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維娜走進迷霧,來到人間和冥界的邊際。她的手杖在冰冷的、凹凸不平的貧脊土地上敲出規律的聲響。
冥界的大門壟罩著她,宏偉而陰森,而在柵欄門之後,是一排登記櫃台,無數煩躁不安的亡魂正排成縱隊,緩慢地挪動腳步上前,茫然、絕望和空洞填滿它們的臉龐。
薩爾維娜並沒有停步,她逕直越過隊伍,忽視那些不滿的咕噥抱怨,來到最前頭。方正的櫃台後面坐著一名一頭捲髮的青少年,他半癱在不舒適的辦公座椅上,一邊嚼口香糖,一邊在文件上機械性地蓋章。
他在她靠近時甚至懶得抬頭。
「我需要入境。」薩爾維娜開口,她的嗓音清冷如霜。她沒時間可以浪費,她能感覺到冥界的影響力開始滲入她的自制力。
青少年——他灰濛濛的名牌上寫著「席奧」兩個字——終於屈尊瞥向她,「噢是嗎?那就跟其他人一樣乖乖排隊。」
「你一定是新來的。」薩爾維娜輕蔑道:「去找你的經理。」
「聽著,老阿姨。」男孩向後靠,雙手交疊在腦後,他邊嚼口香糖邊假笑,「我不管你以為自己多麼重要,現在你死了,你就什麼都不是。在我叫地獄獵犬把你趕出去之前,你最好趕快給我滾到隊伍的最後面。否則到時候你後悔都——嗷!」
男孩臉上得意的笑被聞聲趕來的經理一巴掌拍沒了。
冥界的經理是一個滿面油光的肥胖男子,他穿著一身染上汗漬的寬大藍色條紋襯衫,堆著笑容朝她點頭哈腰,「啊——哈賽爾蒂小姐!真是幸會!」經理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我替這個小誤會致上最誠摯的歉意,這個傢伙不知道您是我們的貴客。」他瞪了席恩一眼,對方縮在椅子上,「請跟我來。」
薩爾維娜不發一語地走過去,席恩在經裡帶著她走進私人通道時訝異地張開嘴巴。
越過冥界的入口,裡頭更陰暗,也更陰冷了,就連空氣似乎也變得更沉重、泥濘。
陰影襲捲高牆,對著她的耳邊呢喃著死者的秘密。薩爾維娜拒絕了經理的帶路和好奇的探問,她的腳步聲在宛如迷宮的冥界裡迴盪,腥紅色眼眸因為專注而燃燒。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棟華麗的豪宅出現在她的面前。
薩爾維娜信步走入廊廳,銳利的眼神掃過掐絲的金色牆面、高頂的懸吊水晶吊燈,華美的地毯一路引領她來到屋子最深處——一座由珠寶堆砌而成的王座立在盡頭。
一名貴婦安座在王座上,她的銀髮用精緻的寶石髮梳挽起,絲綢禮服閃耀著蔥綠色和亮金色的光澤,布料包裹著她保養得宜的身軀。她的手搭在王座的大理石扶手上,每根手指上都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繁華而虛榮。
貴婦名叫潘妮洛普,一名因為美貌和殘忍手段而惡名昭彰的女巫。
潘妮洛普出生在十七世紀的一個商賈世家,她憑藉著自身的魅力,在各個權貴富商之間周旋,眾人皆對她吹捧不已,有錢男子前仆後繼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一切都是如此完美,直到潘妮洛普年老色衰的那天。
魔法能維持的青春實在有限,當她的先生被更年輕、更貌美的女子吸引而去,不甘冷落的女巫在一條漂亮的藍寶石項鍊下了詛咒,以禮物的名義送去給那些情人,而戴上那條項鍊的漂亮女子不過多時便會紛紛染上時疫,力竭而死,受到生命能量餵養的藍寶石項鍊力量則越發強大。
這條項鍊被後人稱作為「情人之淚」,並在潘妮洛普死後流入黑市。
潘妮洛普睨著她,眼裡是微弱的興趣,「何人竟敢打擾我的安寧?」她問道,聲音平滑而帶著輕視,如同包裹著碎玻璃的絲絨。
薩爾維娜上前一步,揚起下巴,「我是薩爾維娜‧哈賽爾蒂,而我是為了尋找答案前來。」
潘妮洛普偏頭,像是一隻嗅到血腥味的狐狸,「哈賽爾蒂……來自羅馬尼亞的死亡女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多麼有趣。」興味在她混濁的藍眼睛裡掠過,「你不去尋找你的家人,在我的宮殿裡做什麼?」
薩爾維娜抿唇,「那條受詛咒的項鍊,是由你製作的。」她的聲音維持冷淡,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魔法在顫動,「告訴我如何破除它的力量。」
