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達.迪南公爵已經連續做了三天噩夢。
他身穿鋥亮厚實的銀白色盔甲,手持三尺長的戰錘,站在高塔頂端俯瞰,塔下陰影中站著成千上萬個追隨者。他猜想自己是一名將軍,或英雄,或其他任何足以號召上萬人的領袖,只要一聲令下,上萬張嘴將齊聲向藍天吶喊,氣勢宏大堪比雷鳴。
第三次了,每到此刻,那對碩大的黑羽就會從天際現身,翱翔過高塔上方,凌空蔽日。
也是第三次了,當黑羽現身之時,無論謝爾達再怎麼努力閉上眼睛,集中意志力抵抗,父親卡恩.迪南病死前那具形容枯槁的軀體總會浮現在眼前,以空洞眼神對他發出無聲的哀鳴;亡妻芮妲冷眼瞪著他,瘦削的倔強臉孔隨即轉為無可比擬的失落,逐漸淡出他的視界。
他跪地,掩面啜泣、哭喊哀求,片刻之前那萬人景仰的氣勢蕩然無存。腳下的高塔隨著啜泣聲的節奏迸出裂痕,越裂越開,直到徹底崩解。
張開眼。一道來自天外的聲音對他說。每一次謝爾達都感到困惑,想弄清楚那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他跌坐在亂石堆中,追隨者已然消失,黑羽依舊阻擋陽光,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混沌。
張開眼。那聲音又說。
一股怒意沖上來,幾乎衝破胸口,他站起身,盲目地朝那對羽翼大吼。
接著他聽見翅膀拍動的聲音,一陣狂風將他捲起,又重重落下,捲起,又落下,直到他脆弱的意志墮入無邊無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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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謝爾達.迪南雙眼尚未睜開,便被自己嘔出來的胃酸給嗆醒。
第三次了,他總要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感受到汗濕的羊毛衫服貼在胸口那股不適感,才能確定自己已回到了現實世界。
時值冬末,不出幾週就將迎來春天,北地之門的氣候陰晴不定。狂烈的北風颳過北望堡每一道門及每一扇窗戶,與冰冷的石牆摩娑刮擦,不斷發出擾人的呼嘯聲。冷風不僅穿過石牆之間的縫隙鑽入領主臥房內,更變本加厲透進了溫暖的羊毛被窩及謝爾達的皮膚毛孔內,冷得他直打寒顫,就算已把全身用被褥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壁爐裡的柴火也劈啪作響,將整個臥室燒得暖如夏日,他仍止不住上下排牙齒高頻率地相互敲擊。
他朝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任何光線透進來,四周無比寂靜,意味著現在可能還不到雞鳴之刻,但他可不想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還要繼續在床上翻來覆去。他想坐起身,但身體像被擰乾的抹布一樣沒有半點力氣,額間不停滲出冷汗,嘴巴喘著大氣,彷彿所剩無幾的生命力隨著汗水一點一滴持續流失,沒有任何情感。
「又夢到了嗎?」一道溫柔的女聲代替絨床接住剛剛才從黑暗中墜落的謝爾達。
說話的是他的年輕夫人瑪羅莎,她的眼眸顯得疲累,但並沒有因胃液的噁心酸味而面露不適,反倒十分優雅地取過擺在床頭的布巾為丈夫仔細擦拭。
