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燈照的瑪格麗娜頭暈,她獨自躲在舞池邊緣的角落,看著源源不斷湧入會場的人群,沒有尖叫,沒有逃亡,更沒有突如其來出現的槍響,久違的燈光下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奢華;美輪美奐的城堡和掛滿天花板的旗幟令人眼花撩亂,曾經瑪格麗娜對這些從沒在意過,但直至今日,她只覺得尤為諷刺。
況且今天這場舞會絕大多數都是女性,作為少數存在的男士光是跳舞都有挑不完的舞伴,身著普通的瑪格麗娜又有誰會注意到呢,倒是個性開朗的潔亞拉主動出擊尋找機會,少說跳了至少三次舞。最後百無聊賴的瑪格麗娜離開了會場來到二樓看台,這裡比一樓所看到的更大,但由於沒有布置的原因很空曠,只有寥寥幾張桌椅而已。
這裡不像一樓那樣熱絡歡樂,大家更多的是形單影隻,對話也都是壓著嗓音咬耳根子,因此瑪格麗娜聽到的都只是竊竊私語,時間久了甚至出現有人在議論自己的幻覺,她渾身都不自在,手裡的酒杯越來越滑,連額際也在冒汗。
「你是來自哪裡的?我好像沒看過你。」這時餘光一道影子竄出,西裝革履的男子主動向她搭話,漆黑的眸子透露出笑意,但她分不出是哪種笑意。
「我、我不是人莊的成員。」瑪格麗娜後退好幾步,身體都已經撞到欄杆了。
「我以為你是,畢竟.....」對方環顧了下四周隨後聳聳肩。「這裡不是一般人該來的地方。」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這裡不能來。」說完她就要離開,但這時男人一番話瞬間讓她嚇傻在原地。
「不過,你剛才說什麼?人莊?」
瑪格麗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轉身直視對方,深邃的藍眼睛看不出絲毫膽怯。「是,這場舞會不是你們舉辦的嗎?」
可對方看著這副模樣的女孩不禁笑出聲,他打量一番眼前之人,隨後聳聳肩越過她。
「祝你玩得愉快,瑪格麗娜.杰琳.提克拉汀小姐。」
女孩倏的轉身,瞪大的眼裡滿是不可置信,然而男人已經走遠消失在人群中,這下瑪格麗娜也不敢多逗留,提起裙襬就匆匆回到樓下,她找到正在休息的朋友,兩人站在庭院旁的涼亭聊天,時不時有人向她們發出邀請,但都被拒絕。幾次過後逐漸搭話的男士減少了,兩人終於得已鬆口氣。
吹著晚風,瑪格麗娜心思不禁飄的越來越遠,連一旁的潔亞拉都感覺到了。
「你不喜歡舞會嗎。」
「這個不是舞會,」她低下頭望著庭院,滿臉都布滿憂愁。「舞會應該是讓人們在休閒之餘可以和不同人來往的聚會,而不是用來收買人心的利益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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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達斯手指握著酒杯,目光停在不遠處正在舞池與同伴歡聲笑語的女孩身上,對方一身絲絨深綠色禮服,頭上盤著花圈,耳上及脖頸上分別戴著配著配套的祖母綠飾品,指節上一枚閃爍的藍鑽戒在燈光下反著白光。望著瑪格麗娜許久不見笑顏,埃達斯心中有一團解不開的綿絮。
「看什麼呢?」赫曼的聲音從背後出現,才讓她回過神。人莊的成員都站在會場氣氛外的二樓看台,身為整個宴會的發起人兼東道主,可礙於身分還是選擇迴避躲藏。
「沒什麼,有點無聊而已。」她抽離目光,若無其事喝了酒。男人朝她原本的方向看去,面具下揚起一抹淺笑。
「那既然如此我們提早離開如何?」
「那倒是不用.……」埃達斯明顯猶豫了,語氣出賣了她。
「可是你的臉色不太好。」