古老女巫的嘴唇彎成一個諷刺的弧度,「啊,我的傑作。你知道它奪走了多少美人的性命嗎?每條生命都滋養著它的力量。」女巫向前傾,她的戒指在燈光下閃動,「我為何要摧毀如此美麗的東西?」
「因為我在給你一個選擇。」薩爾維娜回覆,她的手在手杖上握緊。她沒有時間耗在這裡,她越晚離開,項鍊就吞噬越多克拉拉的性命。「告訴我如何破除詛咒,否則我會親手毀掉你。」
潘妮洛普笑出聲——那是一個豐盈的喉音,「你真的以為你能在冥界裡威脅我嗎?與我相比,你什麼都不是,孩子。」她把玩著指尖的金環,「不管你想破解詛咒來救誰,她八成都是應得的。」
薩爾維娜的表情沒有鬆動,「你錯了。」
空氣中的變動起初很細微。房間裡的陰影變得更深邃,而薩爾維娜的紅眸以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閃耀著。
這裡是冥界,這是她的第二個家,她的父母曾經把她留在這裡數個月,只為了讓她記住迷路的後果。
當房間裡的氣溫陡然下降時,潘妮洛普的笑容消失了。
「你在做什麼?」古老女巫怒斥,聲音變得高亢尖銳。
「我不是來這裡談判的。」薩爾維娜緩緩開口,她的魔法像是鬆開的線團,向外捲動。暗影力量撲向潘妮洛普,一波洶湧的死亡魔法宛如爆炸的蕈狀雲,隱隱閃爍著不詳的血色光輝。
潘妮洛普連忙起身,她鎮定的外表土崩瓦解。「住手!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平衡——」
但薩爾維娜沒有停下。
暗影魔法像是游蛇般團團包圍潘妮洛普,猛然向內收緊,穿透她的身形。古老女巫放聲尖叫,她的慘叫聲迴盪著,而她的靈魂在強大的力量之下開始解體。
頃刻之間,潘妮洛普的華麗珠寶掉落在地,她的存在灰飛湮滅。
在古老女巫消失的那一剎,整棟宮殿也開始劇烈地顫動,金碧輝煌的牆壁開始崩塌。薩爾維娜踉蹌了一下,腳下的地板裂開,裸露出底下無垠的深淵,她的呼吸窒在喉間,心跳撞擊著耳膜。
冥界因為盛怒而嘶吼,它的平衡因其領域內靈魂的毀滅而被破壞。
「你犯下了一個毀滅性的錯誤。」薩爾維娜身邊的暗影嘶聲道。它的卷鬚甩出,糾纏著她,試圖把她拖入深淵。「你必須付出代價。」
薩爾維娜轉身,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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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恩坐在薩爾維娜床邊的扶手椅上。他上半身前傾,雙肘架在膝蓋上,緊盯著面前躺在暗紅色絲綢床單上那抹蒼白的身形。
薩爾維娜的呼吸緩慢卻平穩,這是房間裡唯一的聲音。
在緊閉的房門後面,黑帝恩能聽見模糊的人聲——萊桑德的、夏蓮的以及一些陌生人的低語。克拉拉的朋友們帶著鮮花和祝福來探望金髮女巫,而廚房女巫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床上,被單下的血管因為詛咒蔓延而逐漸變黑。
但沒人進來這裡,沒有人。
只有他。
黑帝恩從鼻子緩緩吐氣,調整了一下坐姿,視線始終停留在床上毫無動靜的女巫身上。
薩爾維娜‧哈賽爾蒂,孤身一人在羅馬尼亞,孤身一人在紐約,似乎無論身在何處,她都是一個人。就連現在,一隻腳踏入冥界,另一隻腳勉強留在生者的世界,她還是一樣孤單。
他並不可憐她。薩爾維娜會痛恨任何形式的憐憫,而他也沒有四處散發慈悲心的習慣。但這個房間裡的靜謐,還有她此刻看起來如此渺小、如此脆弱的樣貌,卻像一塊沉重的鉛,直直墜入他的胸膛。
他可以拿起床邊浮誇的蓬鬆枕頭按在她的臉上,死亡女巫會就這麼沒沒無聞地死去,甚至沒有辦法掙扎,也沒有人會來阻止他。
他可以就這麼殺了她,看著她美麗的臉龐變得慘白,注視著她的胸膛最終停止起伏,感受到他們之間的連結逐幀斷裂、崩解,然後他可以起身走開。
那會很容易的。
黑帝恩向後靠在鬆軟的椅背上,雙臂交疊。他哪兒也不打算去。
他實在太過好奇,當他把薩爾維娜推入極限時,她究竟會崩潰,還是從餘燼之中站起。如果她那麼容易就被摧毀,那她或許不值得,但若沒有……她會成為他的。
於是黑帝恩留下來。
