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縛我，毀滅我 - 【第12章】纈草根

殘陽如血，薩爾維娜一直到傍晚時分才疲憊地回到咖啡廳。經歷一天的奔波，她左腿的舊傷讓她比平常更仰賴她的手杖。

埃蒙還在停車，於是她從「祕法咖啡」的正門進去，當她往後廚的樓梯走去時，在櫃檯忙碌的克拉拉喊住了她。興許是看見她刻在臉上的疲倦，金髮女巫迅速拿了一個紙杯塞進她手裡，「喝點花草茶吧！外頭多冷！」

薩爾維娜感激地微笑，拿著紙杯上樓。

她輕啜熱飲，嚐出了洋甘菊和薰衣草，她已經能感受到緊繃的肌肉在放鬆。

她又喝了一口，打開閣樓的大門，正當她彎腰脫下靴子時，忽然感覺一陣頭暈。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薩爾維娜伸手扶住玄關的鞋櫃，她的嘴裡發苦，嚥了下口水，她擰起眉頭，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渙散。

洋甘菊和薰衣草都是放鬆助眠的藥草沒錯，但它們的藥效不應該這麼強。她眨了下沉重的眼皮，這杯花草茶加了不少蜂蜜，她原本以為是克拉拉終於發現了她嗜甜的口味，但現在看來是為了掩蓋過什麼呢？

薩爾維娜的手杖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冷風從身側灌入，薩爾維娜艱難地轉頭看見獵巫者從陽台進來。埃蒙朝她走來，在她模糊的視野裡化為重影，他的腳步沉穩，一下一下衝擊在她的神經上。

薩爾維娜踉蹌地節節後退，但埃蒙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指尖宛如烙鐵陷進她的皮膚，另一手輕易拿走她手裡搖搖欲墜的紙杯。

她只掙扎了一次。

昏過去之前她的最後一個念頭是纈草根——某種具有鎮靜功效的藥草。

茶裡加了高劑量的纈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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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嘉娜的美髮沙龍看起來過度華麗。水晶吊燈像是蛛網般懸掛在頭頂，空氣裡被甜膩的香草精油氣味填滿。

哈賽爾蒂的肩膀抽動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眼睛。

黑帝恩看著她僵直地在美容椅上坐起，隨即意識到自己的雙手被銬在椅背後。哈賽爾蒂的暗紅眼眸在沙龍內打轉，最後停在他身上。

黑帝恩慵懶地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腳踝交扣，啜飲著陶瓷茶杯裡的熱茶。他特意選擇坐在一個對方沒辦法撲過來的距離——雖然女巫和椅子銬在一起，但他可不想冒著被女巫抓瞎的風險。

「你有點太安靜了，在想著要怎麼殺了我嗎？」

哈賽爾蒂的紅唇繃成一條平直的細線，「你對我下藥了。」

「你得放鬆一點。纈草根對於緊繃的神經有奇效，我是這麼聽說的。」他又喝了一口茶，透過茶杯的邊緣露出一個歪斜的笑。

哈賽爾蒂眼裡燃燒著熊熊怒火，她用力扯動手銬，被施以阻隔魔法的鐵質金屬陷入女巫的手腕，微弱的灼燒感在她的——和他的——皮膚上嘶嘶作響。「等這一切結束，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才叫神經緊繃。」

在黑帝恩能回覆之前，摩嘉娜從後方的休息室走進了沙龍，一襲奶油色白袍在她身後飄盪。再次見到她，黑帝恩仍被對方的美貌驚艷，她的一頭豐盈紅髮宛若流動的烈焰。

「黑帝恩。」女巫招呼道：「看來你送來了我的禮物。」

黑帝恩不在意地揮手，「我總是遵守我的承諾。」

哈賽爾蒂沙啞的嗓音如同利刃，「你是誰？」

「甜心，我是你問題的解決者。」摩嘉娜的笑容擴大了，嘴角幾乎咧到耳根。「你知道的，就是那個關於魔使連結的小問題。」她走向哈賽爾蒂，泛著金色的眼眸上下打量著她，「你比我想像中看起來更……不具威脅性。」

哈賽爾蒂把目光轉向黑帝恩，她嘶聲道：「這就是你的目的？打破連結？」死亡女巫目光如炬。「沒有人能打破連結，獵巫者。」

「她可以。」他把下巴撇向摩嘉娜。

「她在說謊。」哈賽爾蒂斬釘截鐵道：「而你足夠愚蠢才會相信她。」

黑帝恩俯身向前，手肘撐在膝上，「小心點，親愛的。我還坐在這裡呢。」

「你背叛了我。」死亡女巫怒視他，嗓音如同淬了毒藥，滿是恨意。

黑帝恩偏頭，「我不會稱這為背叛，畢竟我們從來就沒有任何信任的基礎。記得嗎？我們從一開始就試圖殺了對方的那件小事？」

「而你認為把我交給一個次等女巫是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她也朝他俯身，扯動手銬，幾縷白髮從她一向整齊的髮髻內鬆脫，凌亂地垂在臉前面。

