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野孩子 - 第八章(二)愛睡愛玩的小貓

現實和回憶終究要分開，人不能沉溺於過去。謝拓天很快把自己從記憶裡拉回，手已經習慣性地伸向抽屜。他早已習慣，在手術前脫下指環放進去；等手術結束，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再親手戴上。這個簡單的動作，他重複了三年。

這是一種無聲的支撐，撐著他等了三年。

他拉開抽屜，手自然地探進去。下一瞬，他的動作陡然僵住，眉心狠狠一緊，猛地把整個抽屜拉了出來。

「不可能！」他聲音失控地衝出口，重重把抽屜砸在辦公桌上。

「曉楓！曉楓！」他猛地推開門，大聲叫喊。

「謝醫生，發生什麼事？」一名護士被嚇得急忙跑過來。

「誰來過這裡？」謝拓天語氣暴躁地質問：「今天，誰進來過？」

「沒有！」護士幾乎是本能地回答，神情驚慌。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樣子。

「真的沒有？」

「我可以去問問其他人！」護士邊說邊不自覺後退。

「不必了！」謝拓天猛然收住情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心中有數！」他目光一轉，思緒迅速收束，一個念頭在腦中浮現。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留下滿臉困惑的護士。再出來時，他已經換掉了醫生袍，步伐乾脆利落，頭也不回地衝出醫院。

＊

曉楓剛好經過醫院大堂，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跟著謝拓天匆忙離開的背影移動。

「謝醫生到底急著去哪裡？」她轉頭問剛追上來的護士。

「他問我，有沒有人進去他的辦公室，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一樣！」護士喘著氣說：「他的表情很嚇人！」

「有人進去他的辦公室？」曉楓語氣依舊平淡。

「應該沒有吧！」護士皺了皺鼻子。

「沒事了，回去工作！」曉楓淡淡地說，把話收得乾脆利落。

「曉楓，謝醫生發生什麼事？突然變得很凶，嚇死我了！」護士滿臉疑惑：「我們很少見到他這麼失常！」

「沒有嗎？」曉楓的目光微微一動，唇角輕輕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味深長地說：「你剛才不是見過一次嗎？」

「哦！」護士更加迷惑地看著她。

「很久以前，在這裡我也見過一次！」曉楓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目光漸漸沉了進去。

＊

『謝小姐！你怎會在這裡？』曉楓在醫院大堂驚訝地瞪著站在前面、一身輕便裝的謝天恆。她穿著短袖襯衣、深藍牛仔褲，亮晶晶的眼睛正與曉楓對視。

謝天恆張開嘴，想開口。曉楓已急急走近，拉著她的手臂說：『快回病房去，別讓謝醫生和院長看到你！』

『等一等！』謝天恆慌張地大叫，拼命擺脫曉楓的手腕，瞪大眼問：『你為什麼要拉著我？』

『你還敢問？』曉楓氣炸了，雙手撐腰，罵道：『我跟你說了，謝醫生明天一定會讓你出院，你怎可以這麼沒有耐性？』

『出院？』像聽見什麼滑稽的趣事，謝天恆忍不住大笑。

『你在笑什麼？一會兒讓謝醫生和院長看見你，看看你笑不笑得出來！』曉楓氣得頭頂冒煙。

『護士小姐，我好好的，幹嘛要住院？』謝天恆奇怪地問。

『你們在幹什麼？』一把氣呼呼的聲音在她們背後響起。謝天恆轉過臉，剛好對上一張滿帶孩子氣卻暗藏怒火的臉，身穿醫生袍的謝拓天。

『應該是我問這個問題！』謝天恆睜大眼，嘟起嘴瞪著謝拓天，理直氣壯地問：『你們在幹什麼？』

『小姐，你想廢了你的腿，是不是？』謝拓天沒好氣地吼她。

『我的腿？』謝天恆故意重重跺腳，得意地抬頭，歪著頭望向謝拓天，挑釁地說：『它們好得很！』

謝拓天差點被她活生生氣死，顧不得她厲害的唇舌，一邊拉住她，一邊向曉楓大喝：『曉楓，推一張輪椅過來！』

『知道了！』曉楓飛快地推來一張輪椅。

『你想要你的腿好起來，就麻煩你給我坐好！』謝拓天收起怒容，捉住謝天恆的手臂，繞過輪椅，按著她坐下，半哄半命令：『我推你上病房！觀察多一天，確定沒問題，我會讓你出院！』

