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魔劍士的第二人生》 - 序章　歐倫的一封信(一)

我死在三十五歲那年的一個星期三。

沒有驚天動地的意外，也沒有什麼值得被登上新聞的英勇事蹟。

只是一個下著雨的普通夜晚。

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洗成模糊的一片，車燈在濕漉漉的道路上拖出長長的倒影。辦公室裡只剩下一半的燈還亮著，冷白色的光芒照在桌面上，讓吃到一半的便當看起來更加難以下嚥。

牆上的時鐘指向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我坐在電腦前，盯著尚未完成的報表，右手還握著已經冷掉的咖啡。

螢幕右下角不斷跳出訊息。

「明天早上開會前要看到。」

「數字再核對一次。」

「客戶臨時追加的資料也要放進去。」

我看了一眼，沒有回覆，只是重新將視線放回密密麻麻的表格。

這不是第一次加班。

準確來說，我早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曾經的我也會抱怨，會在心裡咒罵主管，會和同事說著總有一天要辭職。可是隨著時間過去，抱怨逐漸變得沒有意義，辭職也始終只是掛在嘴邊的玩笑。

到了最後，加班變成習慣，疲憊也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我總是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就好。

等這個月忙完，等存款再多一點，等職位再高一些，等生活穩定下來，我就能去做那些真正想做的事情。

可惜的是，人生似乎永遠不會主動告訴你——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算足夠。

放在桌邊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不是工作訊息。

螢幕上顯示著妹妹的名字。

我遲疑片刻，放下咖啡，接起電話。

「喂？」

「哥，你還在公司？」

電話另一頭傳來孩子玩鬧的聲音，似乎還有電視節目的音樂。和安靜得令人窒息的辦公室相比，那些聲音顯得格外遙遠。

「嗯，今天事情比較多。」

「你上次也是這樣說。」

「真的沒辦法，明天一早要開會。」

「那星期日呢？」

我沒有立刻回答。

星期日原本是母親的生日。

一個多月前，妹妹就在家庭群組裡說過，打算帶著丈夫和孩子回去替母親慶生。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回家，我當時只回了一句「到時候再看看」。

如今距離星期日只剩下四天。

「哥？」

「我有記得。」我揉了揉眉心，「但公司最近真的很忙，我不確定能不能回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媽今天還問我，你喜不喜歡吃薑母鴨。」

「她不是知道我不吃薑嗎？」

「所以她才問我要不要準備別的啊。」

「隨便買個蛋糕就好了，不用那麼麻煩。」

妹妹沒有接話。

我可以想像她此刻的表情。

從小到大，她只要覺得我說錯了什麼，就會先沉默，接著用一種像是在看無藥可救之人的語氣嘆氣。

果然，幾秒後，電話裡傳來她的嘆息。

「媽想要的不是蛋糕。」

我看著電腦上尚未完成的報表，心裡莫名升起一陣煩躁。

「我知道，但我真的走不開。你幫我跟她說一聲，禮物我會另外寄回去。」

「你每次都叫我幫你說。」

「不然我能怎麼辦？」

話一出口，我便知道自己的語氣重了。

妹妹再次沉默。

孩子的笑聲依然從電話另一端傳來。

那是她六歲的兒子。我一年大概只見過那孩子兩三次，每次見面，他都躲在妹妹身後，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偷看我。

明明我是他的舅舅。

「哥，你還記得爸最後一次打電話給你，是為了什麼嗎？」

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

當然記得。

六年前，父親打電話問我，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飯。

那時的我正忙著準備一份關係到升遷的企劃案。我告訴他下個星期再回去，還嫌他在上班時間打來很煩，沒等他把話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那天晚上，父親在客廳裡突然倒下。

等母親發現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父親去世後，我曾經無數次打開手機，看著那通只有四十七秒的通話紀錄。

我一直在想，那天他原本想說什麼。

只是想問我回不回去吃飯？

還是身體早就有些不舒服，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不知道。

也永遠不可能再知道了。

「我記得。」

我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既然記得，就別再做一樣的事。」

「我不是不想回去。」

「可是對等你的人來說，結果沒有差別。」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毫無預警地扎進心底。

我本能地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話。

最後，只能看著螢幕上的數字說道：

「我星期六再告訴妳。」

妹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吧，你別忙太晚。」

「嗯。」

「還有，記得吃東西。」

「知道了。」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

我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

家庭群組裡多了幾張照片。

照片中，母親坐在妹妹家的沙發上，懷裡抱著外孫。她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加花白，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不少。

