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 - 16.理所當然

許肆會彈鋼琴、並且彈得很好這件事很快在九班內部傳開來，再加上班上一些大嘴巴男同學畫蛇添足地渲染下，不到一天整個七年級都知道九班有位「鋼琴王子」。

「噁不噁心。」這是許肆在聽到自己稱號的第一評價。

說完，他繼續專心練琴，一隻手握著筆在樂譜上做記號。

「啊？這稱號多帥啊，是吧？」當事人反應不如預料，楊嘉羊撇撇嘴，轉頭去向我還有另外正在練烏克麗麗的兩位求證。

「呃。」我有些卡殼，抿著脣猶豫著該不該接話。

雖然很想附和，但在明知道稱號主人不喜歡這稱呼的情況下還跟著點頭……是不是有點太白目了？

就在我陷入兩難之際，音樂教室的門忽然被轉開，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轉頭，看向來人。

「對啊，多帥啊。」蘇以晨拿著點名簿走了進來，慢條斯理地來到許肆旁邊，拍了拍他的肩，一字一頓道：「鋼、琴、王、子。」

「滾。」許肆起了層雞皮疙瘩，抬手揮開蘇以晨碰他肩膀的手，眉頭緊皺。

兩個男生還是很有分寸的，見許肆真的在不爽，便果斷轉移話題。

「欸不過，老師是怎麼知道你會彈鋼琴的？難不成你學生資料有寫？」

聞言，我低頭幫萬琳翻樂譜的手指動作一頓，耳朵跟著豎起，想聽聽許肆會怎麼回答。

「向陽跟老師推薦的。」

少年嗓音平淡，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好像「我推薦他」是一件再自然不過、如同呼吸本能一樣的事情。

「啊？她怎麼知道你會彈鋼琴？」楊嘉羊還在繼續發問，但這是我第一次那麼迫切地希望他閉嘴。

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會聽到什麼樣的回答，心臟忽然在這一刻變得急促，我忍不住吞咽了口水，手掌心泛起了一層薄汗。

在耳朵即將被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淹沒之時，許肆的回答輕飄飄進入我耳中：「因為我們之前同班。」

不是「我跟她」。

也不是「她跟我」。

而是「我們」。

這個詞就像把一段原本只屬於我們的、沒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的小秘密與共同過去，毫不避諱地攤開在所有人眼前。

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甚至隱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占有意味。

而少年那句話彷彿在對全世界亮牌——

我認識她比你們更早，不知道吧？意外吧？

雖然他自己大概沒有那個意思。

但落在我耳裡，就是這麼一回事。

胸口驀地騰起一小陣暖意，感覺有根羽毛輕輕撩過心窩，惹得人又酥又癢。

為了掩飾那股失控的開心，我假裝專注低頭翻樂譜，裝作沒聽清他說的話。

脣角卻一點一點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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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完伴奏問題後，接下來便是要安排我們這群唱歌的人的位置。

音樂課上，音樂老師和Daisy站在電子琴前，對著全班宣布：「現在我們要來排合唱位置，叫到名字的拿著歌詞上來唱幾句就可以了。」

「就站在這個位置。」音樂老師指了指自己的左手邊。

我鬆了口氣，拍拍胸脯。

還好還好，幸好不是在全班面前唱歌。

順序是按照座號決定的，男生先開始。

「楊嘉羊。」

我看著楊嘉羊從位置上起身緩緩往講台走去。

上台後，少年站得筆直，輕咳了幾下喉嚨，專業的彷彿自己下一秒就要在小巨蛋開唱。他手裡抓著歌詞紙深吸一口氣，另隻手在腿邊敲著，像在給自己打節拍。

音樂老師示意他準備好後隨時可以開始。

「Love in your eyes.」

從第一句開始，少年的音準像坐上雲霄飛車般往旁邊飛出去，永遠猜不到下一段會偏向哪裡。

但楊嘉羊的表情卻非常深情。

眉頭微皺、眼神炙熱、嗓音……嗯……雖然跑調跑得毫無自覺，但感情到位得嚇人。他甚至在唱到副歌時，把手按在胸口，像真的被自己感動到了。

全班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地微微抖動。

Daisy一邊咬著下唇努力維持禮貌微笑，一邊偷偷把臉轉到旁邊。

音樂老師仍舊保持專業態度，手上那支筆在名單旁邊「刷刷刷」寫著。

而台上的楊嘉羊似乎沒發現旁邊跟台下的情況，整個人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唱到最後一句時，他甚至還閉上眼睛，加重語氣，把尾音拖得格外用力——雖然是跑調的用力。