「你怎麼可能看…….」她一轉頭就發現對方眼底的笑意,這才知道自己被戲弄了。「我就知道,赫曼,你不要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好嗎?」
「你真的太好猜了,連面具都掩蓋不住你的情緒。」他揶揄道,「為何不去找她?你們應該很久沒見面了吧。」
「不方便。」
「哪裡不方便?」他笑得開懷,夥伴的表現真的太不符合平時那個凜然正氣的埃達斯。
「別明知故問,而且那不是你能管的事。」
「聽著孩子,有的時候你不能太為對方著想,因為你會被那個框架限制,然後變得畏畏縮縮,深怕一不小心又搞砸了,可是這種狀態下絕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如果你想用時間沖淡,那很可惜,你沒有時間了。」赫曼以局外人說出心裡話,佈滿皺紋的眼眸凝視著埃達斯。
「我一直都沒有時間。」埃達斯垂下視線,落寞之情溢出面具,「從我們認識、交往、結婚,我一直都沒有時間好好陪她,我用生命在想辨法活下去,她每天心驚膽顫怕我戰死,這樣的感情,根本不能長久。」
底下的音樂響起,年輕的貴族孩子跟隨舞伴開始起舞,那抹綠色身影一直出現在埃達斯的餘光,讓她不禁分神。空酒杯被同伴添滿,赫曼和她輕碰杯緣,笑了笑便走了,她斜對著舞池,不想太明目的觀望。
刺眼的聚光燈下,動人豔麗的瑪格麗娜彷彿就像從前在生日宴上高貴溫婉的公爵千金,大方優雅、開朗快樂,沒有被戰爭摧殘,沒有受喪親之痛。埃達斯的心揪在一起,妻子的不幸原本可以避免,可因她的出現,一切都變調了。
她殺了公爵,間接瓦解莫茵萊的政府,而她的組織屠殺貴族皇室,甚至俘虜平民,把整個國家掀了個底朝天,奪走政權王位,現在卻用舞會收買年輕貴族,編織出最甜美的牢籠。
她害麗娜夫去所有家人,被迫接受人莊制定的規則,她怎麼還會相信埃達斯口中說出的任何話?所有承諾都已經破滅,埃達斯.瑞克佛.漢斯就是個叛國賊,滿口謊言的殺人慣犯。
突然一陣暈眩,她拱起背試圖緩和,可肺同時發難,完全吸不到空氣,埃達斯緊抓著領口掙扎著想呼吸,眾人的吵雜逐漸轉為尖叫,尖銳刺耳的噪音加速症狀的惡化,她想求救卻也發不出聲音,而倚靠欄杆的身體越加無力。
「埃達斯!」一雙手即時抓住了埃達斯遙遙欲墜的身體,折返回來的赫曼滿臉驚恐,嚇得手上的杯子都掉了,連扶着她肩膀的手在發抖。「你差點掉下去你知道嗎?」
埃達斯低頭瞥了下,二樓看台離一樓大約五公尺高,且他們的位置在樂隊正上方,要是真的摔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我只是突然發作而已,沒事。」她吞了口口水重新站好,故作泰然表示自己很好。
「你去休息吧,我是認真的。」赫曼不放心,憂心沖沖檢查她的狀況。
「我會的,等這首曲結束。」埃達斯點頭,悠悠說道,對方這才離開回到朋友那邊。
稍微緩和下來後的埃達斯知道自己肯定吸引到一些注意,這讓她更不敢光明正大的盯著舞池,只是剛好樂曲來到尾聲,成雙成對的賓客向舞伴鞠躬致意,而這時埃達斯發現瑪格麗娜的異常。
女孩行完禮之後沒有和大家一起散場,而是轉身又行了一次禮,並且是面朝埃達斯,就像在和她致謝一樣。
埃達斯至始至終都側對著妻子,裝作沒看到,只是待那人轉身走出舞池,埃達斯將石手放在胸前大身,默默回應了妻子。
少了音樂遮掩,吵雜的人聲穿過耳膜襲擊大腦,她放下杯子脫離同伴身房,走上三樓消失在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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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娜就這樣看著面具人走上樓,她沒猜錯,那個戴著金色鏡邊面具、藍色大衣的人就是埃達斯,對方與人交談的舉止以及發愣時磨搓杯問的動作,那再熟悉不過的小習慣都足以讓她認出,此人正是她的妻子。
