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魔劍士的第二人生》 - 第一章　重生(一)

黑暗之中，那道聲音仍殘留在我的耳邊。

「既然你如此害怕再次失去……那麼，這一次就親眼看清吧。」

是誰說的？

神明嗎？

我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像被縫死一樣沉重。想開口詢問，喉嚨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不對。

與其說發不出聲音，不如說我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嘴。

身體在哪裡？手呢？腳呢？

我明明記得自己已經死了。

三十五年的人生在最後一刻戛然而止，意識沉進一片冰冷的黑暗。那裡沒有疼痛，也沒有聲音，只有一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以及直到死前都沒能放下的遺憾。

然後，我看見了光。

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水藍色光芒，從黑暗深處緩緩靠近，最後沒入我的雙眼。

再來，就是那句話。

親眼看清。

到底要我看清什麼？

我還來不及思考，一股強烈的壓迫感突然從四面八方襲來。

身體被某種力量推擠著向前，胸口像被壓住，腦袋也一陣又一陣地發疼。黏稠、悶熱，還有幾乎令人窒息的壓力。

喂，等一下。

這是什麼情況？

死後的世界難道還附帶酷刑嗎？

我本能地想要掙扎，四肢卻完全不聽使喚。費盡力氣做出的動作，大概也只有輕輕抽動幾下的程度。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再死一次時，壓迫感忽然消失了。

寒冷的空氣瞬間包覆全身。

刺眼的光芒穿透眼皮，陌生的氣味一口氣湧入鼻腔。有人托住了我的身體，粗糙的布料擦過皮膚，緊接著，屁股傳來清脆的一巴掌。

啪！

疼痛讓我猛然吸進第一口空氣。

「哇啊——！」

尖銳的哭聲在房間裡響起。

這是誰家的小孩？

下一刻，我才驚恐地發現——那聲音是從我嘴裡發出來的。

「哭了！孩子哭了！」

陌生的語言從旁邊傳來。

我聽不懂內容，卻能從聲音裡感覺到明顯的喜悅。有人用布將我包裹起來，動作稱不上溫柔，甚至讓我有種自己正被打包成貨物的錯覺。

我努力睜開眼睛。

模糊的光影在視野中晃動。

木製的屋頂、燃燒的燭火、幾道人影，以及一張被汗水沾濕的女性臉龐。

她看起來十分疲憊，淺色長髮凌亂地貼在臉側，呼吸也還沒有平復。可是在看見我的那一刻，她卻露出了笑容。

眼淚沿著她的臉頰滑落。

「……歐倫。」

那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先聽懂的聲音。

當然，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那是名字。

我只是望著她，不知為何忘記了哭泣。

她用顫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臉。指尖很溫暖，溫暖得令人懷念。

胸口深處某個本以為早已死去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疼痛。

我曾經也見過這樣的眼淚。

曾經有人因為我的出生而笑，也曾有人在我離開時哭泣。只是前世的我總以為人生還很長，長到有些話可以明天再說，有些人可以下次再見。

直到再也沒有下一次。

小得可憐的手不受控制地從布裡伸了出來。五根短短的手指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最後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女人愣了一下，眼淚落得更兇了。

「賽門，你看……他握住我了。」

「真的嗎？讓我看看！」

伴隨一陣近乎撞翻東西的聲響，一張男人的臉猛地闖進我的視野。

他有一頭凌亂的深色頭髮，五官端正，肩膀寬得幾乎擋住後方的燭光。男人想靠近，卻被旁邊的人一把推開。

「別擠過來！你身上的劍還沒取下來！」

「啊？喔、喔！抱歉！」

男人慌忙後退，腰間的劍鞘又撞上木桌，發出一聲巨響。

才剛出生便看見疑似父親的人差點用劍鞘把我送回去重生，這真的沒問題嗎？

「你站遠一點。」女人無奈地說。

「可是我還沒看清楚他的臉。」

「等你先把劍放下再說。」

「好、好，我馬上放！」

男人轉身時又踢倒了一張矮凳。

房間裡頓時陷入一陣混亂。

如果我現在擁有正常人的身體，或許已經忍不住笑出來了。可惜嬰兒的身體完全不理會我的意志，方才短暫的清醒似乎已耗盡所有力氣。

意識迅速變得模糊。

在閉上眼睛之前，我再次看向那名抱著我的女人。

她仍然注視著我。

溫柔、疲憊，卻又像是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如果這是一場夢，那未免太過真實。

如果這不是夢……

那麼，我似乎真的獲得了第二次人生。

◇

成為嬰兒後，我很快便明白了一件事。

重生並沒有想像中浪漫。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無法自由說話，甚至連什麼時候睡著都決定不了。只要肚子一餓，嘴巴就會自動哭出聲；想翻身時，手腳卻像四根剛裝上去的木棍，只會毫無意義地揮動。