結束後，他長舒一口氣，像是剛完成一場演唱會般滿意地點點頭。

「Encore！Encore！Encore！」幾個平常跟楊嘉羊玩得比較好的男生開始起哄，甚至有人起立鼓掌。

「好了好了，用不著這麼激動。」楊嘉羊似是有些羞澀，卻又藏不住心底的小得意，只見他脣角旁已經緩緩咧開了兩個小括弧。

我看著他下台，在經過那群人的位置時，伸手與他們互相碰拳。

我默默在心裡給他鼓掌。

五音不全還能唱得這麼真情實感……這也算是一種天賦吧。

「向陽。」

我深吸一口氣，拿著歌詞走到講台旁指定的位置。站定後，音樂老師朝我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我盯著第一行歌詞，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似乎慢慢平穩下來。

伴奏響起，聲音順著喉嚨自然流出。

音準穩，節奏也跟得緊，英文歌詞的連音和尾音我都小心處理，不急不慢。我能察覺到教室裡安靜得出奇，只有我自己的聲音在空間裡輕輕震動。

為了避免緊張，我盡量讓自己專注在歌詞上，不抬頭去看底下將近三十位同學的反應。

最後一句落下，我輕輕吐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也在這時才敢完全放鬆。

音樂老師抬起頭，像發現什麼寶藏，雙眼發亮：「很好！向陽唱得很準、很穩，英文發音也非常漂亮。」

英文老師也在旁邊點頭附和：「對，咬字很清楚，很好聽。」

聽到「很好聽」三個字時，我的臉不爭氣地開始發燙。

這還是我第一次被誇獎唱歌好聽。

因為不喜歡在外面表現自己，也對唱歌沒什麼興趣，所以總覺得自己不適合、不擅長唱歌。

這次豁出去之後，我感覺我又更加有自信了。

向老師道謝，我快步走回座位坐下。

才剛在位置上坐穩，心跳還沒完全從剛才的緊繃恢復下來，萬琳就立刻湊過來，眼睛亮得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

「向陽！妳剛剛唱得很好聽欸！」儘管她盡力壓低聲音卻仍然興奮得快要飄起來，「我都起雞皮疙瘩了！」說完，她戳了戳自己手臂。

我被她的誇張語氣逗笑，推了推她的手臂，小聲回應：「沒有啦……是因為這首歌我比較熟。」

萬琳還想再說什麼，這時座位另一側突然伸來一顆腦袋。

楊嘉羊探頭過來，皺眉盯我看了好幾秒。半晌，才緩緩啟脣，語氣帶點莫名的認真：「……妳是不是外國人？」

我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啊？」

像是覺得自己的推論有道理，只見少年一臉認真的反問：「不然妳英文怎麼會講那麼順？」

我失笑，擺擺手：「別說外國人了，我甚至連混血兒都不是。」

見萬琳有些失望的表情，我伸手輕捏了捏她白嫩的臉蛋，每次捏每次都覺得這個人皮膚真好，明明是青春期的年紀卻一點都不長痘——

「只是以前我就很常聽這首歌的中文版本，所以旋律比較熟……而且Daisy不是常講發音要注意嗎？我就記起來了。」

楊嘉羊「喔——」了一聲，但臉上的疑惑完全沒減少。

「可是還是很不像正常人欸。」

萬琳眉梢一挑，「你這是在稱讚她還是羞辱她？」

楊嘉羊被她噎住，立刻舉起三根手指頭作發誓狀，極其誠懇地說：「是稱讚啦！真的很好聽啊！只是我以為……妳可能有外國血統之類的。」

「真的沒有啦。」我哭笑不得，只能趕緊把歌詞紙遮住被他們誇獎到微微泛紅的臉。

「向陽，安靜點。」

不知道是不是我們真的太吵了，我沒想到許肆第一次在全班叫我的名字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

彼此對視的一瞬間，我抬手替嘴巴拉了拉鏈。

然而我前面那個卻沒有那麼安分了。

楊嘉羊仍舊在碎碎念：「很吵嗎？他隔那麼遠都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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