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野孩子 - 第八章(三)愛睡愛玩的小貓

耿火銘一直守在傲野的病房裡，超過八個小時。天已亮，他仍未離開。耿火迪在門外來回踱步，不知走了多少趟，始終沒有推開那扇門。他擔心傲野，擔心得幾乎窒息，寧願受傷的是自己，也不願她承受一點傷害。那種熟悉的感覺又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像從心底深處撕裂開來的痛。他猛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踏出那一步，只有走進去，他才有可能走出這些年困住他的陰影。

「大哥！」耿火迪走進病房，聲音壓得很低：「你陪了小野一整晚了，換我來照顧她吧！」

「你回去，媽需要你照顧！」耿火銘疲憊地說，聲音平直而低沉。

他的大哥真的變了。耿火迪的視線忽然模糊，眼眶一熱，止不住地落下淚水。

「迪，你已經二十一歲了，不是小孩，眼淚解決不了問題！」耿火銘坐在床邊，握著傲野的手，抬眼看他：「小野不需要眼淚！」

「大哥！」耿火迪握緊拳頭，像用盡全身力氣：「請你原諒我！這麼多年，我一直沒勇氣說……對不起！」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像從心裡一點一點拔出來。他忽然覺得自己輕了，像終於卸下了壓在身上十年的重量。

耿火銘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回去吧！」手卻更用力地握住傲野的手。

「我不是想推卸責任，當時……我真的不知道……火鈴……」耿火迪拼命開口，話卻卡在喉嚨深處。

「當雅晴抱著火鈴上車的時候，她已經死了。」耿火銘平靜地說：「在房間裡，火鈴就已經死了。」

那句話像重錘落下，耿火迪整個人僵住，呼吸幾乎停滯。

「雅晴還是堅持送她去醫院，她是醫生，她相信奇蹟！」耿火銘眼底壓著痛楚，望著床上的傲野：「在鐵筒裡抱起小野的那一刻，我才明白雅晴當時的心情。我們，又回到十年前那一天。」

「大哥！」耿火迪聲音顫抖，淚水再次湧上眼眶。

「我幫不了你，也不會原諒你！」耿火銘語氣冷硬：「事情已經發生，沒有人能改變。得不得到我的原諒，結果也一樣！」他的視線鎖住耿火迪：「要不要走出來，是你的事，不是原諒能決定的！」

「大哥！我明白了！」耿火迪深吸一口氣，用力甩了甩頭，把淚水硬生生壓回去。

「幫我叫拓天來這裡！」耿火銘吩咐他，巧妙地轉變了病房裡的氣流，不再讓悲傷的氣流凝聚。

「我找過他，他被騙回家了！」耿火迪輕輕地笑一笑。

「算了！」耿火銘柔柔地輕撫著傲野的秀髮。

耿火迪慢慢地走到床邊，望著傲野，忽然很認真地說：「小野一定很想看看謝醫生在家裡發狂的樣子！」

「應該是！」耿火銘垂下眼簾，望著傲野，忽然笑了出來。

＊

「媽！太過分了！你怎可以每一次也是這樣？」謝拓天猛地推門而入，氣息未穩，劈頭就罵。

「拓天，你怎會突然回來？」謝母一臉茫然，盯著怒容滿面的兒子。手中握著的水杯，她一時間不知該放下還是繼續握著。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7n0LhUSWi