「夠了！你們能不能別再像小孩一樣吵架？」被稱呼為次等女巫的摩嘉娜發火，站到他們之間，惡意地調侃道：「有這種火花，難怪你們是靈魂伴侶。」

「老天，饒了我吧。」黑帝恩向後靠回椅子上，一手扒過黑髮。「你早點把連結解開，我就能早點擺脫壞脾氣的小公主。」

哈賽爾蒂的怒視幾乎能讓他原地起火燃燒。

「事實上，我不需要解開連結就能得到我要的東西。」摩嘉娜漫不經心道。紅髮女巫掀開一旁工具推車的白布，露出底下的一個不銹鋼器械盤，裡面擺放著一整套的手術用具。

什麼東西？

「你想要什麼？」哈賽爾蒂皺眉。

摩嘉娜的笑容讓他脊背發涼，「噢，甜心，你的身體比起你的腦袋對我來說更有價值。」

黑帝恩和哈賽爾蒂幾乎是同時明白女巫的話。

「你想要佔據我的身體。」死亡女巫的臉被陰霾壟罩。她冰冷道，眼神逡巡，「就連現在這具身體也不是你的，對吧？」

「聰明！」摩嘉娜歡快地彈了個響指。「我正巧對現在的身體膩了，而你長得……還算有趣。」她滿足地嘆了口氣，「還有你的力量——我一直好奇被死亡親吻的感覺會是如何。」

黑帝恩緩慢地起身，手悄悄移向腰間的武器。「這不是我們的交易內容。」

他現在完全確信摩嘉娜沒有解開連結的能力。雖然不想承認，但哈賽爾蒂是對的。沒有人能解開連結。

如果摩嘉娜的目的是佔據死亡女巫的身體，那這對他也沒有好處。

他得阻止這一切。

紅髮女巫轉身，在黑帝恩能拔出武器之前，女巫舉起一手，下一秒，一陣狂風襲上他的胸口，直接將他甩飛出去，重重撞上後方的鏡子。

黑帝恩摔落在地，碎裂的鏡片零零落落撒在他身上。

他渾身都在痛，黑帝恩試圖站起來，但強風壓制著他的四肢，他只能灰頭土臉地趴在地面上。

該死，該死。

黑帝恩咬緊牙關對抗阻力，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忽然穿透他的左手。

他大喊出聲，但他盯著面前自己毫髮無傷的手，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屬於他的疼痛——這是哈賽爾蒂的。

他及時抬起頭，看見摩嘉娜身後的死亡女巫已經掙開束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左手拇指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看上去像是脫臼了，手銬還掛在她的右手手腕上。

哈賽爾蒂抄起托盤上一支解剖刀，在摩嘉娜還因為他的痛喊分心時，她逕直走到她身後，一手按住摩嘉娜的肩膀，另一手毫不猶豫地把刀子捅進紅髮女巫的纖細脖頸。

黑帝恩嚥了下口水。

死亡女巫面無表情地將解剖刀拔出，鮮血濺紅了她半張臉，她腥紅的雙眼一刻都沒有從黑帝恩臉上移開。

摩嘉娜的金眸驚恐地瞪大，她的手伸向脖子上的血洞，鮮血從她的指縫中溢出，染紅了身上的白袍。女巫被自己的鮮血嗆住，她試圖摀住傷口，徒勞地阻止自己的生命力飛速流逝。

黑帝恩感受到身上魔法壓制消失了，他立刻爬了起來。

哈賽爾蒂沒有理會跪倒在地上抽搐的摩嘉娜，而是跨過血泊，大步朝他走來，滿腔怒火宛如雷霆。

該死。

白髮女巫的瞳孔擴張，黑色的虹膜幾乎掩蓋腥紅，「你！」

哈賽爾蒂站定在他面前，女巫抬起手，黑帝恩只來得及眨眼，死亡女巫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

「啪！」

他的頭側到一邊，火辣辣的刺痛迅速蔓延開來。

「我——」

「啪！」她反手又是一記耳光，力道之大，黑帝恩舔了下牙尖，在唇上嘗到了甜腥。

哈賽爾蒂沒有停手，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狠狠撞向身後的牆壁。更多的鏡子碎片嘩啦啦掉下來，堅硬的鏡框嵌進他的後背，鈍痛順著脊椎一路竄上腦海。