謝爾達看著她的倦容不禁心疼起來。
「要不審判的事再延幾天呢?讓那個傢伙多活一會兒也沒什麼,總好過你一個領主還要拖著病軀特地送他去見席兒法娜。或者讓布倫特斯去做?」
「不能。」謝爾達喘了幾口氣後,才艱難吐出兩個字。接下來的一陣沉默讓謝爾達以為瑪羅莎沒有聽到他的回應。
「我讓喬莉再熬一碗藥湯給你。」一陣子後,瑪羅莎說,並作勢起身。
「小瑪,」他握住年輕妻子的手並親暱地輕喚她的小名。「明天回千紅殿吧,我知道妳在北望堡這裡一向待不習慣。妳也得好好休息,城堡裡不缺僕人,我會被照顧得很好的。」
瑪羅莎將頭枕在謝爾達肩上,黑髮搔得他臉頰有些發癢,身上那股石棗與碎焚香的異國香味令他心醉。
「該好好休息的是你,」她說。「我永遠不會因為陪伴你而覺得累。」
她下床,從牆上拿了件毛皮大衣披在身上,再搖了搖連接僕人房的搖鈴,接著開門走出領主臥房。
房內重歸寂靜,但在窗外,北風持續怒吼,毫無停歇跡象。謝爾達兩眼空洞地望著床頂篷,想起噩夢出現之前的那天傍晚,也是像這樣的狂風,還夾雜絲絲細雨,像針一樣刺入他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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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上,數十名士兵分為每三、四人一組,正執行晚餐前最後的小隊作戰訓練,盧卡茲.雅克教頭大聲吆喝著指導小伙子們,他的手臂細瘦卻結實,一劍便穿過某個鬆散小隊的陣型,刺中某個倒楣士兵的咽喉。
「我是怎麼教你們的?信任你的戰友,老老實實守好自己的位置。」教頭大吼,接著轉向那名咬牙摀著喉嚨的倒楣士兵。「若我用的是鋼劍,你早就去見席兒法娜了!現在去繞校場跑三圈!」
北望堡的公爵站在訓練場邊,身穿繡有家族白橡樹徽記的領主長袍,肩披黑色披風,專注地看著教頭訓斥士兵,高大壯碩的他宛如一座黑色堡壘。
「布倫特斯,你知道何謂紀律嗎?」公爵對站在身邊的長子道。「『紀律』是前人以無數次失敗、無數條性命才換得的寶貴經驗。有時你會害怕,會惶恐,甚至自作聰明而做出違背紀律的事,或許你會一時獲益,但總有一天,傲慢會讓你付出代價。」
「就像傻大個蕪菁騎士那樣,」布倫特斯回應他的父親。「因為起了憐憫心而饒恕看似無辜的孩子,最後差點害死他的摯友。」
「就是這樣。」謝爾達轉頭看向他兒子,良久後他用鼻孔吐了長長一口氣。「你、安娜、凱夏都是我的孩子,你們都肩負傳承迪南家榮譽的責任。安娜是女人,已嫁給國王的弟弟,凱夏又不願見我,你是長子,責任比他們更重,如果可以,也要勸戒你弟弟。」
布倫特斯正待回答,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馬蹄聲及車輪滾過潮濕泥土路的顛簸聲打斷,只見幾名騎手圍著一輛囚車朝校場走來。
領頭的是掌炬人司炬赫芙莉娜,一頭紅髮在陰雨天氣顯得格外奪目,她外罩火焰圖案的長袍,遮住內裡的鎖甲;胸前掛有手持火炬造型的引路火掛墜,正隨著馬匹前行的節奏上下擺動。她的腰上繫著一把長劍,左手纏著金屬製的焰縛鎖,那是掌炬人用來對抗操能師的武器。
囚車上是一名雙手被反綁的中年男人,瘦削的面容、俐落的短髮和明亮堅毅的眼神不像囚犯,反倒像不畏強權的革命者。他衣著樸素且多處破損,但看得出是質料頗佳的綢衣,手臂上交錯複雜的印記顯現出他是一名術印之子,脖子上的禁魔項圈正抑制著他體內的秘術之力,使其毫無用武之地。
