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通道——顧名思義,就是專門運送垃圾的通道。林清染在學院區的租屋處也有類似的設備,用來替住戶集中處理垃圾。
西城是座龐大的城市,這意味著人們每天會產出數以萬計的垃圾。林清染摔下通道時,渾身的寒毛幾乎都要豎起來。海鷗在他後頭跳了下來,一邊大笑,仿佛知道他覺得有多噁心。
他們一路滾下去。
林清染非常想吐,但又分不出來到底是因為臭味,還是因為剛才的過度運動。他驟然停下腳步,兩隻腿又痠又痛。無力的身體順著通道滾下去,接著砸在噁心的垃圾堆裡。
海鷗在他旁邊跳了下來,穩妥地落在一堆臭塑膠袋上。接著伸出手,把林清染拎了起來。
「很生氣嗎?」他問,沒有半點呼吸不穩的意思——改造人就是這樣,林清染忽然詭異地覺得噁心。他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但海鷗越平靜,他就越有對方根本不是人的不安感。
「我應該先跟你說的。」海鷗哈哈笑著,他其實還在流血,深紅色的液體從腰間露出,滴在垃圾堆裡:「但有點來不及。」
林清染想開口罵兩句,不過第一反應卻是直接吐了出來。他趴在男人的肩膀上乾嘔,大概是因為運動過度。
「我們看起來得暫時在下城區落腳了。」海鷗說。
下城區?
林清染愣了一下,他上次聽到這個名詞還是在很小的時候。復興區、舊城區、下城區,若是要將西城的「地位」以區域排序,那大概就是這樣的發展。
舊城區本來就是未能翻新的貧民窟,大多都是東地人或普通民眾。但下城區更糟糕一點——裡面幾乎都是犯罪分子。
違法交易、缺乏管束,圍繞著垃圾處理場與廢棄工廠所建立,位於西城下風處的下城區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林清染沒問他為什麼要去下城區,從剛才動員的情況來看,女武神重工要找他的企圖顯然比之前更強烈。
還有那個女人,似乎是海鷗的同行,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剛剛那是誰?」他問道,開口時還能感覺自己一直在分泌嘔吐前的唾液。林清染話出口時忽然想起海鷗身上的傷,於是改口:「你傷口這樣不會有事嗎?」
他轉得有點生硬,乍聽像是忽然想起海鷗剛才有受傷。事實也確實如此,不過海鷗似乎也沒有放在心上。
他把衣服撩了起來,露出下方的破口。傷口其實已經完全止血了,只是周圍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血跡。
「怎麼可能會有事?」海鷗笑著說:「要是這樣就有事的話,我應該很早就被淘汰掉了。」
淘汰——林清染還是第一次從人類口中,聽到這個用詞。他對海鷗總有種奇怪的複雜感,一方面覺得對方是台機器,但海鷗在各個方面,又會展露出非常人性化的一面。
他拎了一下海鷗的外套,跟著對方繼續往前走。廚餘的味道很臭,林清染其實也不是完全無法接受髒亂,但對他來說,沒做好心理準備就進了垃圾通道,還是太刺激了一點。
「我在下城區有認識的人。」海鷗說道,他踩過一片污水,聲音在空曠的管道中迴盪:「等到那邊後,他會協助我們移動到安全屋。下城區亂一點,獵犬也比較難找到這裡來。」
他伸出手,看了一下自己的面板。如同海鷗意料之中的那樣,他的金流系統被鎖了。
「你在下城區怎麼會有認識的人?」林清染問他,他努力邁開腳步,試圖去忽視大腿傳來的疼痛感。肌肉拉傷的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但現在還不是可以停下腳步的時候。
下城區是管制區域, 沒有許可證根本不能過去。再加上地方勢力盤踞,如果海鷗一直以來都在西城內部活動,應該很難與下城有瓜葛。
「我以前住在下城區。」海鷗說道,從口袋裡掏出已經有點濕掉的打火機。他打了兩次,都沒點燃。最後乾脆把打火機扔掉,直接咬住菸嘴。
林清染仔細地看了海鷗一會兒。他想了想,其實對方以前住在下城區還挺合理的。海鷗這種大範圍改造很罕見,又不是隸屬於知名企業。改造違法,身份肯定也違法。
下城區出身的人沒有穩定身分,或者說,因為貧窮的緣故,即便消失也無人在乎。
「還走得動嗎?」海鷗問他。停下腳步,稍微張開手:「需不需要我幫忙?」
「你先顧好自己吧。」林清染說道,他盯著海鷗的臉,又忽然想起來他帶回家的那隻醜娃娃。海鷗當時看起來挺高興,只可惜娃娃被扔在了那個廢棄的藏身處裡。
海鷗歪了下頭,灰色的頭髮垂落在臉頰邊,尾端的白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隻真正的海鳥。
林清染嘴比膝蓋硬,隨著四周的環境安靜下來,他的腎上腺素也在緩慢消退。而滿滿的,腿部傳來的無力感也開始無法忍受。他又往前了一點,接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海鷗伸手扶了他一下,跟剛才相比,他的體溫也不再那麼滾燙。
「讓我來吧。」海鷗說:「你也不希望我們在這裡待太久不是嗎?」
確實如此——林清染抿了下嘴唇,還是趴上了海鷗的背。對方的身上一股臭味,即便是在乍看浪漫的情境中,也一點曖昧的氣氛都沒有。
海鷗背著他離開處理管線,轉個彎,跳下平台。林清染可以感覺得出來,這一帶他非常熟悉。
而很快的,他們開始聽見細小的對話聲。
海鷗繼續向前,接著推開了一扇鐵欄杆門。一股金屬的氣味飄來,而等在門邊的男人則跟著直起身子。他看起來差不多三十歲上下,戴著一副平光眼鏡,手裡拿著菸。
「啊,超臭。」他說,掐掉了手裡的菸:「你是去撿垃圾了嗎——你背上那又是什麼?」
男人看起來情緒穩定,從外觀上來看,林清染找不到他有什麼巨大的改造。海鷗沒有把他放下來,搞得他有些微妙而尷尬的羞恥感。
他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著對方是在暗示自己是垃圾嗎?畢竟某種程度上,他也是海鷗撿到的東西。
「是我的長髮公主。」海鷗笑瞇瞇地說,像是在跟林清染介紹般,接著開口:「這是園丁。」
「一個死亡顧問。」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cwYvVKYu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