『這裡是瘋人院，還是精神病院？』謝天恆好笑地問，笑容可掬地盯著謝拓天。

謝拓天同時瞇起眼，皺眉凝視她，禁不住脫口而出：『你哪裡不對勁？』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她的臉。

『你才不對勁！』謝天恆被迫坐在輪椅上，不滿地大喊：『玩夠了！我的腿沒事，我只是水土不服，不用坐在輪椅上跟你對話！』說完，她巧妙地轉動輪椅，一躍而起。

『我不玩了！』謝天恆認真地說。

『謝小姐，你在玩，還是我在玩？』謝拓天沒好氣地問，二話不說，拉住她，又把她按回輪椅。

『當然是你！我不是病人，更不認識你，你在幹什麼？』謝天恆像鬧脾氣一樣，指著謝拓天，大聲喊叫。

曉楓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吵來吵去，不自覺皺起眉，靠近兩步，低頭研究性地看著謝天恆問：『為什麼這麼急著要出院？不是說好了要等全部檢查報告出來才出院嗎？』她開始覺得眼前的謝天恆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謝拓天不理會，逕自推著輪椅向前走。曉楓疑惑地跟著，腦海仍在盤旋謝天恆的異常行為。

『喂！你們要推我去哪裡？』謝天恆坐在輪椅上不安地動來動去，掙扎著。

『不要亂動！』謝拓天挑眉，驚告她，加快速度。

『看來，我一定走錯路，自己送上門，來了瘋人院！』謝天恆又是投降，又是不滿地亂喊亂叫。

『小姐！麻煩你不要亂動了！』謝拓天繼續推著她向前。

謝天恆不甘心，賭氣地動來動去，又嘗試從輪椅上跳下來。

『不要亂動了！』謝拓天急急大叫。

可惜他還是慢了一步，謝天恆已經從輪椅上掉下來，跌在地上，大呼：『我的腿！』

『怎樣了？』曉楓驚惶地走上前。

『已經警告過你！』謝拓天匆忙蹲下，氣呼呼地盯著謝天恆。

『很痛呀！』謝天恆跌在地上，不小心扭傷了腿，痛得眼淚也掉下來，糊里糊塗地哭著大呼大叫：『我已經說不玩了！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又不是病人，更不認識你！』

謝拓天對她說的話，一句也聽不進去，伸出手，抱了她起來，低沉地說：『我送你上病房，再觀察一下！』

『不要！不要！放我下來！我不要！』謝天恆仍是哭呼著，淚汪汪的大眼睛惡巴巴地瞅著謝拓天。

他低下頭，目光扣住了她委屈的面容。

在一瞬間，謝拓天的臉色深沉了，沉住自己的聲音說：『越哭只會越痛，不要哭了！我保證你的腿會好起來！』

『是你的錯，又不是我的錯！我的腿本來好好的，現在你開心了嗎？弄傷我的腿！』謝天恆哭鬧地指控他，雙手不自覺地圈住他的脖子，眼淚越掉越凶。

『對不起！』謝拓天看著她的淚眼，襯上清新的面孔，一下子著迷了，竟然低下頭，輕輕地吻掉她的淚，溫柔地說：『是我的錯！』

曉楓站在他們的身旁，眼珠差點要掉下地。謝拓天雖然是孩子氣，卻一直遵守醫院的規矩，和病人保持距離。

『謝醫生！』她錯愕地叫出來。

謝天恆也是一樣驚愕地瞪大眼睛，定定地看著謝拓天認真的又帶著溫柔的面容。

『對不起！』謝拓天艱難又尷尬地擠出話來，不知如何是好地別開臉。

謝天恆反而有趣地打量著他，驚人地問：『你是不是經常這樣抱著你的病人，又吻你的病人？』

他只是乾咳兩聲，抱著她向病房的方向走去，沿途上迎接一對又一對詫異的目光。他們沿經之處，也有病人和醫生護士探頭出來盯著他們。

『你一定很受歡迎！你長得又英俊，又高，還有一雙這麼迷人的眼睛，一定有很多女病人喜歡你！』謝天恆一下子忘記了自己的腿受傷了，收起了眼淚，有趣地盯著謝拓天的輪廓面容，研究起來。

沿路上，謝拓天沒有再說話，安靜地抱著她，任由她用那雙水汪汪又晶瑩的眼睛研究著自己，也不敢再作聲，只怕說多錯多，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走進病房去。