「謝爾達大人,此人便是辛克哈,凱奧瑟的魔種、聖解教的敗類、異端散布者。」赫芙莉娜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向公爵稟報。
司炬的聲音十分宏亮,訓練場上的士兵及雅克教頭都紛紛把目光轉移過來。
「我知道琳恩修女和羅德瑞爵士都告訴過你,但是布倫特斯,你還是得仔細瞧著。」謝爾達低聲告誡長子。「他身上的紋路是罪惡的證明,是混亂與墮落之神凱奧瑟的遺毒,只要鼓動體內那股邪惡力量,便足以擾亂阿加洛爾千古以來建立的秩序。」
「那我們必須殺死他!」布倫特斯說。
「現在還不到時候,『有罪之人必將受審』,這是阿加洛爾的指導原則,我們會先給他一場公平的審判,然後再殺了他。」接著他詢問赫芙莉娜。「那個燒了村莊的傢伙呢?」
「那個魔種叫做范塔爾,是個很難纏的操能師,比這傢伙還狡猾。」司炬踢了囚車一腳。「他跑了,但掌炬人沒有放棄追捕,我們會抓到他。」
「你,辛克哈。」謝爾達走近囚車,雙眼隔著木條盯著裡面的男人。「聽說你巧舌如簧,那條舌頭騙走了我不少子民。說吧,是什麼原因讓你們聖解教又重新開始活動起來,你們還想遭遇一次羽翼被焚毀的痛苦嗎?」
術印之子毫不畏懼,雙眼與北望堡的公爵死死相望,謝爾達在他眼中彷彿看見一片廣袤平靜的黑色湖水,接著他一陣頭痛,宛如針扎。
他閉上眼甩甩頭,對著赫芙莉娜一揮手。「去通知埃爾加蘭主教,這傢伙和他的搭檔到處散播異端邪說,還燒了羅加特地區的一個村莊,過幾天我們要在聖奧爾赫大教堂舉行一場審判,讓全城人民看看違背阿加洛爾秩序的下場!」
「是!」司炬應聲,隨後率隊離去。
就是從那天晚上起,謝爾達開始夢見黑羽凌空蔽日、高塔崩塌。
白日裡,他頭腦昏聵、全身痠軟;在寂靜的夜裡則翻來覆去,任由冷汗浸濕柔軟的羊毛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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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被輕輕地推開,瑪羅莎輕手輕腳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煙的墨綠色液體。
「謝利,」瑪羅莎輕聲細語地說著,聽起來有點像山谷回聲。他感覺到妻子用一塊極軟的棉質手巾撥開他頭髮,輕輕擦著汗,並將一碗藥湯湊到他嘴前。「只要喝下這碗藥,你就會舒服很多。」
藥湯味道一點也不刺鼻,反而有些清新的青草味,入喉滑順,謝爾達很快就一飲而盡。他邊喝邊希望這碗藥可以讓他順利睡到早上,這完全不成問題,就在他的後腦勺再次碰觸到羊毛枕的瞬間,他睡著了,睡得無比沉穩。
當謝爾達再次醒來時,陽光已透進窗簾灑落臥室內的地板,廣場上傳來士兵操練的吶喊聲。他依稀記得稍早夜裡昏睡時,隱隱約約意識到布倫特斯和瓦爾林來過幾次,可能是為了確認他的狀態能否順利進行今天的事務,而瑪羅莎總是耐心地請他們靜靜等候,這也代表瑪羅莎幾乎沒有睡覺。他很想起來親自回應兒子和總管,但無奈腦袋實在太沉了,沉到他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現在經過一夜好眠,他的頭痛似乎得到了緩解,身體也不再冒冷汗,雖然喉嚨依舊麻癢刺痛,但已經可以順利發出聲音了。
他本想呼喚瑪羅莎,但轉過頭發現她的雙眼仍然緊閉,還在睡夢中,這場病也讓瑪羅莎累壞了,直到天亮才能奢侈地把握短暫睡眠。他不願吵醒他的愛妻,便只是輕輕搖了下床邊的搖鈴,並閉上眼睛享受一日開始之前最後幾秒鐘的休息。
