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辭職了。
自從那起街頭砍人意外發生後,她的住處就被曝光了,她決定回到當初媽媽的老家。那裡已經十幾年沒人住了。
不只是為了故地重游,也是為了去尋找老家那邊是否有線索。
「不過警察都做不到的事情⋯⋯我還是去個心安吧。」莫凡無奈地嘆了口氣,跟老闆辭別後,到家附近的咖啡廳。那家咖啡廳是木屋風格,燈光永遠暖融融的,有小貓趴在門外的花園精靈雕像上。
莫凡心事重重的揪著書包肩帶,突然聽到有人叫住她。
「莫凡學妹!你好呀!」
「白、白檢!」莫凡抬起頭,陽光把眼前的女子照得明媚動人,深棕長風衣下擺揚起。笑容明亮燦爛,好像一道銳利又溫柔的刀割開她周圍的黑色布幕。「你也來吃午餐嗎?」
「是啊⋯⋯」莫凡小聲說。
自從那天白苒幫過她之後,兩人就慢慢熟絡起來,尤其是住的距離不遠。一開始,她看到白苒還是會想起那個冷冷在法庭上一字一句拋出問題的冷靜檢察官,後來兩人私下有了交流,白苒本來是跟她說可以直接稱呼她學姊的,畢竟同一所學校畢業。但莫凡還是習慣叫她白檢。
「那你想一起吃嗎~我有優惠卷,可以送好幾個蛋糕,我覺得新的酒心蛋糕很好吃,你想吃看看嗎?」
「不、不了白檢,我不能碰酒,一碰就會過敏長疹子⋯⋯」莫凡低頭紅著臉。「不好意思,但⋯⋯我還想跟白檢說話,所以可以⋯⋯一起吃飯。」
「好的,那我下次會記得你不能碰酒的。」白苒拉開椅子,莫凡跟著坐下。
「其實⋯⋯我要暫時搬離東區了,我會搬到西城區的老家,我原本住的地方很快就到期了,到時候⋯⋯我不會再續約了。白檢,所以其實我有想過問能不能見你,但我想說你們檢察官是不是都很忙。」
「案子多的時候是有點忙。」白苒笑著推了一塊巧克力蛋糕過去,果不其然莫凡眼睛亮起來,開心地小聲道謝後拿起小叉子戳著蛋糕吃。白苒撐著下巴看她,嗚嗚嗚,知道學長姐們為什麼喜歡照顧學弟妹了!
就,很可愛啊!
「不過你怎麼會突然想去西城區啊?那裡的治安不是很好。」
事實上,說不是很好,都是委婉的說法了。大量違章建築、老舊建築、酒吧、夜店,把魚龍混雜發揮到極致。
「西城區不是每個地方都那樣⋯⋯我外婆老家在那裏,白檢,上次的手機,我想要回去找點東西,至少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畢竟爸媽那麼恩愛,如果有重要的東西爸爸更可能選擇收在那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吧。」莫凡悲傷的笑了笑。
白苒手指頓住了。那部手機因為證據不足,最後也歸還給了莫凡。
她也知道莫凡很在意她父親的事,當初來偵查庭時完全不能相信父親涉案,情緒崩潰好幾次。
「不過根據我們這邊的調查結果,暫時沒有其他案外人員涉及,張羽凡也過世了⋯⋯」白苒遲疑著,嘆了口氣。「初步推斷是猝死。不是不想查,只是線索斷了,公權力也介入不了。」
「其實我父親曾經在青杏製藥工作過,參與那個24號藥物研發計畫。現在這個計劃已經被仲景公司收購了⋯⋯」莫凡放下杯子,手微微發抖。「他後來才去到仲景公司工作,我媽媽也是這個研發計畫的受試者。」
「受試者?」白苒放下咖啡杯,雙手放在桌上,眼神微凝,一副「快要進入檢察官模式」的樣子,莫凡差點把杯子甩飛出去,白苒趕緊往後靠。「啊,抱歉抱歉⋯⋯」
說起來,白苒當初辦者起案子時也覺得不正常,張羽凡一個仲景公司的為什麼要摻和進青杏的研究計劃?說是投資吧,他可以幫青杏從正規渠道募資,偏偏要跟莫林一起搞集體詐騙吃點詐騙回扣,如果要貪錢,有幾百種更方便的方式,他是仲景公司的人,理應幫仲景公司規避法律與商業責任,卻跑去青杏的詐騙募資參一咖?腦子有洞嗎?
可後面她快把線索翻了個底朝天,青杏的藥物研究計劃與跟仲景公司說了幾句話都給挖出來了。還是那個結果,也只能以詐欺罪起訴。
但接觸莫凡後,她越來越覺得莫林奇怪。他那麼愛女兒,明明有技術混一口飯吃,為什麼偏要冒著坐牢的風險去幹這種事?而那部手機也讓新答案浮出來——恰好是莫凡被拿來當人質威脅莫林了。但莫林當初不跟她說⋯⋯她輕輕地咬了一下唇。
是不相信他們嗎?