『呀！』突然傳來曉楓的尖叫聲。

『呀！』繼而是謝天恆的慘叫聲。

謝拓天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又轉向雙手死命圈住自己脖子的謝天恆。

『這是怎麼回事？』他驚呼一聲。

曉楓瞠目結舌地來來回回看著他們，不敢置信世界上會發生這樣的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還有被謝拓天抱著的人，她們的樣子是一模一樣。

『天恆！』病床上的人愕然地叫出來。

『姐！』謝天恆則聲音微弱地叫了一聲，死命地把頭埋在謝拓天的頸項裡。

『謝醫生，你怎會抱著我妹妹？』病床上的病人氣憤地問。

謝拓天立刻不知所措地放下謝天恆，換來她痛呼慘叫。

『你……』他發現自己在病人面前也有手足無措的時候。

『謝天恆，你覺不覺得你應該好好地解釋一下？』病人又帶著怒火問。

謝天恆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坐下來，滿臉委屈地說：『他們大概認錯了我是你！』拿起床頭的病歷表看看了說：『原來姐弄傷了腿，住在這裡。』她幸災樂禍地笑自己的姐姐：『開車怎會這麼不小心！還撞到那裡？居然要看專科。』

『反正要住院幾天，我就趁這個機會順便做個全面檢查。』病人這才發現謝天恆在轉移她的注意力，又氣呼呼地問：『別岔開話題，你怎會在這裡？』

『從小到大，這樣的事，又不是第一次發生！你和我不是經常被認錯嗎？謝天希，謝天恆，樣子像，名字又像，不認錯才怪！』謝天恆表現得更是無辜，又可憐兮兮地說：『現在我們算是同病相憐，我的腿也弄傷了，真是難姐難妹！』

『謝天恆！你不要再說廢話，你知道我想問什麼？』謝天希氣得七竅生煙，大吼：『這半年你去了哪裡？』

『姐，你別氣了！』謝天恆伸伸脖子，吞咽一下說：『我只是去了旅行，畢業旅行！』越說聲音越微弱，惹火了謝天希，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畢業旅行！』謝天希氣得大喝一聲，嚇得謝天恆立刻從床上跳下來，顧不得自己的腿在叫疼，躲到謝拓天身後，緊緊拉著他的衣袖。

『別這麼凶了！』她任性地說：『我又不是失蹤少女，每個月我也有在臉書上更新！』

『真難得，每月更新一次！』謝天希受不了她，咆哮如雷：『你是不是想氣死爸媽？畢業兩年了，你還是到處跑！』

『也沒有到處去，我只是去了歐洲，還有幾個亞洲國家而已！』謝天恆有些強詞奪理，嘟起嘴巴說。

『你的嘴巴厲害，我不跟你鬥！明天跟我一起回去，你自己跟爸媽解釋！』謝天希氣呼呼地說，面對這個任性、嬌生慣養、性格又古里古怪的妹妹，她快氣瘋了！

『不要吧！我才剛來港城，不想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會打電話給爸媽！』謝天恆仍是賭氣地說，拉著謝拓天的手，抬起頭，笑一笑說：『你可不可以幫我包紮一下？這一回，我的腿真的廢了！』

謝拓天和曉楓這才回過神來。

『我來幫你！』曉楓自動走上前，扶著她。

『為什麼剛才不說清楚？』謝拓天心頭竟湧起被戲弄的感覺，捉住謝天恆的手問。

『我有呀！』謝天恆聳聳肩說：『這是你的錯，你不相信我！怎可以怪我？還有……』

她不客氣地指著他的頭，振振有詞地推卸責任：『如果我被姐抓回去，也是你害的！』

『我害的！』謝拓天翻了個白眼。

「是呀！」謝天恆真會說話，轉過眼睛，口齒伶俐地說：「如果你不認錯我，我就不會碰見姐，也不會在這裡！我只是水土不服，想看看醫生。天知道會這麼巧合，這全都是你的錯，你要負責任！」

『謝天恆，你別再說廢話了！我抓不了你回去，我改姓！』謝天希半躺在床上，怒氣沖天地大喊。

『你早就改了！』謝天恆得意忘形地說：『姐夫姓周，你嫁了給他，當然要改姓！』

『你⋯⋯你氣死⋯⋯我！』謝天希氣得話也說不完整。

謝天恆看著她七孔生煙的樣子，急急地想逃離現場，重新拉起謝拓天的手，扁著嘴巴說：『我可以不怪你認錯了我，又弄傷了我的腿，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在我姐被我氣死之前，扶我出去，幫我包紮！』

