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之影 - 第十八章傳承

墨仲昏迷了三天三夜。

三天裡，劉信幾乎沒有闔眼。他守在客房門口，等著那扇門打開。秦霜送來的飯菜放在地上，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一口也沒動。韓靈兒端來的湯放在旁邊，冒著熱氣，然後變溫，然後變涼，她也沒有收走。

第三天深夜，門終於開了。

韓昭走出來，灰色的道袍上沾滿了藥漬和血跡。他的面色比平時更蒼白，眼下有深深的陰影，但眼神依然冷靜。

「進去吧。」他說，「他醒了。」

劉信衝進去。

墨仲躺在床上，渾身纏滿繃帶，面色蒼白如紙。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明亮的，像兩盞燈在黑暗中燃燒。

「墨前輩——」劉信的嗓子啞了，眼眶紅了。

「又哭。」墨仲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你比你父親愛哭多了。」

「我沒哭。」劉信用力眨了眨眼睛，「風吹的。」

「這屋裡沒有風。」

「那就是有灰塵。」

墨仲笑了，笑得很輕，但很溫暖。他伸出手，拍了拍床邊：「坐下。我教你游龍掌。」

「可是你的傷——」

「死不了。」墨仲打斷他，「再不動，這把老骨頭就真的散了。」

第一日：游龍引的根基

「你已經學了第一式『游龍引』。」墨仲靠在床頭，聲音虛弱但清晰，「韓昭教你的，歪歪扭扭的，但勉強能用。」

劉信忍不住說：「韓師父說他教得很好。」

「他當然說自己教得好。」墨仲冷哼一聲，「他那個人，嘴硬了一輩子。來，你用一次我看看。」

劉信站在床邊，伸出右手，五指微曲，對著桌上的一片落葉。丹田熱流湧出，一股無形的絲線從掌心射出，落葉飄起來，穩穩飛到他手中。

墨仲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力道太粗。你的『游龍引』像繩子，不像絲線。」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真正的游龍引，要細、要柔、要無聲無息。你這樣牽引，對手會感覺到。」

劉信怔住了：「那應該怎麼練？」

「閉上眼睛。」墨仲說，「不要用眼睛看，用心感受。那片落葉不是你的目標，你的目標是落葉周圍的空氣。」

劉信閉上眼睛。

「感受空氣的流動。感受落葉的重量。感受你的內力像水一樣，從丹田流到掌心，從掌心流到落葉。」

劉信照做。一開始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有黑暗。慢慢地，他感覺到了——一股細細的、涼涼的氣流，從掌心滲出，像一條小溪，緩緩流向那片落葉。

「然後——」墨仲的聲音很輕，「輕輕一帶。」

劉信輕輕一引。落葉飄起來，繞了一個小圈，穩穩落回他手中。

「力道還是粗。」墨仲說，「再練。」

劉信練了一遍又一遍。落葉飄起來，掉下去，飄起來，飛錯方向，貼在臉上，飛到窗外……一個時辰後，他終於成功了——落葉無聲無息地飄起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完美的圓，然後輕輕落回他掌心。

墨仲點了點頭：「勉強可以了。」

劉信咧嘴笑了。他知道，從墨仲嘴裡說出「勉強」兩個字，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第二日：龍吟九霄

第二天一早，劉信就來到墨仲床前。

「第二式，『龍吟九霄』。」墨仲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曲，「這一招，不是靠蠻力，是靠氣勢。掌出如龍嘯，震懾對手。對手一驚，你的機會就來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掌心朝外。

「內力從丹田起，經膻中、天突，直衝百會。然後——」他的手猛地向前一推，「爆發。像龍從深淵衝出，一飛沖天。」

他放下手，喘了口氣。

「你試試。」

劉信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氣。丹田熱流湧出，經膻中、天突，直衝百會。他感覺一股力量在頭頂凝聚，像要炸開一樣。他猛地推出右掌——

「啪。」

一聲輕響，像拍在棉花上。沒有龍嘯，沒有氣勢，什麼都沒有。

墨仲在屋裡咳嗽了一聲：「你這是龍吟還是蟲鳴？」

劉信苦著臉，繼續練。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的手掌拍得通紅，但掌風依然軟弱無力。

