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之影 - 第十七章血路

陳平的手掌緩緩抬起，青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空氣中的腥甜氣息越來越濃。

「小娃娃，最後一次機會。」他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木牌交出來，我讓你活。」

劉信沒有回答。他抱著墨仲，渾身發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他的後背在痛，肩膀在流血，但他的手緊緊握著墨仲給他的木盒，指節泛白。

「不交？」陳平搖了搖頭，「那就——」

就在這時，一隻蒼老的手搭上了劉信的肩膀。

「扶我起來。」

劉信猛地低頭。墨仲的眼睛睜開了——不是渙散，而是前所未有地明亮，像兩團燃燒的火。

「墨前輩——」

「扶我起來！」墨仲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石板上。

劉信咬著牙，將墨仲扶起來。墨仲靠在他身上，雙腿在發抖，但他站住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劉信，落在陳平身上。

他撐著牆壁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沉肩墜肘，雙掌緩緩抬起。掌心朝下，十指如龍爪扣住虛空。他的呼吸變得極慢極深，每一次吸氣，密道中的空氣就凝重一分；每一次呼氣，他腳下的石板就龜裂一道。

「陳平，」他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力竭後的決絕，「游龍掌第六式——龍歸滄海。老夫一生從未用過。」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傲然。

「今日，讓你開開眼界。」

陳平瞇起眼睛：「哦？」

墨仲沒有再說話。他的雙掌緩緩上提，丹田的熱流不再向外湧，而是向內收。那股熱流從丹田逆行而上，衝過百會，再順著脊椎傾瀉而下，經湧泉，最後回流丹田。一個完整的循環，像一條龍在體內盤旋。

「龍歸滄海，萬象歸宗。氣納丹田，神遊太虛。一擊之下，生死兩忘。用則必竭，不存退路。」

他的雙掌猛然推出。

不是打出去，是「收」回來。

密道中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所有人——陳平、鐵無命、杜青、夏侯嬰、秦霜、韓靈兒、趙風——都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將他們向墨仲的方向牽引。

火把熄滅了。不是被風吹滅，而是空氣中的氧氣被那股力量抽走。黑暗降臨，只有墨仲身上散發出微弱的光芒——那是生命力燃燒到極致的光。

「這是——」陳平瞳孔驟縮，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

「龍歸滄海。」墨仲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平靜如水，「不是打出去，是收回來。把你的命，收回來!」

那股力量越來越強。陳平腳下的石板開始龜裂，他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向前滑。他咬著牙，雙掌齊出——「暗毒·萬毒噬天」！

青黑色的掌風與無形的牽引力在空中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氣浪炸開，密道兩側的牆壁裂開，碎石如雨般落下。天花板上出現一道道裂縫，整座地牢都在震動。

但陳平的毒掌被那股力量吞噬了——不是抵消，而是吸收。墨仲身上的光芒越來越亮，他的七竅開始滲血——眼睛、鼻子、耳朵、嘴角，黑色的血沿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滴在地上，嘶嘶作響。

「不可能——」陳平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驚慌。他咬著牙，將全身毒力集中於右掌——「暗毒·滅絕」！

這一掌，是他畢生功力所在。青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團，像一顆即將爆炸的毒瘤。他猛地推出，掌風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直轟墨仲胸口。

兩股力量在二人之間碰撞。

墨仲的龍歸滄海牽引著陳平的生命力。陳平的滅絕掌腐蝕著墨仲的經脈。

誰先撐不住，誰就死。

密道開始崩塌。碎石從天花板上砸下來，地面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縫隙。鐵無命和杜青抓住牆壁，拼命穩住身形。夏侯嬰擋在劉信面前，用身體護住他。

「墨前輩——」劉信想衝過去。

「別過去！」夏侯嬰死死拉住他，「你在送死！」

墨仲的身體在發抖，七竅的血越流越多。但他的雙掌依然穩穩地推著，那股牽引力依然在吞噬著陳平的力量。

「老夫……還能撐……」

他的聲音像風中的殘燭，卻帶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堅定。

就在這時，一道灰色的身影從密道深處衝出。

沒有人看見他是怎麼來的。他像是從影子裡走出來的，灰色的道袍在黑暗中飄動，長劍還沒有出鞘。

韓昭。

他一掌拍向陳平，掌力雄渾，將陳平震退三步。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抓住墨仲的衣領，將他向後一拉。

「走！」

陳平站穩身形，臉色鐵青：「韓昭——」

韓昭沒有回答。他將墨仲抱起，轉身就走。長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劍鋒橫在身前。

「再追，死。」

只有一個字。

陳平停住了腳步。他看著韓昭的背影，看著他懷中奄奄一息的墨仲，沉默了很久。

「撤。」他終於說。

鐵無命不甘心地瞪了一眼。杜青舔了舔嘴唇，跟著陳平消失在黑暗中。

一行人跌跌撞撞衝出密道，走進樹林。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晨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

韓昭抱著墨仲，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穩，但劉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韓師父，墨前輩他——」

「閉嘴。」韓昭打斷他，「回去再說。」

眾人拼盡全力，朝留侯祠的方向奔跑。身後沒有追兵——陳平真的撤了。

留侯祠的大門敞開著。韓昭衝進去，將墨仲安置在客房，從櫃中取出藥箱，開始處理傷口。他的手很穩，動作很快，但劉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出去。」韓昭頭也不回。

「可是——」

「出去！」韓昭的聲音罕見地嚴厲。

秦霜拉著劉信退出房間，關上門。劉信靠在牆上，渾身無力。他的後背在痛，肩膀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他只是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剪刀剪開衣袍的聲音，藥粉撒在傷口上的嘶嘶聲，還有韓昭低沉的咒罵。

「你這老傢伙……叫你別去……你偏要去……」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劉信聽到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木盒——墨仲給他的游龍掌心法。木盒上沾滿了血，黑色的血，已經乾涸。

他打開木盒。裡面是一卷絹冊，上面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第一頁寫著：

「龍歸滄海，萬象歸宗。氣納丹田，神遊太虛。一擊之下，生死兩忘。用則必竭，不存退路。」

劉信的眼淚滴在絹冊上，墨跡暈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今天什麼都做不了。墨仲在拚命的時候，他只能站在旁邊看。陳平要殺人的時候，他連擋一招的資格都沒有。

他恨自己。恨自己太弱，恨自己每次都讓別人擋在前面。

「下一次……」他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血從指縫滲出來，「下一次，我不會再站著看了。」

晨光照進走廊，照在劉信身上，照在他手中的絹冊上，照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門內，韓昭的聲音還在繼續：「你給我撐住……你欠我的……還沒還……」

門外，劉信坐在冰冷的地上，抱著那個沾滿血的木盒，靜靜地等待。

他不知道墨仲能不能活下來。

但他知道，從今以後，他要變強。強到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擋。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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