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魔劍士的第二人生》 - 序章　歐倫的一封信(二)

死亡和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沒有痛苦，沒有聲音，也沒有傳說中的人生跑馬燈。

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停留了多久。

可能只有幾秒，也可能經過了數百年。

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卻依然能夠思考。那些生前的記憶沒有消失，反而變得異常清晰。

父親最後一次打來的電話。

母親坐在餐桌旁等待的背影。

妹妹失望的嘆息。

以及手機螢幕上，那張來不及傳出任何訊息的照片。

如果死亡是為了讓人反省自己的一生，那麼這段時間未免太過漫長。

「後悔嗎？」

一道聲音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黑暗中。

我無法分辨那是男人還是女人，也無法確認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它似乎遠在世界之外，又像是直接從我的意識深處響起。

「誰？」

我想開口，卻發現自己沒有嘴巴。

但我的想法似乎能直接傳遞出去。

「你後悔嗎？」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再次詢問。

「……後悔。」

「後悔自己死了？」

我沉默片刻。

「也後悔。但我更後悔的是，直到死前才發現自己一直在逃避。」

黑暗中的存在似乎笑了。

那不是帶有善意的笑，也感覺不到嘲弄，只像是觀察某種有趣事物時，產生的一點反應。

「人類總是在失去之後，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或許吧。」

「如果能夠回去，你會怎麼做？」

回去？

我的意識出現一瞬間的動搖。

「我能回去嗎？」

「不能。」

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已經流逝的時間無法倒轉，死去的生命也不應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期待才剛升起，便立刻被澆熄。

可是我並沒有資格責怪對方。

人死不能復生，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為什麼還要問我？」

「因為無法實現的答案，往往更接近真心。」

我再次想起家人的臉。

如果真的能夠回去，我想回到父親打來電話的那一天。

不需要改變世界，也不需要預知未來。

我只想把那通電話聽完。

想回家陪他吃最後一頓飯。

即使最後依然無法阻止死亡，至少父親離開時，不會以為自己的兒子連和他說幾句話都嫌麻煩。

「我想陪在他們身邊。」我回答。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你不想要財富、權力、漫長的生命，或者足以改變命運的力量？」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都想要。」

我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假裝清高。

「可是就算得到那些東西，也不代表我不會再次失去重要的人。」

「那麼，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這一次，我思考了很久。

我想要的不是永遠不會失去。

因為只要活著，分離與死亡就不可能消失。

我真正無法接受的，是自己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做到，直到一切結束才開始後悔。

「如果還有下一次……」

我停頓了一下。

「我希望自己至少能看清楚，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黑暗陷入寂靜。

那個存在沒有立刻回答。

我突然感覺自己正被某種東西注視。

不是視線，也不是單純的感覺。更像是我的記憶、情感和那些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念頭，在一瞬間被對方完全看穿。

我無法反抗，也無處躲藏。

許久之後，那道聲音才再次響起。

「看見，不代表能夠改變。」

「我知道。」

「即使看見災難發生，你也可能沒有阻止它的力量。」

「至少我能試著去做。」

「你可能會因為想守護某個人，而傷害另一個人。」

「那我就承擔自己的選擇。」

「你也可能發現，自己拼上性命想保護的人，根本不需要你的保護。」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真正遇到那種情況時，自己會怎麼做。

黑暗中的存在似乎很滿意我的沉默。

「至少你沒有說出『我會拯救所有人』這種愚蠢的答案。」

「我沒有那麼偉大。」

我只是個直到死前，才發現自己連家人都沒有好好陪伴過的普通人。

拯救所有人？

那種事情距離我太過遙遠。

如果真的還有下一次，我只想先保護自己伸手能夠觸及的事物。

「既然如此，我可以給你另一段人生。」

我一時沒有理解那句話。

「另一段……人生？」

「不是返回原本的世界，也不會回到你熟悉的時間。你將以新的身分出生，擁有新的父母、新的名字，以及一段與過去完全不同的人生。」

理智告訴我，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死後的黑暗、沒有形體的聲音，還有重新活一次的機會，全部都像是臨死前大腦製造的幻覺。