「不對。」墨仲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你的內力走錯了。膻中到天突，不是直線，是螺旋。」

「螺旋？」

「內力像螺絲一樣旋轉上去，到了百會再炸開。這樣才有爆發力。」

劉信閉上眼睛，重新運功。丹田的熱流湧出，經膻中，他試著讓內力旋轉——像一條蛇，纏繞著經脈向上爬。到了天突，那股力量已經變成了一根繃緊的弦。到了百會——

他猛地推出右掌。

「吼——」

一聲低沉的龍吟從他掌心傳出，院中的老槐樹嘩嘩作響，樹葉簌簌落下。

屋裡傳來墨仲的聲音：「還行。雖然像條病龍。」

劉信笑了。他繼續練，直到手掌拍得麻木，直到龍吟從低沉變得洪亮，從洪亮變得震耳。傍晚時分，他一掌拍出，院中的老槐樹劇烈搖晃，樹枝折斷了好幾根。

墨仲在屋裡沉默了很久。

「夠了。」他說，「再練下去，樹被你拍死了。」

劉信收掌，走進屋裡，臉上帶著笑意。

「得意什麼？」墨仲瞪了他一眼，「第三式更難。」

第三日：雲龍三現

「第三式，『雲龍三現』。」墨仲靠在床頭，雙手在空中比劃，「連環三掌，虛實難辨。第一掌虛，第二掌實，第三掌似實還虛。」

他的手掌在空中連拍三下，動作極慢，但每一掌都帶著微弱的風聲。

「內力要分三股，一股比一股強。第一股三成力，第二股五成力，第三股七成力。但第三掌看起來要像十成力。」

劉信記下要領，走到院中。

他深吸一口氣，丹田熱流湧出，分成三股。第一掌拍出，三成力——掌風軟弱，只吹動了幾片落葉。第二掌，五成力——掌風強了一些，樹枝晃動。第三掌，七成力——掌風呼嘯，樹葉紛飛。

但三掌之間有停頓，不連貫。

「太慢。」墨仲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三掌要連貫，像雲中龍現，一現即隱。第一掌還沒收，第二掌就要出；第二掌還沒收，第三掌就要出。」

劉信咬著牙，繼續練。

他將內力分成三股，不再等前一掌收完再出下一掌。第一掌拍出，三成力，掌風剛出，第二掌已經跟上，五成力，掌風疊加，威力倍增。第三掌緊接而出，七成力——

「轟！」

三掌連環，掌風疊加，院中的老槐樹劇烈搖晃，樹枝折斷，樹葉漫天飛舞。

劉信站在落葉中，大口喘著氣。他的雙臂在發抖，掌心的皮膚磨破了，滲出血絲。但他沒有停。

「再來。」

他繼續練，直到三掌之間沒有停頓，直到掌風疊加時沒有破綻。傍晚時分，他一氣呵成拍出三掌，掌風如龍，在院中迴盪。

墨仲在屋裡沉默了很久。

「第三式，勉強算你過了。」他的聲音很輕，「但你的根基還不穩。明天開始練第四式。」

第四日：龍戰玄黃——以傷換傷

「第四式，『龍戰玄黃』。」墨仲的聲音變得鄭重，「這一招，講究以傷換傷。不是對別人狠，是對自己狠。」

他看著劉信，目光認真。

「韓昭用不出來，因為他太冷靜了。冷靜的人，捨不得拚命。但你不同。你有一股傻勁。」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掌心朝下。

「內力從丹田起，經氣海、神闕，分兩路——一路走手少陰，一路走手厥陰。兩股力量在掌心匯合，然後——」他的手掌猛地一翻，「打出去。不留餘力，不存退路。」

他放下手，喘了口氣。

「打完之後，你可能會力竭，可能會受傷。但對手也好不到哪裡去。」

劉信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氣。

丹田熱流湧出，經氣海、神闕，分兩路——一股向左，一股向右。兩股力量在掌心匯合，像兩條河流交匯。他感覺掌心有一股爆炸性的力量，要從皮膚下衝出來。

他猛地推出雙掌——

「轟！」

掌風炸開，院中的老槐樹劇烈搖晃，樹幹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掌印。但劉信也連退三步，雙臂發麻，掌心火辣辣的痛，像被火燒過一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的皮膚已經焦黑。

