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王宮別墅陷入了一種壓抑的死寂。凱勒斯並沒有出席今晚的社交性晚餐,只是自己待在臥房隔壁的書房陰影裡。桌上的紅酒倒了兩杯也已經見底,但胸口那股被激起的火燒的猛烈。
他滿腦子都是少年轉身時那絕望的眼神,還有那句刺耳的「爬上男人的床」。他覺得實在荒謬,好不容易轉了念,想把少年當成妻子疼寵,沒想到那人始終把自己放在最低微的位置。
「哼。」他又斟了一杯酒,輕晃那杯血色,「要寵個人怎麼就如此困難?」
明明真正喊過他「凱勒斯」的伴侶,僅有那一個。
其實凱勒斯根本不需要學會怎麼寵人,那種討好式的溫柔從不在他的字典裡。即便他神色兇惡、語氣不耐,總有群千金們的視線像黏膩的絲線,試圖編織進他的領口。想把他拐到小沙龍裡、想要跟他共渡春宵。
這種不請自來的熱情,只讓他覺得無趣且煩躁。
凱勒斯帶著幾分醉意猛地起身,大步走向那扇緊閉的房門,打算去咆哮、去質問,可當他在門口撞見正端著托盤退下的管家時,腳步卻硬生生地定住了。
「那是什麼?」他看著托盤上那塊被啃了一半、乾硬發黑的黑麥麵包,聲音冷得讓管家當場跪下。
「這、這是夫人吩咐的……」別墅管家渾身顫抖,額頭抵在地板上,聲音抖得不成調,「他說……他只要這個就行。」
凱勒斯死死盯著那塊殘缺不全的黑麥麵包,酒意在瞬間清醒成刺骨的寒意。
那麵包又乾又硬,是下等僕役才會吞下的乾糧。盧恩這不是在吃飯,是在一口一口地嚼碎他給予的所有體面,把那些寵愛當成毒藥,用這種最卑微的方式在向他抗議,向他求饒。
他喉頭微動,原本想推門進去咆哮的衝動,卻在對上那份卑微時,化作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是啊,他忘了伊思梅爾有多麼擅長卑微。可是他要找的人不是伊思梅爾呀。
凱勒斯揮了揮手,示意管家退下。接著,他輕輕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動作輕得不像是那個在戰場上橫衝直撞的戰神。
房內沒有點燈,只有月光穿過露台的縫隙,在地毯上拉出幾道長長的銀色影跡。
他放輕腳步走到床邊,發現少年沒有睡在柔軟的被褥中央,只是縮在床邊的一個小角落,身體緊緊蜷縮成一團,像是連夢裡也在防備什麼。
而他的懷裡,死死地抱著白天在市集買的那卷羊皮紙古民謠集。藉著月光,凱勒斯看見了那雙還帶著紅腫的眼眶,臉頰上掛著乾涸的淚痕。
他伸出手,想去撫平少年緊皺的眉心,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他那隻手,掌心布滿了握劍磨出的厚繭,手背上有著猙獰的傷疤。這隻手向來都是用來殺人、用來撕裂敵陣、用來掠奪領土的。
凱勒斯第一次發覺,他這雙能掌控敵人命運的手,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他長年待在鮮血與鋼鐵交織的戰場,身邊全是粗魯的士兵與權謀的政客。在他的人生裡,想要的東西就去爭,擋路的人就去殺。他以為給盧恩最好的食物、最貴的衣服,就是對他好;他以為把羞辱盧恩的人剁碎,就能洗刷盧恩的痛苦。
但他忘了,盧恩的心是一塊布滿裂痕的琉璃,他每用一分力去修補,盧恩就多碎一分。
所以這次,他什麼都不給,只讓自己更靠過來一些。
「……笨蛋。」
他輕巧的把少年抱到床上,沒有像平時那樣強勢地將人撈進懷裡,只是安靜地躺在少年身側。
他看著盧恩懷裡那卷被抱得變形的羊皮紙,想起他唸出那句「願歸人不再孤獨」時的眼神。那時的盧恩,眼底分明是有光的。
凱勒斯側過身,輕巧的拉起一旁的薄毯蓋在少年身上。他寬大的手掌隔著毯子,像是在安撫一隻幼小的馬匹般,緩慢而有節奏地拍撫著盧恩的肩膀。
少年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碧綠色的眼眸悄然睜開。
「殿下……?」
凱勒斯看著他半沉的眼皮,心底那股躁動的火早已熄滅,指腹抹上發紅的眼角,輕聲的喚著:「怎麼了,我的夫人?」
這聲「夫人」不帶任何試探或嘲諷,試圖將少年從那片名為「西爾萬」的沼澤中強行拉回岸邊。
盧恩的身體顫了顫,下意識地想往被窩裡縮,卻發現自己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卷羊皮紙。他看著眼前深藍色的眼眸,鼻頭一酸,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委屈再次翻湧上來。
「我以為您生氣了……」他抿著唇,小聲地吐露心聲,「以為,您要把我丟在這裡。」
「我是很生氣。」
凱勒斯大方地承認,手掌卻依然溫柔地隔著毯子輕拍著他,「氣你把自己看得那麼輕,氣你寧可去吃那種刮著喉嚨的黑麥麵包,也不願多看我一眼。」
「……我只是覺得,」盧恩垂下眼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些漂亮的東西、好吃的食物,對我來說都太沉重了。凱勒斯,如果您對我太好,我會忘記自己是誰……」
凱勒斯聽著這番剖白,心臟像是被什麼鈍器重重擊中。
他是明白的,盧恩的自卑不單是來自他的天真無邪,更是這殘忍的世界從未好好善待過他。讓這少年只學會了如何盯著自己的腳邊,彷彿連抬眼的膽識都不存在。
「聽好了,盧恩。」
凱勒斯撐起上半身,強迫少年看著自己的眼睛。
「你母親的命運是她的,而你的命運是你自己的。西爾萬給你地窖與剩飯,但我給的是帕拉依巴的姓氏。你不需要維持什麼自尊,因為你的尊嚴是由我來守護。」
凱勒斯的手緩緩滑下,隔著薄毯握住了盧恩蜷縮的手。
「明晚的晚宴,你不需要去討好任何人,也不需要去證明你配得上那件禮服。你只需要站在我身邊,讓大家知道——你是阿泰爾.帕拉依巴所認定的夫人。」
「如果有人敢在你背後多說一個字,我就讓他染成紅酒的顏色。」
少年看著那種霸道到近乎蠻橫的溫柔,突然一股笑意衝上喉頭,又在快奔出口的時候,被狠狠地藏在唇後。
可那句話一點一滴地填補了他內心那道幽暗的裂痕。他感覺懷裡那卷羊皮紙的硬度,想起那句「願歸人不再孤獨」。
或許,他這道在黑暗中遊蕩了許久的影子,真的找到可以依託的光了。
「凱勒斯……」他從被裡伸出手,怯生生地揪住了凱勒斯的衣角,「其實我……不喜歡吃黑麥麵包的。」
凱勒斯原本緊繃的臉部線條終於鬆動,他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笑,再次躺下將少年連人帶毯子往懷裡收了收。
「我知道。我會讓人烤出又香又軟的白麵包,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他低頭在少年的額上落下一個如羽毛般輕盈的吻。
「睡吧。明天醒來,你依舊是我的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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