「媽，別裝了，還給我！」他語氣壓低卻更顯逼人，跨前兩步逼近謝母，攤開掌心。

「還什麼？」謝母皺起眉，完全摸不著頭緒。

「沒有！」謝母好不容易終於弄清楚謝拓天在說什麼，立即反駁。

「有鬼呀！」謝拓天惱怒地低喊。

「拓天，我真的沒有，這兩天我連醫院也沒有去！」謝母語氣急促，表情認真得沒有半分動搖。

「沒有！」他怎可能相信，懷疑地問：「真的沒有？」

「沒有！」謝母挺起胸膛說。

「一大早，在吵什麼？」謝父被吵醒，從房內走出來，神色帶著未散的疲憊，卻很快被眼前的氣氛逼得清醒過來。

「爸！」謝拓天立刻收起怒容，平穩了自己的聲音。

「拓天！」謝父驚訝地盯著他，整個人醒了，乾咳了兩聲問：「怎會突然回來？」

「我不見了指環！」謝拓天回答，橫盯著謝母，刻意地說：「媽每一次也是這樣騙我回來！」

「我沒有！」謝母立刻抗議。

「抗議無效！」謝拓天白她一眼，很認真地說：「媽，還我吧！霖的情況很危險，我必須盡快回去！」

「還他吧！」謝父硬聲說。

「我真的沒有！」謝母高聲大叫，十足喊冤，委屈得不得了。

「沒有？」謝拓天半信半疑地皺起眉頭。

「拓天，這一次不是我！會不會是曉楓？」謝母趕緊為自己辯護，還不忘找個人來頂罪。

「曉楓不會開這樣的玩笑，她太清楚那指環對我的意義！」謝拓天維護著曉楓，也清楚這是事實。他們兩個人愛吵吵鬧鬧，鬥來鬥去，卻從不會傷害對方的感情。

「你媽也不會撒謊！」謝父插口問：「你有沒有找清楚？」

「找清楚了！」謝拓天眼神黯淡地宣佈似的說：「不見了！」

「真的不是我！」謝母仍然堅持。

「我回去再找找看！」謝拓天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他的動作急促得近乎逃離。

「拓天！」謝母叫住他。她注意到謝拓天一直沒有正視謝父。

「怎樣？」謝拓天生硬地停下來，卻沒有轉過臉。

「下星期找一天，和曉楓一起回來吃飯，好嗎？」謝母說得有些艱難：「你這麼多次被我騙回來，卻從來沒有在家裡吃過一頓飯……」她急急補一句：「但這一次真的不是我，我沒有拿你的指環！」

「我沒有時間！」謝拓天語氣忽然急促起來：「霖帶了一個女孩來醫院，她情況很危險，昏迷不醒，可能會像雅晴一樣醒不過來，就算醒過來，也未必撐得久！你們應該知道教授最近收養了一個女孩，她就是霖帶回來的人！」他聲音壓低卻更沉重：「如果她出事，教授、秋姨、火迪都承受不了，我必須留在醫院幫火銘，無論怎樣都要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他低下頭，手按在門把上，聲音變得沙啞：「對不起。」門鎖發出清脆聲響，他已經踏出一步。

「隨時回來吧！」謝父站在他身後，穩著聲調說。

「爸！」謝拓天難以置信地轉過臉。

「抱歉，我曾經把你趕出去！」謝父直視著他，驚人地道歉。

謝拓天整個人像瞬間失去重心，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輕拍額頭，又揉了揉鼻樑，再睜開眼，一切都沒有改變。

父親仍站在那裡，目光深沉，母親站在旁邊，唇緊緊抿著。

他終於不再閃避，直視父親眼中的歉意與情感，艱難地問：「為什麼道歉？」還未等回答，他已先開口：「爸，你沒有錯……三年前的我，不配當你的兒子，我親手毀了你們的期望，傷了你們的心，也不配當醫生。」

「拓天……」謝父開口，卻說不出話。

「是我沒有問清楚，是我錯了，你原諒我，好嗎？」謝母聲音低啞。

「我要回醫院了。」謝拓天再次把自己拉回現實，不去看父親眼中的沉重。

「等我找到天恆，我會帶她一起回來。」他轉過頭，只留下這句話，便匆匆離去。

＊

『滾出去，你這個臭小子，我當沒有生過你這樣的兒子！』門被重重地甩上，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裡反覆震盪，像一記又一記重擊，緊接著，是三年前謝父毫不留情的怒吼聲：『滾，別再回來！』那聲音沒有遠去，反而在記憶深處一遍又一遍迴響。

『不！不要這樣！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錯！』夾雜其中的，是謝母撕裂般的哭喊聲，她的聲音被壓過，又掙扎著冒出來，帶著無力的哀求。

『他是醫生，見死不救！當什麼醫生！』謝父的聲音再次壓下來，怒火像要燒盡一切：『滾，滾得遠遠地，也不要回醫院了，害人害己的傢伙！你沒有資格當醫生！』那些當時丟下的話，如今再也收不回來，沒有消散，沒有淡去，而是像烙印一樣，一層一層地燒進謝拓天的心裡，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

＊

三年前的聲音沒有消失，它一路跟著謝拓天，回到醫院的停車場，在安靜而空曠的空間裡變得更加清晰。他沒有立刻下車，只是無力地陷進座椅，整個人像被掏空一般，疲憊地望著前方模糊的景象。這三年來，在醫院範圍裡，他時不時會聽見謝天恆那近乎痴狂的笑聲，像殘影一樣揮之不去。

「你在哪裡？」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手慢慢抬起，卻在看清的一瞬間停住，手指上的指環不見了。那一刻，他沒有立刻驚慌，只是短暫地怔住，像連最後一點支撐也被抽走。這一次，他竟然連尋回它的力氣也沒有。許久之後，他才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下車，強迫自己挺直身子，重新提起精神，一步一步往前走。

＊

『謝醫生！』謝天恆一路小跑追上來，在他身後喊。

『謝天恆小姐，又怎樣了？』謝拓天停步轉身，揚起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要回家嗎？』謝天恆睜大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問。

『你該不會是想搭便車吧？』謝拓天嗤笑著猜。

『錯了！』她笑得燦爛，搖頭宣布：『我要去你家！』

『去我家？』謝拓天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像是真的懷疑自己聽錯。

『你沒有聽錯，我要去你家！』謝天恆理直氣壯地說：『你要暫時收留我！』

『你有精神問題，還是智商有問題？』謝拓天忍不住問。

『兩樣都沒有！』她一本正經地回答：『我讀了五年大學，拿了兩個學位，足以證明我的智商完全正常！』

『謝小姐，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

『是你問我，我才回答的。』謝天恆無辜地看他。

『謝謝你的回答。』謝拓天忍著笑轉身繼續走。

沒想到她竟毫不客氣地緊跟其後，一步也不落。

『謝小姐，你到底想怎樣？』他終於停下，轉身皺眉看她。

『去你家。』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為什麼？』

『因為你弄傷我的腿，因為你害我見到我姐！』她依然振振有詞。

謝拓天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後說：『我已經替你處理傷口，責任已經完成。』他語氣認真：『我也道歉過，我認錯人，因為我不知道你有雙胞胎姐姐，你也說過這種事很常發生，而且今天第一個認錯你的人其實是曉楓。』

