扔走，而大宮內有那麼多書，妳亦不多翻翻。妳想想，要是當初妳多看書、多學習，便再不用依賴別人為妳翻譯嗎？」

被比自己年輕那麼多的人取笑自己沒有學識，或許會羞愧，但我知太后不會的，她依然一臉憤怨地看著我。

或許聽見雅妃娘娘的名字，她的眼光更是狠毒，說：「你那賤妃老媽以為能當上我的位置嗎？」

她以為這些話會惹我惱火？真是天真。

「那些算命，果然也不是完全不能作準啊。」我輕道：「他們肯定說了類似的話，說我會當上太子，而雅妃娘娘會當上太后吧。」

她睜大了眼睛：「你怎會……」

我又淡然一笑，問：「妳的心思，很難猜出嗎？」

她自然很憤怒，卻又做不了甚麼。

我繼續述道：「妳聽了算命後，立刻便思索該如何才不讓我母親當上太后。然後妳想，要是人不在了，不就當不了嗎？當時，雅妃娘娘亦因為知道了火重天的存在，卻被發現，妳更有害她的理由。當時，妳一定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因為算命的都不會實現，所以妳也開始看不起珍賈坊吧。」

忽然，她薄唇一掀，是個輕蔑的笑，說：「太子殿下，你真的以為你無所不知？」

我的笑更深，等待她發表偉論。

她續說：「看不起珍賈坊的人其實是你。因此，你不會知道、或是相信我有甚麼力量。」

我說：「我不是也把那東西送來嗎？妳還怕甚麼？」

她的笑意與蔑意全都消失，回復忿恨的樣子，說：「我不相信你！那個金球，一定是假的！你一定早早已經把力量換走！」

我輕笑說：「真可憐，妳果然甚麼都不理解。」

「你說甚麼？」她投來怨毒目光，又道：「你以為你懂個甚麼？很了不起嗎？」

我輕提眉，等待著她說下去。

「你一派氣定神閒，我看見真想吐！你當了太子，還不只是投胎投對而已？」她說：「你不是我！你沒有經歷我的過去，怎有資格評論我？你一輩子都不配！」

我沒有回應。

她繼續激烈地說：「你那賤妃老媽、善輝殿那賤人、以及大宮內的那群女人，一輩子也不會明白！不管我如何努力，我都不能有孕！因此，我亦要她們明白，一輩子不能再懷有孩子是甚麼滋味！」

她的一對小眼睛滿紅，又道：「那幫女人總取笑我，取笑我的出身。她們可不想想，要不是當日我為先皇陞下拔了毒刺，她們一早守寡了，還能在大宮穿好吃好？而現在，那樣卑微的我，出身在邊城的貧民窟人，現在卻是太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了一會，她又說：「是啊，太子殿下，不管你多厲害，我還是當今太后！因為你那老媽早就吐血死了！你奈得我何嗎？」

我不笑了，眼睛中也沒有任何笑意，冷冷地說：「所以，火重天的成立，除了因為珍賈坊的狂熱與先皇，妳也為了自己？因為妳不孕，因此很討厭小孩。」

她直認不諱：「對！我討厭小孩！尤其那批臭小孩，來自又窮又髒的地方，總影響古都市容！我巴不得把他們全都燒死！」

我不語，臉上仍是平靜。

她再說：「真是的，世界上惹人討厭的人真多！所以，我才樂見古都大亂！把所有東西全都燒得乾淨，真令人痛快！達敏那個孩子啊，他真的差一點點，便能把古都燒得乾淨！我都快要為他鼓掌了，最終卻都是因為你的人，不讓我看完這齣好戲！」她怨恨地瞪著我，又說：「那個老將軍，還有那班團長，全都是垃圾！總裝甚麼狗屎正義。誰都知道他們只想爭權，卻裝著愛國愛民！」

她說完，尖叫長喊兩聲，像要把心中怨恨全都發洩出來。接著，她又開口，眼神滿是怨念：「不過，我更討厭那批文官，竟敢在我背後說我，他們以為我都不知道，總是笑我不識字？所以，我也不妨告訴你吧，太子殿下，我討厭你那死老娘的最大原因，便是因為她常常看書！她亦是看不起人，總取笑我！」

我聽後，淡然開口：「太后娘娘可真是每分每秒都討厭著所有人啊。」

「可不止！」她激動地說：「我討厭你們所有人。不過，我最討厭的是天，安排了我這樣的狗屎出身！要是我出身高貴，我才懶得理會那些臭小孩！只要我從小懂字，便不會被人取笑！所以，都是天不好！」

