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陽光明媚,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毯打出一條長長的亮色。少年在柔軟的被窩中醒來,下意識的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只是抓了個空。
盧恩揉了揉碧綠的眼眸,看見床鋪旁放著一疊摺好的服飾。他拿起一看,是一套精緻且符合自己身形的剪裁,不是之前在蝴蝶谷停留時,臨時找來、那種寬大的棉麻衣衫。
即便沒有說明,他也知道這是凱勒斯準備的。
他慢慢換上這件象牙白的絲綢襯衫,領口的荷葉褶皺佈滿刺繡,寬鬆的燈籠袖在手腕處收緊,襯出他精緻的手部線條;下半身則被緊身黑長褲包裹,勾勒出少年特有的清瘦與凌厲。
他接著拿起那枚鑲著綠寶石的胸針別在領巾的褶皺之上,隨著他擺動的幅度,腰間垂掛的幾條金屬鏈條,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響。他仔細的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的模樣,又轉了半圈才發出「嗯」的悶聲,似乎是感到滿意了。
少年悄悄的打開房門,一眼就撞上了待在門外守著的女僕。
女僕被這副美麗的容貌怔傻了眼,過了一秒才趕緊行禮:「夫、夫人晨安!您是要用餐了嗎?」
「晨安。那個……我想問,凱……公爵殿下去哪裡了呢?」
「公爵殿下的話,應該在別院後頭的小訓練場那裡。」
看來凱勒斯又是去慣性的晨練了,雖然少年也想看看那帥氣的練武模樣,可眼前的女僕露出親切的笑容說著:「夫人還是請先吃點早膳吧。」
盧恩這才點點頭,讓女僕替他準備一份早餐。
房裡的桌上放了一小籃烤的鬆軟的白麵包,烤禽肉、還有一盤馬鈴薯濃湯跟沙拉。他想著這早餐實在是過於豐盛了,一籃子麵包哪就這麼誇張,他又不可能全部吃的完,頂多把肉食跟湯喝了,勉強再吃一個白麵包也就夠撐滿他的胃。
他拿起抹刀把奶油抹在麵包上,吃下一口後又沾了些湯,慢慢把這頓早餐吃完。
用完餐後,女僕依然面帶親切地替他收拾,然後又回到房裡。她看著盧恩那頭漂亮的淺金色長髮,輕輕地詢問:「夫人需要我替您打理嗎?」
盧恩摸了下自己的髮絲,輕輕的點頭。女僕接著替他梳理一頭長髮,「夫人的頭髮真的是很美麗呢!」
少年紅著臉,安靜的讓髮絲成束,在裝飾的鏈條交替之下慢慢變成一條漂亮的麻花辮。他看著自己似乎有那麼幾分「貴族」的氣質,雖心頭仍是沉重,可這也讓他莫名的鬆一口氣。至少不是以邋遢的樣子站在一個帝國公爵的身旁。
「謝謝妳……幫我打扮……」盧恩輕聲說,卻嚇著了女僕。
「不、不不!夫人不需要向我道謝的,這是身為下人的我該做的!能服侍夫人我非常的榮幸!」
房門被推開,高大的身影踏入其中。凱勒斯眼見少年臉上緊張的神情,口氣不悅的說:「怎麼?這女僕服侍的不夠麻利嗎?」
女僕整個人幾乎是腿軟,低下身全身抖個不停。
「不,不是的……她做得很好。」盧恩趕忙起身,甚至顧不得髮間還纏繞著未收完成的銀鏈,急切地拉住凱勒斯的衣袖,聲音雖然細微卻很堅定,「是我……是我不習慣被人服侍,她幫我編的頭髮我很喜歡,真的。」
凱勒斯看著少年那雙寫滿焦慮的眼睛,原本冷硬的線條微微鬆動。他垂下眼,視線落在盧恩主動揪住他衣袖的手指上,心底那股無名火消了大半。
「下去吧。」他揮了揮手,語氣依舊冷淡,但已沒了剛才那種要取人性命的戾氣。
女僕如獲大赦,連忙行禮退下。房門關上的瞬間,室內恢復了寧靜,陽光透過高聳的拱窗灑在少年身上,映出碧綠眼眸如寶石般的光彩。
凱勒斯走到盧恩背後,自然地梳理著那尚未收尾的編髮。
「剛才是怎麼了?」低沉的聲音在少年耳邊響起,「你們怎就這麼驚慌的樣子?」
「我只是……跟她道謝而已。」盧恩低著頭,不時偷看著鏡子裡倒映出的男人。
「是嗎?」凱勒斯從懷中取出一枚鑲嵌著深海珍珠的銀色髮扣。親手將其扣在盧恩的辮尾,動作竟顯出幾分生疏的溫柔。
「離晚宴的準備還有幾個小時。」凱勒斯看著他的少年,「索蘭德的王宮圖書館裡,聽說收藏了許多各地的古籍。想去看看嗎?」
碧綠的雙眼比剛才更亮了點,那種對知識的純粹渴求,沖淡了他心頭堆積的陰霾,「真的可以嗎?但我……」
「你哪裡都能去,」凱勒斯勾起嘴角,大方地牽起纖白的手親吻其手背,「走吧,我的夫人。」
索蘭德的圖書館與西爾萬那種壓抑、昏暗的環境完全不同。這裡有著挑高的圓頂,窗上嵌滿了巨大的玻璃,似乎連光影都在翻閱著陳年的羊皮紙張。
凱勒斯撤下所有侍從,只留他與少年在靜謐的書架間漫步。
盧恩像是走進了天堂,他的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滑過,那些他在西爾萬只能躲在陰影裡偷看的、殘缺不全的詩集與史料,在這裡竟然整齊地排列著。
「這本……」他在一處角落停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這是……秀發勒茲的民謠詩集嗎?」
凱勒斯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安靜地看著少年。在象牙白的綢緞映襯下,盧恩此時的模樣不像個奴隸,倒像是一位求知慾若盛的年少貴族。他唸書時專注的神情,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不可侵犯的聖潔感。
凱勒斯突然發覺,皇帝原本想用「奴隸」來羞辱他,卻沒想到這個少年靈魂深處綻放出的光芒,比任何名門千金都要耀眼。
「凱勒斯,您看。」盧恩轉過身,指著書頁上的一幅插畫,神情興奮得像個孩子,「這上面說,在索蘭德的海域,有一種能傳遞願望的流星魚……」
凱勒斯看著少年那雙終於不再蒙灰的綠色眼眸,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動。他跨前一步,縮短了兩人的距離,手輕輕覆在盧恩按著書頁的手背上。
「盧恩,」凱勒斯低聲喚他,「今晚的晚宴,你只要像現在這樣,做你自己就好。」
「……做我自己?」少年愣了愣,神情又有些瑟縮,「可是,大家會笑話我的,說您娶了一個……一個……」
——奴隸。
他倒是沒真的說出口,畢竟這種話凱勒斯並不愛聽。
凱勒斯英挺的眉宇微緊。像是安撫般,將少年圈在書架與自己的胸膛之間,語氣霸道卻充滿誠懇:「如果這世上有人敢笑話,我就毀了他們的嘴。懂了嗎?」
盧恩看著凱勒斯那雙如深海般幽邃的藍眼,心跳猛地加快。他輕輕點了點頭,將頭埋進男人的胸膛。
在滿室書香中,有種勇氣悄悄萌生——
為了守護這個男人的驕傲,他今晚,將會竭盡所能的成為一個最完美的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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