全是事實。

謝天恆的神情慢慢垮下來，她垂下頭，小聲說：『你走吧，我不會再跟著你。』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

走了幾步，背後忽然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謝拓天停住腳步，回頭，看見她蹲在地上，低著頭像真的哭了。

他長嘆一口氣，認輸般走回去：『又怎樣了？』

『姐要抓我回去，還經濟封鎖我，沒收我的手機……』她低頭哽咽：『我沒有錢，沒有電話，也沒有地方去。』

『你姐姐明天出院，跟她回去就好了。』謝拓天語氣放軟。

『不可以回去！一定不可以！』她忽然抓著頭髮喊。

『為什麼？』

『你走吧！我不回去！一定不會回去！』她猛地推開他。

『回病房，你姐姐在等你。』他嘆氣：『我不可能收留你。』

『你結婚了。』她忽然說。

『我沒有。』謝拓天自己都覺得荒謬，卻還是回答：『我一個人住。』

『那為什麼不收留我？』她帶著哭腔問。

『你不怕嗎？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他蹲下來，故意伸手輕撫她的頭髮，語氣不懷好意：『有人自己送上門，我可不吃虧。』

下一秒，她猛地撲進他懷裡，抬頭直接吻了上去。

時間像停了一瞬。

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笑開：『你不是那種人，如果你是，現在應該回吻我，而不是這副表情。』

謝拓天這才發現，她根本沒有哭，沒有淚痕，眼睛亮得發光，還帶著得意。

他氣得一把推開她，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

『別生氣，我只是玩一玩！』謝天恆跳起來追上：『我真的沒有地方去！姐姐拿走我的卡，又藏了手機，我在港城連朋友都沒有，只認識你！』

他不說話。

『我當然怕！』她氣喘著說：『我也想過你可能不是好人，但是我想起你今天……』

謝拓天停下來。

『你抱我的樣子，你是個好醫生。』她笑了。

那笑容讓他心裡輕輕一震。

他甩了甩頭，拿出車匙：『說什麼都沒用，我不會收留你。』

『再見！』她乾脆地退開，對他揮手。

他也笑了，打開車門坐上去，透過車窗說：『再見，任性的謝小姐。』

『很快會再見！』她笑得狡黠。

謝拓天低頭發動車子。

下一秒，另一側車門打開。

他猛地抬頭。

『我們又見面了！』謝天恆坐進來，笑得甜滋滋。

『你……』他真的氣到說不出話。

『開車吧，謝醫生！』她扣好安全帶，一臉期待。

『你自己送上門，小心一點。』謝拓天苦笑著發動引擎。

＊

「你又去了哪裡？夠不夠錢用？有沒有地方住？」從回憶裡抽離回來，謝拓天低聲自語，聲音帶著未散的疲憊。

「謝醫生，大哥找你，不要再自言自語了！」耿火迪像影子一樣悄然從他身後冒出來。

謝拓天猛地一震，回過神來，幾乎跳了一下：「我馬上去！」

「謝醫生！」耿火迪笑了笑，忽然問：「你家裡好嗎？」

「曉楓那女人，我一定會好好收拾她，居然把我的事到處說！」謝拓天一邊走，一邊握緊拳頭，一副作戰的樣子。

「全醫院也知道的事，你怎可以怪曉楓姐！」耿火迪淡淡地笑著說，跟上他的步伐。

「銘找我，是不是小野出事？」謝拓天語氣一轉，不願在那話題多停留。

耿火迪的步伐忽然慢了下來，他停住腳，聲音壓得很低：「小野真的會醒嗎？她會不會像大嫂那樣，一直醒不過來？」

「迪。」謝拓天也停下來，轉身正面看著他，眼神冷靜而決絕：「小野不會醒。」

「什麼！」耿火迪整個人一僵，眼神瞬間失去焦點，驚慌得連呼吸都亂了，身體微微發抖。

謝拓天沒有移開視線，沉聲說：「如果連我們都沒有信心，如果連我們都不相信她會醒，她就永遠不會醒！」

「謝醫生……」他的聲音幾乎破碎。

「真正需要醒過來的是我們！」謝拓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容逃避，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已經睡太久了！這一次，我們要清醒地陪小野走過去，不要再像對雅晴那樣，只是陪著她沉睡！」

他盯著耿火迪，聲音更重：「小野不是你妹妹，她比任何人都頑強，她愛玩，她一定會想醒過來到處坃！」

他用力握緊他的手：「你醒了沒有？你醒了，才能陪她走下去！」

耿火迪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內疚不是手術刀，也不是藥。」謝拓天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它救不了人，只會殺人於無形。」

他盯著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從心底吼出來：「你明不明白？」

ns216.73.216.3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