她當初偵辦莫林時,有清楚說過:「莫林,趁檢方還沒有確認完整的共犯名單,如果你能主動坦承或供出其他共同正犯,只要內容為真,就有機會減刑。」
但莫林選擇了苦笑,沈默。「小白檢,我就只知道這些了。」
小白檢。是一個有些親暱的稱呼,她當時不確定莫林一個被她審問的人,怎麼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現在想想,莫林是不是透過自己,看到了莫凡?畢竟她跟莫凡的年齡差距不大,看到自己想起女兒不是怪事。
白苒喀的一下放下杯子。
「你的意思是⋯⋯24號藥物研發計劃可能跟這一切有關係?」
「我、我也不敢說一定有關係,但⋯⋯白檢偵辦過這起案子,應該知道24號的具體情況。」
「知道。」白苒點點頭。「又叫做EPS計畫,針對迴響性肺症候群Echoic Pulmonary Syndrome 進行治療藥物普莫寧的開發,歷時三十年了,本來由青杏進行研發與製造,青杏製藥的名聲很大程度也是這個計劃打出來的。」
EPS,是莫國人特有的極罕見基因疾病,嚴重的EPS患者肺部呼吸系統會慢慢變得脆弱、甚至走向不可逆的纖維化,重症者發病後的十年內存活率不到五成,早期極難發現。又被稱為莫國人的詛咒。
「嗯,我媽媽就是EPS的輕症患者,從我有記憶起媽媽就到處跑醫院,後來知道有這個計劃後,成為了受試者。每個月都能免費領到藥物,一開始也真的有效,可幾個月後突然開始頻繁掉髮、大量嘔血、身上長出奇怪的斑點⋯⋯那時我還小一直哭一直哭,後來媽媽就胃出血去世了。」
白苒蹙眉。EPS的死亡率高,可大量吐血、長斑點這些都不屬於症狀範圍,更不用說如果莫凡媽媽是輕症患者,其實吃藥能控制好幾年的。
莫凡低著頭看杯裡的咖啡。「我們一直都在青杏那邊紀錄身體數據,說是數據沒問題,這是媽媽身體太差。可是之前明明他們都說媽媽控制得很好⋯⋯爸爸懷疑是實驗藥物的問題,有去找他們要媽媽實驗時的身體數據,可是被青杏拒絕了,說那些臨床資料已經依法封存,不能再調閱了。就算媽媽生前有簽過親屬閱覽授權書也一樣。」
「嗯,」白苒指尖一頓,微微轉動著湯匙,眼神凝在莫凡臉上。「我能問一下,那些文件現在還保存著嗎?另外,如果你家人一直是輕症患者突然短短數月發生這種巨大異常,在有你家人的授權前提下,依法調閱個人實驗數據是可以的,更不用說死因可疑,他們不能擋你們。」
「應、應該還在!白檢,我能問⋯⋯你也在查嗎?」
「是,本來只是想要查一個人,可是聽你這麼說,這個24號計劃更可疑,而且⋯⋯」白苒把湯匙放回杯裡攪了攪,陽光灑落在她臉上,卻沒有亮進眼底。
她查過EPS的症狀,患者咳嗽、氣喘、手腳冰冷、呼吸困難等外顯症狀,且必須長期服用安波瑞亞、法琳、華安特等標準藥物,她記憶力好,把這幾種藥物的外觀搜出來,再比對那天施救學長時的藥品,長得非常像。
可如果,猜測成立的話是不是說明學長很可能是EPS的患者?她記得學長大學時就斷斷續續咳嗽、走路喘氣,那是不是代表,他也有可能離開?
「我會回去找找資料的,這件事跟我爸爸媽媽有關。」也都跟24號有關。「白檢,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白檢,你怎麼了?」莫凡嚇了一跳,剛剛笑容洋溢的女子,眼裡居然隱隱泛著水光,頭垂下,情緒低落了一個度。
「我沒事,啊等等,有電話!」
電話接起那一刻,檢察長急促的聲音傳來。「白苒,快回地檢署,有大型刑事案件,現在值班檢察官人手不足!」
「啊,好的好的沒問題,我馬上回去!」白苒抓起包包把咖啡塞進前格,匆忙站起身。「抱歉,我可能要先離開,雖然我也沒辦法直接幫你偵辦案件,但我可以幫你看一看你找到的文件能不能拿來用,你發我訊息就好!」
「啊,好的,白檢⋯⋯」
「對了,」白苒推開玻璃門前展顏一笑,搖了搖手機。「剛剛我們這桌我付帳了!你吃完就可以回家啦!」說完才踏步走出去,門上的風鈴叮鈴一聲被揚起,又重新落回去。
莫凡笑了笑,盯著桌上的咖啡輕聲:「謝謝⋯⋯白苒學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