她的表情毫無波瀾，甚至連受傷的拇指抵在他的胸口都沒有讓她皺一下眉頭。但他能看見女巫臉上的憤怒，像是滾燙的岩漿燒灼著他每一根神經。

兩人目光相撞，他們對峙著，身後摩嘉娜瀕死的喘息聲逐漸停歇。

空氣中的張力繃緊，直到黑帝恩終於嘆口氣打破沉默，「你的手不疼嗎？」

「不。」女巫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咬得那麼緊，他幾乎能聽見牙齒摩擦的聲響。

騙子。頑固的騙子。他的左手火燒火燎地疼。

「可我疼。」黑帝恩伸出右手，手心向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讓我看看。」

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紅眸中滿是冰冷的懷疑。

她沒有動。

「我不會傷害你。」他翻了個白眼，或者說試著翻白眼——畢竟剛挨了兩巴掌，實在還有點暈。「再說了，不治療的話，你的手可能會留下永久後遺症。」

女巫將目光移開，她將身體的重心微微挪到右腳，那是一種下意識的習慣，像是在彌補過錯。他注意到了，但什麼也沒說。

她垂下眼，看向他拳頭上那枚冷冰冰的鐵戒。

噢對。

他是左撇子，但透過連結傳來的疼痛讓他下意識地避開慣用手。他伸手摘下戒指，隨手塞進口袋裡。「這樣總行了？」

遲疑地，她終於不情願地伸出半掩在裙子後的手，眼神依舊警惕而冷酷。

黑帝恩低下頭，托住她受傷的手，動作令人意外地輕柔。

他的視線落在她慘白的皮膚上，那處瘀傷已經綻放成令人不安的深紫色。骨頭下的錯位顯而易見，怵目驚心。

「好，我數到三，然後把你脫臼的骨頭復位。」他抬起頭，眼裡多了些認真。「你準備好了嗎？」

女巫沒有回答，而是用一種「別問這種蠢問題」的眼神睨著他。

「行吧。」黑帝恩聳了聳肩，話音未落便果斷動手。

隨著指骨歸位的一聲悶響，她低低地倒抽了一口冷氣，那聲音壓抑地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她的手觸電般地抽開，雙眼瞬間閉上，似乎想把控制不住的眼淚逼回去。

「噓，沒事了，都結束了。」黑帝恩眼疾手快地拉回女巫的左手，他從摩嘉娜的工具推車上拿了一卷繃帶，纏繞在她的手掌上，動作熟練。在他滾燙的指尖底下，哈賽爾蒂的手冷得像是寒冰。

「你做得很好。」他說。

她的身體僵住了，驚訝和不知所措溢出她的眼眶，但轉瞬即消逝在她冰冷的面具之下，彷彿剛才不經意流露的一絲脆弱只是幻覺。在他將繃帶一端固定好的那刻，哈賽爾蒂便立刻抽回她的手。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混著血腥與疲憊，但怒火已經褪去。

只剩疲倦和面對後果的刺痛。

黑帝恩靠在牆上，忽略背後鏡子碎片陷入皮膚的刺痛。

「那麼，我們算是和好了嗎？還是我得補償你點什麼？」

她沒答。

他繼續說：「年輕女巫現在喜歡什麼東西？巧克力？鮮花？珠寶？」

沒有回音。

「跳個脫衣舞？」

她冷冷瞪他一眼。「我不想看脫衣舞。」

他無辜地歪頭，「那如果是很有品味的脫衣舞呢？」

「你要是敢坐在我腿上，我就把你的脊椎從肋骨裡扯出來。」

然後，一個停頓。

「我不敢相信你那麼愚蠢。」她的語氣充滿怨恨。「你把我交給一個想把我的皮膚當成大衣穿的女人。」

「我比較喜歡絕望這個詞。」黑帝恩嘀咕著，把黑髮從眼裡撥開。

哈賽爾蒂的紅眸閃了一下。「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嗎？我來到紐約以後花了幾個禮拜的時間研究魔法書籍，這世上就沒有任何能破解魔使連結的方法。」

黑帝恩挑眉，「可你卻一直忘了告訴我。」

「別找藉口。」

「別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她又給了他一個殺氣騰騰的瞪眼。

但她沒有轉身離開，他也沒有移開視線。

他們還在這裡。

靈魂綁定，流著血，滿腔憤怒——卻奇蹟般沒死。

此刻，也許這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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