可是如果這真的是幻覺，我又還能失去什麼？

「你是神嗎？」

我問出了最直接的問題。

「神？」

那個存在似乎在思考這個稱呼。

「你可以這麼理解。」

「為什麼選我？」

「或許是憐憫。」

聲音停頓片刻。

「或許只是一時興起。」

這個答案完全無法令人安心。

「也可能是因為，你接下來的人生會讓我看見一些有趣的事情。」

「聽起來我只是你的消遣。」

「你可以拒絕。」

祂沒有否認。

我陷入沉默。

接受一個來歷不明的存在給予的第二次人生，怎麼想都不像是安全的選擇。

祂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那個世界是什麼模樣？

我會出生在什麼地方？

成為怎樣的人？

祂什麼都沒有說。

但如果拒絕，我大概會就此消失吧。

我不知道死後是否還有其他去處，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識還能在黑暗中維持多久。

最重要的是，我依然無法放下那個念頭。

如果能夠再活一次。

如果能夠重新擁有家人。

這一次，我想好好珍惜他們。

「我接受。」

我做出了選擇。

黑暗中出現了光。

最初只是一個細小的水藍色光點，隨後逐漸靠近。在那道光芒面前，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彷彿重新擁有了身體。

不。

只有雙眼。

水藍色光芒停留在我的面前，接著分成兩道，緩慢融入眼中。

沒有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清晰感。

黑暗不再只是黑暗。

我看見無數細小的光芒在其中流動，看見它們互相交錯、分離，最後形成某種我完全無法理解的龐大輪廓。

僅僅一瞬間，我便感覺自己的意識幾乎被那些景象撕裂。

我本能地想閉上眼睛。

「這是什麼？」

「一份餞別的禮物。」

那道聲音從逐漸遠去的黑暗中傳來。

「它能讓你看見一些原本無法看見的事物。」

「為什麼給我？」

「你不是希望自己能夠看清楚嗎？」

「這份力量有什麼代價？」

這一次，祂沒有立刻回答。

水藍色的光芒越來越強，黑暗也開始崩解。

在我的意識即將被光芒吞沒前，祂才留下最後一句話。

「當你真正看清這個世界時，自然會知道答案。」

那一刻，我第一次懷疑，接受這份禮物究竟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然而已經來不及反悔了。

光芒徹底淹沒我的意識。

◇

最先恢復的是聲音。

有人正在大喊。

那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言，發音既陌生又混亂。我想睜開眼睛，卻發現眼皮沉重得幾乎無法控制。

接著是觸覺。

冰冷的空氣包圍著我，讓我下意識蜷縮身體。有人用布將我包裹起來，又將我放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我想詢問這是什麼地方，嘴裡發出的卻只有含糊不清的聲音。

身體小得不可思議。

手臂與雙腿完全不聽使喚，連抬起頭都做不到。

一張滿是汗水的女性臉龐出現在模糊的視野中。

她看起來非常疲憊，臉色也有些蒼白，卻依然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抱著我。

女人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

她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想起某些已經失去的事物。

胸口突然湧上一股難以形容的情緒。

另一張男人的臉從旁邊靠了過來。

他有著凌亂的頭髮，神情比床上的女人還要緊張。男人睜大眼睛看著我，似乎想伸手碰觸，卻立刻被女人用眼神制止，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

我依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但我知道他們是誰。

我的父親。

以及我的母親。

女人低下頭，將額頭輕輕貼在我的額前。

她的體溫透過肌膚傳來。

那是我以為自己再也不可能擁有的溫暖。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相信——那個存在沒有欺騙我。

我真的重新出生了。

我試著睜開雙眼。

模糊的世界逐漸變得清晰。

無數微弱的光點漂浮在空氣中，環繞著眼前的兩人。那些光芒像呼吸般閃爍，又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緩慢流動。

水藍色的光輝映入母親眼中。

她似乎怔了一下，隨後露出溫柔的笑容。

男人則激動地說了些什麼，下一秒便被女人瞪得閉上嘴巴。

看著他們，我第一次感受到這具幼小身體的眼眶正在發熱。

我不知道這一世會遇見什麼。

不知道那位神明為什麼選中我，也不知道祂賜予這雙眼睛的真正目的。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做到生前沒能做到的事。

但至少這一次，我還有時間。

後來，我才知道這對男女名叫賽門與依雅。

而他們替我取的名字是——

歐倫‧拉提亞。

屬於我的第二段人生，也從我睜開這雙水藍色眼睛的瞬間，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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