其中一張照片裡，她正低頭替孩子剝橘子。

我放大了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拍攝角度的關係，她看起來比記憶中瘦了許多。

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我原本想傳一句「最近身體還好嗎」，最後卻什麼也沒打。

現在傳，好像太過刻意。

等工作結束再打電話吧。

我又一次這樣告訴自己。

將手機翻面扣在桌上，我重新看向電腦。

十一點五十九分。

報表還剩下最後幾個部分，只要再花一個小時，應該就能完成。

胸口從剛才開始便有些不舒服。

不是明顯的疼痛，更像有人將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連呼吸都變得比平常費力。

我喝了一口咖啡。

冰冷而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有讓精神清醒多少。

大概只是太累了。

這幾天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身體會抗議也很正常。

我站起身，想去洗手間用冷水洗把臉，才剛走出兩步，眼前便突然暗了一下。

桌椅像是被人用力推動般晃了起來。

我伸手扶住桌角，勉強站穩。

「……看來真的老了。」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

三十五歲算老嗎？

以前總覺得還很年輕，還有很多時間。直到熬夜後需要花上好幾天才能恢復，才逐漸承認身體早已不像二十歲時那樣耐用。

休息一下吧。

腦中雖然這樣想，目光卻再次落到螢幕上。

明天的會議不能出問題。

如果企劃順利通過，年底也許有機會升職。薪水增加後，便能換一間大一點的房子，也能每個月多匯一些錢給母親。

我一直認為，只要自己努力工作，讓家人不必為錢煩惱，就是負起責任。

父親過世後，家中的許多開銷都是我負擔的。

母親每次勸我別再匯錢，我總是回答自己有能力，叫她不必操心。

可是仔細想想，除了匯款以外，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真正陪她說過話了。

上一次和母親單獨吃飯是什麼時候？

去年？

還是前年？

我竟然想不起來。

胸口的壓迫感突然加重。

這一次，不再只是沉悶。

劇烈的疼痛毫無預兆地從胸口炸開，迅速延伸至肩膀與手臂。我張開嘴，卻吸不到足夠的空氣，冷汗瞬間布滿額頭。

手中的咖啡落在地上。

紙杯翻滾了幾圈，褐色液體灑滿地毯。

我想伸手抓住桌面，手臂卻完全使不上力氣。

下一刻，視野猛然傾斜。

身體重重撞上地面。

疼痛讓我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只能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徒勞地張口呼吸。

辦公室裡沒有其他人。

手機就在桌上。

距離我不到一公尺。

我努力伸出手，指尖在地毯上緩慢移動。明明只是平時一步就能跨過的距離，此刻卻像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越過的深谷。

再一點。

只要再靠近一點。

視線逐漸模糊，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遙遠。

我碰到了垂落下來的充電線。

用力一扯，桌上的手機跟著掉了下來，撞在地面後滑到我的面前。

螢幕因為碰撞而亮起。

畫面停留在母親抱著外孫的照片上。

我伸出顫抖的手指，想要解鎖手機，卻連讓指尖準確碰到螢幕都做不到。

打給誰？

救護車？

妹妹？

還是母親？

腦中閃過無數想法，最後留下的，卻只是妹妹剛才說過的那句話。

——對等你的人來說，結果沒有差別。

原來我又做了一樣的事。

父親還在的時候，我認為下個星期再回去也不遲。

母親還在等我的時候，我又認為這個星期不回去，之後總還有機會。

我總以為努力賺錢就是守護家人，賺夠了錢就能給家人更幸福的日子。

直到生命即將結束，我才終於明白，自己或許只是在用忙碌逃避那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感情。

因為不知道該和母親說什麼，所以乾脆減少聯絡。

因為不擅長面對父親去世的悲傷，所以不願回到那個少了一個人的家。

因為害怕看見家人逐漸老去，所以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不是不在乎他們。

正因為太過在乎，才一直不敢正視自己可能再次失去什麼。

可是逃避並不會讓失去停止。

手機螢幕上的光芒逐漸模糊。

我還有很多話沒說。

想告訴妹妹，剛才不應該對她不耐煩。

想問問母親最近身體好不好。

想回去吃一次她親手做的飯。

也想告訴已經不在的父親，當年沒有接著聽下去，真的很對不起。

如果星期日能回去就好了。

不。

哪怕只讓我再打一通電話也好。

我不想讓自己最後留給家人的，又是一句「下次再說」。

然而這一次，已經沒有下次了。

意識被黑暗淹沒前，我心中最後剩下的，只是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貪心的念頭。

如果還有下一次……

我一定不會再把重要的人留在身後。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3suWeN0f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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