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自下而上,林清染退了一步,後背抵在海鷗的胸口上,海鷗在「噓」了那聲後,就徹底陷入安靜。他們兩個站在樓梯上,前胸貼後背,誰也沒說話。
只是普通住客吧?
林清染這麼想著,或許也帶有一點祈禱的成分。隨著腳步聲逐漸逼近,海鷗越過他,站到更下一層的階梯。
樓梯道沒有燈光,只有他那對高價義眼在散發光芒。林清染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在胸腔裡震動。
海鷗稍微傾低身體。
就在這一秒,那道腳步聲忽然停了。而他一腳踩上樓梯道的欄杆,接著往下一層跳下去。位於下方的人影立刻側開身子,不緊不慢,避開了海鷗的拳頭。這幾乎是在瞬間發生的事,海鷗身上那股燒焦般的氣味變得更明顯,林清染下意識想要探頭看他,又意識到自己似乎不該露頭。
「反應這麼大。」對方笑著說:「是心虛了?」
「沒有。」海鷗咧開嘴假笑:「只是看到妳就覺得沒好事。」
在他面前的殺手聳聳肩,露出肩胛骨上的那對飛蛾翅膀——飛蛾,大多數人都是這麼叫她的。一個龐克風格十足的女人,留著平頭,半張臉全都是金屬改造物。
海鷗其實不怎麼把飛蛾放在心上,和他比起來,飛蛾的改造程度並不足以支撐他們兩個在這裡對打。
「人呢?」飛蛾問道,稍微抬起眼睛。她的電子義眼在四周掃了一圈,但卻沒有偵測到人影。她目前裝載的系統還是最基礎的感熱,但海鷗的體溫太高了,大大影響了她的系統判斷:「我要把他帶走。」
「什麼人?」海鷗問:「哪裡有人?」
「你別裝了。」飛蛾說道:「他上次就已經來看過了——你到底把人藏到哪了?」
她這麼譴責,不過令人好笑的是,她要找的林清染就在更上一層的階梯,大氣都不敢出。
人們在這個年代太過仰賴義體,只要義體一出問題,就連房間裡的大象都看不到。
「什麼藏哪了——怎麼辦?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欸。」海鷗故作無辜地開口。他扶著牆壁,有些艱難地直起腰,即便是和他不怎麼熟悉的飛蛾,也知道他現在身體狀況不佳。
但也是因為得知這個情報,飛蛾現在才敢站在這裡。
和海鷗比起來,飛蛾的資歷小的多。西城專門幹清理人的傢伙很多,有些任務只有他們這些無名無姓的人才能去幹。
飛蛾是在幾個月前加入這行的,捨棄了原本的姓名,尋求了「先生」的幫助,才擁有現在的人生。
在她裝上義眼的第一秒,就意識到海鷗是不一樣的——他從一開始就在這裡。即便周圍的同事換了好幾輪,他也還是活得好好的。飛蛾總覺得他命硬,但現在看來,好像也不盡然如此。
她和海鷗就這麼僵持不下,彷彿在比誰更執著一點。飛蛾其實是有點怕他的,畢竟對方名聲在外。
「別否認了。」飛蛾繼續說道:「VHI 現在到處在找人,走在路上都能看到那群獵犬。我們已經過得夠艱難了,你別在這拖後腿。」
「講這種話真過分。」海鷗說道,他幾乎是飛蛾看過說話情緒最起伏不定的人,一下亢奮,又一下委屈:「我可什麼都沒做。」
「不過要是你還打算繼續站在這裡的話,我會做什麼就不一定嘍!」
他瞇起眼睛,露出笑容。在陰暗的樓梯間裡,飛蛾只能勉強看出模糊的輪廓。她握緊掛在腰上的槍托,然後就在下一秒,一陣麻痺感從她的左手傳來。
傳導神經傳來劇烈的痛感,飛蛾發出悶哼。海鷗的手不知何時抓到了她的手臂上,熾熱的連埋在金屬外殼底下的受器也有所感觸。軍規義體和一般義體終究還是有所差距,她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一隻拳頭就捶落在她的臉上。
「碰!」
彷彿車輛碰撞的聲音響起,飛蛾的腦袋重重地砸在背後的牆上。她完全沒有想到海鷗會忽然動手,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海鷗就立刻回過頭,抓住林清染的手臂。
「走了!」他拔高聲音。
林清染反應很快,跨開步伐,想也不想地跟著海鷗往下跑。他與飛蛾擦身而過,扶著遮擋虹膜圖形的眼鏡。不過飛蛾顯然也注意到他了,稍微用力,把自己的身體從牆上拔下來。
「鎖定目標。」
一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從飛蛾口中吐出,她張開嘴,一隻電子飛蟲扇扇翅膀,從她的嘴角落下,發出令人厭惡的「嗡嗡」聲響。海鷗沒說話,拉著林清染轉了個方向,接著一把推開安全門。
霓虹燈的光線頓時照了進來,外頭的空氣是腐朽的金屬臭味。林清染披著海鷗的外套,被他拉著一路往前。他能夠聽見直升機的葉片聲,一抬起頭,女武神重工那鮮明又俐落的標誌,正印在線條流暢的機身上。
什麼鬼啊!
他瞪大眼睛,顯然也沒有想到門外居然會是這種勝景。海鷗稍微鬆開手,解開手槍的保險栓。接著如同早已預見般,抵住從轉角撲來的獵犬。
子彈出膛,「碰」的一聲,猶如他對企業的最後挑釁。獵犬歪過身體,海鷗把人踢開,接著轉過頭,再次抓住林清染的手。
「還可以嗎?」他問。
林清染不知道他這時候問這個幹嘛,他的腦子一片空白,被四周的噪音吵得耳鳴。於是他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而海鷗藍色的瞳孔則輕微擴大。
「那我們要跑了喔。」
他跨開步伐,林清染的手臂傳來劇烈的痛感。海鷗抓著他穿過大樓的連通道,往另一端狂奔。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肺部傳來劇烈的痛感,而海鷗則一腳踢開安全門,將他甩進室內。
樓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青年甚至還來不及站穩腳步,殺手就已經跳上扶手,往下一躍。下方傳來速度飛快的槍聲,碰碰碰,直衝林清染的腦子。
海鷗再次抓住了他的手。
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在強烈的、人類幾乎無法承受的運動中,似乎只有海鷗滾燙的手掌可以依賴。林清染跟著他一路亂撞,甚至沒有餘裕去思考自己能不能活著。
他們衝過樓梯間,接著破開窗戶,由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公寓的裝飾看起來越來越高級,而直到海鷗停下腳步時,林清染才反應過來,他們正站在一個印著回收標誌的垃圾處理通道前。
他忽然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好意思啦。」海鷗說道,一把抱住他的腰,直接把他抬了起來:「晚點再生我的氣吧!」
接著,他鬆開手。林清染甚至還來不及多說些什麼。就被扔進腐臭、噁心,充滿蛆蟲的管道裡。
操!他死死抓著海鷗的外套,墨鏡從臉上脫落。
超級噁心!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hwVJO2g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