謝拓天重重吸了一口氣。他發現，在謝天希被她氣死之前，應該是自己先被謝天恆氣死。他聳聳肩，給了她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曉楓看著他們，心情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在她的心裡擾亂了她。

＊

「曉楓！曉楓！」柏凱延連叫了幾聲，她卻毫無反應，整個人像沉進自己的世界裡。

「曉楓！」他又叫了一聲，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什麼事？」曉楓這才回過神來，目光還帶著一點遲滯地望向他。

「你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叫了那麼多聲都沒反應！」柏凱延笑了笑，走到對面坐下，打量著她。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也不知道該從哪裡想起！」曉楓勉強擠出一抹笑，語氣有些疲憊。

「你在想拓天？」柏凱延看了她一眼：「他回家了嗎？」

曉楓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輕輕嘆氣說：「伯母可能來過，又把他的指環拿走了！」

「又來了！」柏凱延只是隨口回應，像早已見怪不怪。

「一年總會有幾次這樣的事，又過了半年，他始終不肯回家，伯母只好用這種方法。說到底，他畢竟是獨子，老人家總會牽掛！」

她的目光在護士室裡輕輕掃過一圈，帶著幾分無奈：「這樣的方式，還能用多久？」

「拓天這樣等下去，也不知道會等到什麼時候！」柏凱延神情放鬆，語氣卻帶著隱隱的沉重。

「就快等到了！」曉楓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我有這種感覺！」

「為什麼？」

「不知道，感覺就是感覺！」她低下眼，聲音變得很輕：「他等了這麼久，我相信他會等到的！」

「你呢？」柏凱延忍不住問。

「我……」她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清自己的心！」

柏凱延微微一愣：「搞不清什麼？」

「拓天、火銘、霖，還有雅晴，我們五個一起長大！感情早就不只是朋友，而像家人一樣。我一直分不清，自己對拓天是親情，還是愛情！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更喜歡他當我的哥哥！」她的眼神忽然亮起來，情緒翻湧：「直到天恆出現，我才發現自己輸了。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真正需要什麼。我一直以為，當醫生的人，就能承受一切生離死別！」

「沒那麼容易！」柏凱延皺起眉頭，接過話：「拓天經歷的，不是醫生兩個字就能承受的，那是人最脆弱的一面。親眼看著深愛自己的女人在面前用死相逼，換成是我，也承受不了！」

「別看他平時大大咧咧，他其實比誰都重視生命，才會一個人扛下所有責任，被伯父趕出家門也一句怨言都沒有。是天恆改變了他，也救了他！」

「你也該看清自己的心！」柏凱延輕聲說。

「你太太呢？」曉楓忽然問。

柏凱延沉默了。曉楓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答案，不需要問出口，只要站在那裡，就是支持。

「曉楓，我……」凱延有些遲疑。

「別太勉強！」曉楓輕輕說：「我們都會等你！」

柏凱延感激地笑了笑，卻沒有再說話。

「火銘還在陪小野嗎？」曉楓輕聲問，語氣比平日柔了一點。

「小野一天不醒，他就一天不會回家。」柏凱延吸了一口氣，語氣淡了下來，像把什麼情緒壓住。

曉楓卻輕輕笑了笑：「小野真的很厲害，她讓我們又看見那個從前的耿火銘。」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她大概只是玩累了，暫時停下來休息，很快就會醒過來，然後又繼續到處跑，到處玩。」她說著，眼神變得柔軟，像在相信，也像在守著一點不願放手的希望。

柏凱延想起耿火迪，眉頭微微皺起：「小野昏迷，對火迪打擊很大。我怕他會胡思亂想，把所有事情重新攬回自己身上。這麼多年，他一直覺得自己害死了妹妹，如果小野一直不醒，他很可能又會陷進那個想法裡。」

「不會的。」曉楓平靜地說，語氣卻堅定：「這一次，他會學會面對，因為他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

柏凱延望著她，眼神微微沉了沉：「我也開始對小野感到好奇，她就像一道謎。」

「我也是。」曉楓點點頭，輕聲說：「霖說過，小野會改寫火銘的下半生，以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柏凱延轉頭望向窗外，天空正慢慢泛起微亮的光，他低聲說：「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他停了一下，像在思考什麼：「也許，這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也許吧！」

ns216.73.216.17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