沒有猶豫,女孩果斷追上埃達斯,一路來到三樓,樓梯就仿佛一道會吸取所有聲音的絕緣體,空無一人的長廊只有幾處還在運作的燈管作照明,安静到只有呼吸聲。瑪格麗娜被幽暗的陌生之地嚇出一身冷汗,但接著在鼓起勇氣踏出第一步時,被放大數十倍的腳步聲響微整條走道,為了生命安全着想,她一手拿鞋一手提裙襬,在偌大的樓層尋找妻子的位置。
深紫色的地毯散發出霉味,斑駁的牆面裡充滿潮溼,一幅又一幅的掛畫也被破壞的體無完膚,劃破的畫布,碎裂的邊框殘渣落在角落,看起來就像那些家道中落的貴族之前所住的房子。瑪格麗娜本該和她所想的那些 人一樣流浪,可家族沒有放棄她,而是將僅剩的一切給予女孩,寄托着最後的希望。
她繼續走著,抬頭仔細觀察經過的每一處,每扇門的款式都一樣,老舊佈上一層灰的繁花浮雕,在原屋主還在時應該是很氣派的裝修,瑪格麗娜能憑經驗想像出它曾經的輝皇。
拐了個彎,像座迷宮的樓層不禁擾亂她的方向感,這間屋子比父親的還要大上幾倍,同樣的景像不斷重復出現,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豎起耳朵尋找任何聲音,可奇怪的是明明也沒落後埃達斯太久上樓,卻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正當打退堂鼓的想法浮現,一串咳嗽從走廊末端傳來,那彷佛要把肺咳出來的咆哮沿著牆爬到女孩腳下,瑪格麗娜立刻抓起裙襬奔跑,在快要靠近聲源時一道影子從旁邊掠過,她猛得停下,回身望著被重重關上的門,隨後走到那間房入口;瑪格麗娜轉動把手,鎖住了。
「是我,開門。」她語氣冷淡,但又摻雜一絲期盼。「我是瑪格麗娜.杰琳.提克拉汀,你的妻子想見你。」她說出自己的全名,這讓她回憶起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喀。」內鎖鬆開,瑪格麗娜推開門,恍若間,舊家的畫面湧現,褪去後取而代之的是蓋著白布的家具,黑暗的臥室中,有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那。
「為什麼要躲我?」女孩質問,她總算明白為何找了那麼久,這傢伙壓根就在玩躲貓貓。
對方沒有回應,整個人藏在陰影處,瑪格麗娜從一旁的鏡子窺見埃達斯的臉,她不曾看見如此冷漠,如此無奈,如此悲傷的神情,那不是她所認識的妻子,不是那個開朗正義的莫茵萊士兵。
「回答我,埃達斯,看着我。」
「我聽到有人上來的聲音,但我不確定是誰。」埃達斯吵啞地回道,然後緩緩站出來露面,蒼白如紙的面容沒有血色,病態的身體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扭曲。「我只是不想嚇到你,畢竟你也知道,發作的我很噁心。」
「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話?」瑪格麗娜在顫抖,極力揭制快潰提的情緒。「在你眼裡,我就是這種人?」
「不是的,是……」埃達斯現在說什麼都是錯的,可徬徨無助的模樣卻又令人心碎。「我不想破壞大家的好心情。」
瑪格麗娜根本無心理會這種話,眼神死死看著她,似乎想挖出那個她想要的答案。
「我剛才向你行禮,以為你不會看見,但你回應我了。」
片晌,埃達斯勾起嘴角,露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嘶啞的笑聲像是野獸的低吼。
「我一直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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