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染睡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他站起來去廁所洗了把臉,手臂上的傷口仍然傳來隱約的疼痛感。
從前幾天「客人」來拜訪後,海鷗就不知道去哪了。他臨走前把冰箱填滿,乍看有點像是主人離家把狗糧盆子裝滿。
林清染不是很想去猜測他的行蹤,但這種感覺確實令人焦躁——海鷗消失得越久,就意味著他的處境越危險。
還有別的人在外面虎視眈眈,林清染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他唯一的庇護就是海鷗,即便對方在他眼裡也極其不穩定。
房間裡瀰漫沉默,林清染也逐漸在這套房子裡摸索出可以讓自己穩定下來的辦法:清掃、整理,把每件事有條不紊地做完。這是林清染目前唯一能做到,而他也只能仰賴這種細微的守恆,來繼續維持自己的秩序感。
他其實覺得海鷗應該轉換陣地——會被人找上,就意味著一個地方不再安全。他偶爾會忽然驚醒,擔憂那天拜訪的男人又一次站在門口。這次沒有海鷗,只剩下林清染一個人。
海鷗顯然是瞞著誰,把他藏在這裡的。林清染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畢竟在他眼裡,像這種改造人殺手應該都是領錢辦事、缺乏同情心的瘋狗。
稍微讀過神經倫理的人都知道,人類在改造後會失去很多東西。有時候這些東西是身為人的認同感,也有可能是對於自己「弱小」的認知。西城犯罪率的居高不下一直與這些議題有關,林清染一直仰賴的副教授蘇艾,就是專門研究這件事的學者。
蘇艾——對於林清染而言,這個同為東地裔的女性幾乎是他大學最重要的恩師。蘇艾是個很聰明的人,很早就在西城學院站穩腳跟。可能是因為族裔相同的緣故,她也不吝嗇拉林清染一把。
林清染一開始是想去她的實驗室實習的,不過卻被蘇艾拒絕。他們兩個的研究領域差太多,蘇艾甚至稍微勸過,問他要不要去 VHI 實習。
不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林清染第一次拿到獎學金的時候就收過實習邀請。但他每每走過實驗大樓時都會想起那個女人的臉,於是曖昧模糊地,否決掉了蘇艾的提議。
蘇艾當時說什麼了?似乎也只是和他說沒關係,你做什麼都會成功。
林清染吸了一口氣,有點鬱悶。他躺在沙發上一會兒,準備去挖點東西來吃時,就聽見開門的聲音。
他一開始以為是上次那個男人,正準備抄東西打人,卻發現是海鷗。
他看起來不太好。
比他高大的男人看起來跌跌撞撞,有進門的時候留下一大塊深紅色的血跡。林清染頭皮發麻,他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血——深紅到近乎黑色,表面浮著一層藍紫色的油光。海鷗進來時差點跌倒,扶住白色的牆壁,在上面留下一個手掌印。
他比了一個手勢,像是在叫林清染過去。林清染猶豫了一下,才站起身。
令人作嘔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聞起來像是被燒焦的電路板混在化學藥劑裡。林清染上次聞到這個味道是在搞砸實驗的時候,當時他不小心鏽蝕掉了一大塊機殼。
「幫我一下。」海鷗跟他說。
林清染頓了一下,就來到他身邊。海鷗身上瀰漫著一股臭味,他有點反胃,不過還是屏住呼吸,看向他的後頸。
電壓超載。
很愚蠢的成因,但確實會害死人。海鷗的後頸插口正飄出煙霧,看起來像是一具快壞掉的仿生人。深紅色的血正源源不絕的湧出——不,那不應該被稱作是血,而是某種燃料。
一枚看起來就不對勁的晶片正插在海鷗的插口裡,這絕對不是他的晶片,因為型號完全不對。
「拔出來。」海鷗對他說。
林清染抿了下嘴唇,外頭似乎傳來了腳步聲,也有可能是他幻想中的危機感。潰爛的皮膚看起來異常噁心,林清染吸了一口氣,接著伸手抓住那枚發燙的晶片。
他的手一放上去,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晶片太燙,他的皮膚瞬間就起了水泡。海鷗可能沒意識到這件事,畢竟對他來說,這種溫度只是小事。
林清染稍微用力,接著將晶片用力拔出。脫手的晶片掉落在地,讓殺手的身體肌肉抽搐了一下。林清染一鬆開手,就立刻衝去廚房打開水,想稍微遏止燙傷的疼痛。
海鷗的身體古怪地抽動,眼睛用力眨了幾下。接著他忽然直起身體,對著書房站著的青年開口:「該走了。」
他說:「有人來了。」
林清染還沒反應過來,海鷗就衝過來抓住他的手。他從胸口掏出墨鏡,接著脫下外套,罩到林清染身上。
他的身上混雜著菸味與血味,還有他自己那噁心體液的味道。不過林清染現在也沒有抱怨的資格,只能順著海鷗的話語,戴上墨鏡。
「怎麼了?」他問。
「吃到不該吃的東西了。」海鷗說道。接著彎下腰,從灶台下的櫃子取出一個新箱子。
「像子彈嗎?」林清染問,他的眼睛撇過,看到男人臂膀下的傷口,心中恍然大悟。
解放陣線。
位於西城的反政府集團,致力於「解放」這座被企業控制的腐敗城市。林清染並沒有親眼見過解放陣線的成員,但對他們的手法大致了解。
改造程度不高,但非常擅長神經雜訊攻擊。這種數據污染方式主要用來應對女武神重工的獵犬。林清染在蘇艾的研究室看過幾次這種範例,通常都是必須更換大範圍機體的感染。
他沒事吧?他忍不住想,海鷗抓住他的手臂,接著往門外走。他的動作很果斷,放棄電梯,改往樓梯間走去。
林清染的視野被墨鏡蒙蔽,顏色在他眼裡幾乎變成了灰階。海鷗拉著他的手穿過走廊,房門沒關,橘色的燈光從裡頭透出,營造出溫暖的假象。
你要往哪裡逃?
他想這麼問海鷗,但卻沒有答案。抬起眼睛,他本人的照片還掛在廣告看板上。整座西城都在通緝他,而林清染其實隱約地對原因心知肚明。
海鷗帶他來到樓梯口,又推了下他的後背。林清染快步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間迴響。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海鷗就在他後面,似乎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明明知道吧。」林清染忽然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聽起來有點困惑,海鷗的手掌還貼在他的後背上。他們兩個一起下樓,殺手藍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閃發亮。接著,他問,我知道什麼?
「磐石基金會的事。」林清染說,他猶豫了一下,抿了下嘴唇,再次開口:「我是林證成的兒子。」
他說出這句話時有點想吐,對於他而言,吐露父親的名字比赤身裸體還羞恥。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太強烈的、想要反抗海鷗的慾望,因為外面還有讓他更不安的東西。
「這有什麼好意外的嗎?」海鷗問他。林清染剛想多說些什麼,腳下卻忽然一絆。海鷗伸出手臂,一把勾住他的肚子,避免他摔下樓的命運。
「這座城市裡的東地人不多。」他說道:「但無法改造的人很少。」
熾熱的體溫從後方傳來,林清染忽然有點頭暈。他不知道是自己最近攝取的食物太少,還是單純對海鷗升出了一點微妙的恐懼。
「不過我們得先安靜一下。」海鷗壓低聲音。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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