至於排泄問題……

我拒絕回想。

一名擁有三十五歲心智的男人，被人抱著換尿布時究竟該把視線放在哪裡，這恐怕是連神明都無法回答的難題。

最初幾天，我一直期待自己會突然醒來。

也許這只是死前的幻覺，也許是大腦在最後一刻製造出的漫長夢境。

可是，我每天都會看見那兩個人。

女人名叫依雅。

男人名叫賽門。

而我，似乎叫做歐倫。

歐倫‧拉提亞。

他們說著我從未聽過的語言。奇怪的是，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音節，在我耳中逐漸變得清晰。

依雅抱起我時，總會先說出同一句話；賽門從門外回來，會喊依雅的名字；兩人低頭看向我時，「歐倫」這個聲音便會反覆出現。

聲音、嘴形、表情和動作，一點一點連在一起。

只是，這個速度似乎快得不太正常。

我不知道普通嬰兒需要多久才能理解語言，但至少不可能在出生十多天後，就開始分辨出「餓了」、「睡覺」、「爸爸」和「媽媽」的意思。

每當我集中精神觀察兩人的嘴形，那些聲音就像被直接刻進腦海。即使只聽過一次，也很難再忘記。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成年人記憶帶來的優勢。

直到某天下午，我看見了魔法。

那天，賽門從外面回來時，右手掌多了一道傷口。

傷口不深，血卻流了不少。

「只是不小心被木刺劃到。」他試圖把手藏到背後。

依雅看了他一眼。

「能被木刺劃出這麼整齊的傷口，你們渡邊村的木頭最近學會用劍了嗎？」

「……我練劍時稍微出了點意外。」

「你答應過我，這個月不再找人比試。」

「不是比試，只是指導。」

「所以你被自己指導的人劃傷了？」

賽門沉默了。

依雅嘆了一口氣。

她把我放在一旁的搖籃裡，接著握住賽門的手。

柔和的金色光芒從她掌心亮起。

我睜大眼睛。

那不是燭火，也不是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

無數細小的光點從空氣中聚集，沿著依雅的手臂流向掌心。它們彼此交織，形成某種複雜而規律的脈絡，最後覆蓋住賽門的傷口。

裂開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魔法。

這兩個字自然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我死死盯著依雅的手，試圖看清那些光芒是如何流動的。

下一瞬間，世界變了。

金色光點忽然被拉成一條條纖細的線。

光線從依雅胸口附近延伸而出，穿過肩膀、手臂與指尖，在掌心匯聚成一個我無法理解的形狀。那並不是單純的光，更像是一套被拆解開來的精密步驟。

呼吸的節奏、手指的角度、力量流動的方向——所有細節同時映入眼中。

太多了。

大量陌生資訊湧入腦海，眼球深處傳來針刺般的疼痛。

我急忙閉上眼睛。

「歐倫？」

依雅似乎注意到我的異狀，立刻停下動作。

她將我抱起，手掌輕輕覆上我的額頭。

「怎麼突然哭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這才發現自己又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這具身體無法承受剛才看見的東西。

「一定是看到妳的治癒魔法，嚇到了吧。」賽門說。

「剛出生的孩子哪裡看得懂魔法？」

「我的兒子當然看得懂。」

「你的根據呢？」

「因為他是我和妳的兒子。」

賽門回答得理直氣壯。

依雅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忍不住笑了。

「前SS級劍聖的直覺？」

「把『前』拿掉也沒關係。我只是退休，又不是突然不會用劍了。」

「那請這位SS級劍聖下次練劍前記得帶好護具，免得又要麻煩一名同樣退休的SS級聖女替你治傷。」

「是。」

賽門低下頭，回答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躺在依雅懷中，暫時忘記了眼睛的疼痛。

SS級劍聖。

SS級聖女。

雖然我還不知道那代表什麼，但光聽稱號就知道，這對夫妻似乎不是普通的鄉下村民。

更重要的是——這個世界真的存在魔法。

轉生、異世界、魔法。

如果是前世小說裡的主角，這時候大概已經開始期待自己獲得傳說級天賦，幾歲討伐魔物、幾歲進入學院，最後再順便拯救世界。

然而，我沒有那種打算。

前世活了三十五年，我很清楚所謂的「特別」往往伴隨著麻煩。

比起拯救素未謀面的世界，我更想先學會控制膀胱。

這個目標雖然不夠偉大，卻非常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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