「這一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墨仲的聲音從屋裡傳來，「用的時候，要有心理準備。」

劉信咬著牙，繼續練。

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出雙掌，每一次都竭盡全力，每一次都把自己震得氣血翻湧。第五次的時候，他的嘴角滲出血絲；第八次的時候，他的雙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夠了。」墨仲說，「明天再練。」

劉信搖頭：「再來一次。」

「你——」

「再來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雙臂的劇痛，將丹田最後一絲熱流逼出來。內力分兩路，在掌心匯合——他猛地推出雙掌。

「轟！」

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掌風炸開，院中的老槐樹被震得連根搖晃，地面的石板裂開好幾道縫。

劉信倒退了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的雙手在發抖，掌心的皮膚裂開，血順著手指滴下來。但他的嘴角在笑。

墨仲在屋裡沉默了很久。

「瘋子。」他低聲說，但語氣裡帶著一絲驕傲。

第五日：龍回首——殺個回馬槍

「第五式，『龍回首』。」墨仲的嘴角微微上揚，「這一招，不是正面攻擊，而是反手一擊。敵人以為你要往前衝，你突然轉身；敵人以為你要退，你反手一掌。」

他的手掌在空中畫了一個半圓，從左側翻向右側。

「內力從丹田起，經肩井、曲池，直達勞宮。然後——」他的手猛地一翻，「回頭。像龍回首，殺個回馬槍。」

劉信走到院中，按口訣運功。

丹田熱流湧出，經肩井、曲池，直達勞宮。他感覺右手掌心有一股旋轉的力量，像一條龍在盤旋。他猛地轉身，反手一掌——

「砰！」

掌風打在身後的石牆上，碎石飛濺，牆面留下一個淺淺的掌印。

「太慢了。」墨仲說，「轉身的時候，腰要活，腳要穩。你的腰太硬，轉身慢了半拍。」

劉信咬著牙，繼續練。

他一遍又一遍地轉身、反手，一遍又一遍地調整腰腿的配合。第十次的時候，轉身終於順暢了；第二十次的時候，反手出掌終於沒有停頓了；第五十次的時候，他一掌拍出，石牆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掌印。

「第五式，過了。」墨仲的聲音很輕，「休息一下吧。」

劉信搖頭：「第六式呢？」

墨仲沉默了很久。

「第六式，『龍歸滄海』。」他的聲音變得鄭重，「這一招，你已經見過了。不是打出去，是收回來。將範圍內一切生機牽引歸於自身。」

他看著劉信，目光複雜。

「用這一招，需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等你練到那一天，自然會知道。」他從枕頭下摸出一卷絹冊，遞給劉信，「這是游龍掌全套心法，從第一式到第六式。你拿著，自己練。」

劉信接過絹冊，手在發抖。

「墨前輩，你——」

「我暫時死不了。」墨仲打斷他，「韓昭那老小子的醫術，還算過得去。」

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平穩。

「去吧。練功。別在這裡礙眼。」

劉信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墨前輩。」

「嗯。」

「你跟我父親……是怎麼認識的？」

墨仲沉默了很久。

「他救了我全家。」他的聲音很輕，「那年，秦軍攻韓，我家鄉被屠。你父親帶兵路過，救了我一家老小。從那以後，我就跟著他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他這個人，太正直。正直到不知道轉彎。我常常跟他說：『韓兄，你這樣下去，早晚要吃大虧。』」

「他怎麼答？」

「他說：『吃虧不要緊，最緊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劉信的眼眶又紅了。

「去吧。」墨仲閉上眼睛，「我要睡了。」

劉信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走廊裡，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絹冊，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走到練武場，月光下，他緩緩抬起雙掌。

這五天，他學了五式游龍掌——游龍引、龍吟九霄、雲龍三現、龍戰玄黃、龍回首。每一式都練了上百遍，每一式都讓他精疲力竭，每一式都讓他變得比以前更強。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抬頭望著月亮，心中默念：墨前輩，我一定會學會游龍掌。我一定會變強。強到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擋。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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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大家一路追到第十八章！🙏

主角一路成長，即將離開留侯祠，開始江湖遊歷，敬請大家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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