他守在女巫床邊,直到某些事情開始感到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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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是一件薩爾維娜很久沒嘗試的舉動,這太粗曠、太急切……太不優雅,更何況她受傷過的左腿也不允許她隨心所欲地活動。
但此刻,她慌不擇路地狂奔。
她的視線模糊,宮殿崩塌的砂石落入她的眼睛,她的身體在尖叫抗議。暗影朝她的腳踝伸出爪子,它們的低語是對於無盡折磨的保證,但薩爾維娜沒有踉蹌一步。
「留下來,薩爾維娜。」陰影冷冰冰的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她母親。
「別再逃跑了,你屬於這裡,屬於冥界。」她的父親嗓音粗啞,充滿指責。
薩爾維娜在迷宮般的冥界裡奔逃,她非常確信自己瞥見了迷霧裡矗立著一棟熟悉的哥德式城堡,她的家人在這裡,他們希望她留下。
或是冥界希望她留下。
「埃蒙。」她嘶啞地喊道,喉嚨裡全是壓抑的絕望。她一深一淺的步伐踩在黃土地面,揚起塵埃,腳步聲幾乎蓋過她耳裡奔騰的心跳,周遭全是狂風和灰燼,薩爾維娜看不見前路,但她不敢停下。「埃蒙!」
一陣尖銳的頓痛忽然在她的手腕上爆發,薩爾維娜伸出左手,她的手腕上繫著一條隱隱發光的金線,而金線的另一端消失在迷霧裡。
這是他們的羈絆,一條能指引她回到人間的線索。
薩爾維娜奪命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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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扯感一開始是微弱的,幾乎令人忽視。
然後一切陡然爆發,一個銳利的、著急的、狂亂的拉扯,像是薩爾維娜正在從他手中溜走,他們連結像是滾落懸崖的毛線團,迅速解開。
黑帝恩立刻起身,椅子被推開時在地上磨擦出刺耳的聲響,他的心臟幾乎跳到咽喉裡。
「不,不。想都別想。」黑帝恩沒有思考,直接爬上了床,不管自己看起來多麼狼狽。他忽視一切,除了胸腔裡那股絕望的下墜感。
「該死。」他低聲咒罵,跪坐在床上,他把薩爾維娜攏進自己的懷裡,他的一隻手死死抓住女巫的手腕,指尖用力到發白,直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腕骨也隱隱作痛。
他的另一手環住她的肩膀,將她的身體牢牢按在自己胸前。她的身體是那樣輕、那樣冰冷,彷彿她的靈魂已經被抽離,只剩下一個空殼。
不,他不允許。
黑帝恩將薩爾維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到他的心跳——有力而急促。他咬緊牙關,聲音放低,「感覺到我的心跳了嗎?這是你也該有的東西。」
薩爾維娜的腦袋無力地靠在他的頸窩處,臉頰貼著他的脖子。她的呼吸是如此微弱,他的體溫從皮膚傳遞到她的身上,但她卻依然像一塊寒冷的冰石。
他不能讓她再死一次。
「回來,薩爾維娜。回到我身邊。」
黑帝恩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他用力將她抱得更緊,死命拽住連結的一端,彷彿能夠單憑意念把女巫從另一個世界拉回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放開。
回來、回來、回來、回——
薩爾維娜猝然吸了一口氣,睜開雙眼,像從深海掙扎浮出水面。
她的腥紅瞳孔顫動了一下,眼神還帶著尚未退去的茫然和恐懼,但她看到了黑帝恩,看見了他眼裡鮮明的如釋重負,聽見了他鬆口,吐出屏住的呼吸。
他們倆的心臟一同跳動,黑帝恩在心裡感謝一輪所有他不相信的神。
「歡迎回來,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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