片刻後,一名年輕女僕輕輕打開房門走了進來,她端著一個餐盤,上面盛有簡單的早飯:麵包及豆子湯。女僕先將餐盤放到小茶几上,再轉身取下掛在石牆上的毛皮大衣,準備為她的領主披上。
「喬莉,」謝爾達聽見瑪羅莎對女僕說道,顯然剛才的搖鈴聲還是把她喚醒了。「妳先退下吧,讓我來就好。」瑪羅莎一邊說著一邊從喬莉手上接過毛皮大衣,輕柔地披在謝爾達身上,待喬莉退出臥房後輕聲細語地對他說。「你今日出城沒問題嗎?阿羅曼草的藥效看起來很有用,但我還是很擔心你。」瑪羅莎邊說邊用雙臂從背後繞過謝爾達的頸項將他環抱住,謝爾達能夠明顯感受到溫軟的身軀與他僵硬的背部緊密貼合,還有那股異國胭脂又甜又苦的味道。
「沒事的,北地之門的人民需要見一見他們的領主,那個叫做辛克哈的魔種也該去見他的神,在地獄裡。」他捏了捏瑪羅莎的手,接著看了看那盤食物,發現自己沒有任何一點食慾,甚至需要努力克制才不至於反胃,於是他揮了揮手,逼自己掙脫瑪羅莎的雙臂,離開臥床。
在謝爾達梳洗著裝時,他聽到一陣敲門聲以及布倫特斯的聲音。
「父親?」門外的布倫特斯道。
「進來吧。」謝爾達深呼吸後回應道,才想起來身邊服侍自己穿衣的瑪羅莎僅罩著一件薄紗,幾乎遮蔽不了她的軀體,但她也沒有轉過身迴避,只是把臉及半個身子藏在丈夫身後,繼續為他拉平外衣及綁上褲帶。
門開了,布倫特斯沒有看向他的後母一眼,只是對著父親匆匆行了個禮便說道:「父親,馬車已備妥,瓦爾林、羅德瑞爵士和赫芙莉娜都已在大廳外恭候您的大駕,辛克哈的審判將在正午開始,我們必須出發了。」
「我們會準時抵達。」謝爾達回答得很簡短,語氣已恢復了領主的威嚴。「只有辛克哈一個嗎?那個焚村者范塔爾仍沒有消息?」
「那個操能師⋯⋯我們沒能抓到他,」布倫特斯回答道。「掌炬人布置了包圍網,但還是讓他逃掉了。」
謝爾達沒有立即回應,而是等待瑪羅莎把衣服穿好後,才對布倫特斯說:「今天這件事很重要,需要審慎處理。你弟弟呢?叫他去著裝,他也要去。」
一聽到父親提起弟弟,布倫特斯便聳聳肩。「凱夏從早上就不見人影,琳恩修女也在找他,我會請羅德瑞爵士也一起找找看。」他說罷便轉身出門。
「布倫特斯果然是你的兒子。」瑪羅莎在彎腰替謝爾達套上靴子時說。「專注在政務上就忘了其他事,連一句關心你身子的話都沒有。」
「他和我一樣。」謝爾達勉強自己微笑道,希望能在稍晚面對群眾前,先練習擺出神采奕奕的樣子。「理性大過於感性,甚至有時候會忘了自己是人,擁有情感這東西。」接著他輕吻了一下瑪羅莎的額頭。「直到我遇見了妳。」
「他們總說你是個冷酷嚴峻的領主。」瑪羅莎笑著說。「但你從不在我面前冷酷嚴峻,有時候反倒有些可愛。」除了瑪羅莎以外,沒有人會像這樣對謝爾達說話,而他就喜歡她這一點。「你覺得席亞娜——那個巴維爾家的女孩——布倫特斯在她面前會像你在我面前一樣,變得溫暖嗎?」
「如果他夠聰明的話,就會時時保持警惕。」謝爾達收起笑容正色回應道。「巴維爾家的人充滿算計,如果不是為了穩定西卡斯塔的情勢,我也不願她成為迪南家的媳婦。」他正了正領主長袍,又伸伸腳測試了靴子的鬆緊度後,走向臥房門口。「但布倫特斯必須娶她,這場婚禮勢在必行,等今天的事情結束後,我會命瓦爾林即刻開始籌備。」
說完,謝爾達握住門把將門打開,大跨步走了出去。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xv6rJ4jI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