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攻防在周盛的360度立體環繞哭喊音效和法官的落槌聲中結束的毫無懸念。
陸明扣上原子筆蓋,緩緩吐了口氣。「既然被告承認犯罪事實,我方亦也尊重證據邏輯與當事人自白意願,於事後將會協助當事人進行認罪程序。辛苦檢方釐清案情真相,不過我方適才辯護建立在無罪推定與當事人合法利益上,若有與檢方觀點相悖處,還請檢方諒解。」
白苒淡淡地點了點頭,隨即低頭不再多做回應。
由於出現新證據與犯人自白,法官只能敲錘停庭,安排後續的蒐證與偵查流程,下次開庭已經是好幾天後的事了。
而根據周盛那日的行蹤,警方也在幾日後找到帶有半枚指紋和受害者鮮血的刀刃,成功定罪。可接下來的審判過程,並未成功訊問出周盛到底是因為林筠想揭露什麼才死去,周盛又陷入精神錯亂,只得當作周盛情緒障礙殺害女友。最後判刑二十五年有期徒刑。
除此之外,林筠丟失的鑰匙也找到了——在奪命的兇手周盛手裡。而那天殺害林筠時,周盛正帶著那把鑰匙,銀色的鑰匙沾滿鮮紅血液,彷彿被用來刺穿誰的心臟。
根據周盛本人在最新一次的庭審上所說:「我本來不想要殺她的,我愛她啊⋯⋯我那天拿了鑰匙也是為了隨時能見到她啊⋯⋯誰讓她不懂我!不懂我家!檢方你被告白過嗎?你長得那麼漂亮你應該懂吧!你有男朋友嗎!啊!」
「⋯⋯被告發言請尊重法庭。」白苒面無表情地按了按兩下筆蓋。
我去你的。要不是現在我情緒控制能力變好了,我早就把筆砸過去了。白苒心裡暗罵。她微微瞥頭看了一眼陸明蒼白的側臉,突然心虛地想起那巴掌。
「咳咳咳⋯⋯」
「辯護律師,是否需要協助?」法官皺著眉問。
「不用了,謝謝。」陸明擠出一絲笑意。他臉色還有些發白,穿著深色律師袍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幾個字:「辯方對判刑結果無意見。」
庭審結束,白苒用最快的速度把保溫瓶、吊飾娃娃、檢察官袍塞進隨身編織袋裡,換回平常習慣的淡色襯衫與牛仔褲。正要走出法院廁所時,突然聽到一陣劇烈的咳嗽伴隨嘩嘩水聲。
她皺起眉,背對著廁所走到男廁門口。「學長,你還好嗎?」
裡面傳來虛弱的應答聲:「⋯⋯沒事。」
又是一陣痛苦的咳聲和明顯的嘔吐聲。
過了幾分鐘,陸明從洗手間走出來,白色襯衫領口上沾著鮮紅,外面鬆垮的披著一件灰色男士外套,看上去精神彷彿被剛剛那場官司消耗乾淨了。唇色淡薄得厲害。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跡:「小學妹,你要回地檢署嗎?」
「嗯⋯⋯你剛剛吐了?」
「對,我待會會去醫院回診。不是什麼大問題。」陸明笑得勉強,低頭走近白苒幾步。
白苒突然內心被更深刻的惶恐攫住,陸明往日在法庭上能把她氣得想跳腳摔筆,剛剛的辯護表現依然優秀精準,可很明顯接話的速度慢了半拍,也更常咳嗽了。咳到書記官跟法官都忍不住盯著他的程度,這怕不是什麼感冒、體弱多病能解釋的,根本就是發展中的慢性病!
「想什麼?小學妹。」陸明低笑,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從襯衫口袋取出一件東西快速塞進她手裡,白苒低頭看去,是一把鑰匙。
「這是我家鑰匙,小學妹不是想查我嗎,那你隨時進來,都方便。隨便開,我不告你私闖民宅。」
「我可不信陸律師。」白苒挑眉。「口頭承諾可不好證明法律效力。」
「可我信得過你,白檢察官。」陸明微笑著把鑰匙塞進她掌心裡,輕輕用手包好。鑰匙上掛著一枚精緻的鑰匙圈,是一朵深紅色的五瓣花,葉極短小而花瓣細長,瓣面上隱隱透出粉白的紋路。
莫寧花。
莫國的國花,花語為正義、永恆之愛、我將生命獻給你。相傳為殉道者的鮮血所化,無論是為情,為國,為理想而死,鮮血都會化為花朵生根在莫國的土地。
可不知為何,白苒想到了那把林筠的鑰匙。
「那⋯⋯我先走了,白檢察官。」陸明跑出去幾步,回頭又笑了一下。「哦對了,南雲街那家燒肉店的隔壁開了一家咖啡館,賣的酒心蛋糕度數滿低的,味道還算不錯,下回想吃帶酒味的東西可以去那家哦。」
「等等,不對——你是不是在轉移我的注意力!陸律師!你別跑啊等下又咳——」
但陸明腿長,早跑遠了。
白苒氣得跺了一下腳,懊惱地把鑰匙放進口袋。
當莫寧花盛開時,又代表一個殉道之人死去,花開不盡,只作深情赴血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