我輕哼，說：「所以現在，你責怪天？」

「不是！從以前起，我便怪了！」她說，又掀起輕蔑的冷笑：「你這個人，從小在大宮長大，懂個屁？因此，自你幼年起，我便要好好讓你知道，外面世界是如何殘酷！只要人家比你強，便能欺負你！現在，你還不感謝我？」

我說：「活了那麼多年，看來妳仍是白活，甚麼有用的都沒有學到。」

「你終究只會耍嘴皮子。怎麼了？你以為我見了你，會很驚訝嗎？那又怎樣？你仍以為自己能做甚麼一番大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癲狂，說：「太子殿下，古都啊，一定會敗在你手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急不及待那天的到來啦！」

我輕笑一聲，轉了身。

「不吵啦？覺得輸給我嗎？」身後傳來的不是她瘋癲的言語，而是一片柔聲細語，她說：「太子殿下，我不是說了嗎？我才不會輸，這不是終結呀！」

我輕傾首，微掀一笑，說：「有一件事，妳說得倒沒有錯。」

她頓著身子，似乎有些意外。

「我不是妳。」

說完，我頭也不回。從此，我再沒有踏進百石殿。

後來，在我登基後不久，百石殿傳來消息，說太后以青簪把臉劃傷，沒有人知道原因。銅鏡是打不碎的，她只能手執那支可惡的簪。

最後，她忍受不了，以白棉被自盡。

而在最後一刻，她仍一身銀金線銀白正裝，頭戴銀冠。

她要贏，也渴望得永生。然而，她做的事從來沒有留下記錄，因為從來都沒有記事官。所以，到了以後，她甚麼也不是。

我抬頭看後方高山山群。此時，微風一拂，拂過山上綠葉。風是那樣輕柔，輕托數塊綠葉。輕風再次細吹，把葉子送到更高更遠去。

我想，巧靈山內的小魂們全都已安息了。

從此以後，紅門紙絕了跡，金連也再沒有出現。

********

後來，我追封了雅妃娘娘，成了太后，真是圓了前坊主的算命。

而我的父皇自從那天後，他終於能再次開口說話與走動。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太子將會繼位，自己則會離開大宮。

他的毒解了，得到了解脫，也自動退位，當上太上皇。

含砂國此毒極強，讓人呈現假死狀態。但可怕的是，中毒者的意識其實一直都在，卻不能說話活動，連挑一下眼眉也不能，只能終日徹夜閉眼如長眠。這毒比我們以前試過的、中過的都要強，連白約花都解不了。

太上皇搬到古都近郊某座小山裏獨自種田生活，閒時則出海捕魚，日子過得很寧靜。

我有時候也會去找他下棋，有些時候，我甚至會跟他一起上船出海釣魚。雖然，我們的相處依然並不算親近，不過那是我唯一可以為他做的事，他也深明。

對於他，我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感受。以前，我們甚至不曾說過多少話。

除了那次，因為我必須說出來。

而在那段黑暗日子，我希望他會來幫助我們大家。我曾經忿恨地想，要是他相信我跟他說的一切，或許可以救到更多人。

當時，古都將要與合哈國打仗，他的心思都在戰事上。

但是，難道那些事不重要嗎？

即使在向日國的那段漫長日子，我亦不時想，要是他在我身旁，會怎樣教導我。

如今，我竟漸漸開始明白他的處境。

當時，或許，他曾經也有跟那人說過吧？

我還是願意相信，他有的。

這位置，不容易。

不過，我會守著這位置。不管如何，我都一定能夠做到。

又不過，對當時的我來說，甚麼才是美好呢？他們說，寫下對過去的美好幻想，能減卻現在承受的壓力。

幻想嗎？都不是真實啊，能使人感覺美好嗎？不過既然他們如此提議，我便寫了。

王都是對太子很嚴厲吧？我不介意啊，總比不聞不問好。

寫啊寫，每晚我都留在房中寫，像寫日記。我不讓誰看，收在殿中。

我寫了很多、很多，畢竟要寫下二十多年的幻想，很費心思。

我笑了，有些荒唐的，卻竟好像有些放開了。

********

作者備註：

難以相信終於到了最後一章連載之期！再多的文字都不能完全表達我對追看到結局的各位讀者的感激！感謝各位讓我夢想成真！

我會繼續寫作，亦希望屆時各位能再臨閱讀。

共勉之。

再次祝願各位讀者身體健康、平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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