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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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斷定是從何時開始的，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一塊模糊不清的地帶被自己的竹馬給全面佔據了。

「哥哥你偏心！」

「我哪裡偏心了。」

「你每次都……你每次都只有瑟銘哥哥說話的時候才會笑！我講什麼你都一臉好無聊好無聊的樣子！」

「我哪有啊？」

我真的沒有。我從來不認為雲雲講的話無聊，她可是我的寶貝妹妹。然而直到當時小學一年級的她哭著這麼說了，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生活周遭所有被我認定為家人的存在裡，似乎有一個人的地位顯得特別突出。

「雷雷！好久不見！我想死你了！」

「汪！」

一踏入我們家大門，就踢掉鞋子丟掉書包猛地撲過來抱住家裡那隻老土狗的男孩，是我那有點過於活潑的竹馬。

廖瑟銘長著一張中性的臉，性格及言行舉止卻比任何人都接近大眾眼中對『男孩子』這種暴走生物的刻板印象。蘭姨時不時就得提醒他不要亂碰東西、不要亂爬桌子，也偶爾會撞見他被廖叔罵到哭的樣子。

「魏禾勤我跟你說，我今天在學校吃午餐的時候……」他一口氣拿著三支蠟筆，邊畫學校的美術作業邊硬要說話。「你知道嗎？午餐的湯。」

「嗯。」

「我差點被湯裡的玉米粒嗆死。」

「噗哈哈哈哈哈！」

「不好笑欸！我差點死了，我跑去洗手台吐！」

「好噁心。」

「湯裡實在太多凶器了，薑片、玉米粒、薑絲……」

「你只是討厭薑吧。」

「還有金針花也是……金針花……」

上一秒還在細數食物的罪狀，這一秒又安靜了，因為他把專注力重新挪回了眼前那張已經豐富起來的圖畫紙上。我趴在旁邊，一下看看他、一下看看他筆下那片漂亮的海底世界，覺得無論他或那張畫，都可愛得不可思議。

可愛。這是我唯一挖到的、長期以來我在腦海裡用來描述他的詞彙。

他覺得狗很可愛，我覺得他很可愛。狗是朋友、是家人、是寵物，所以我對他的心情也就差不多如此吧？是朋友、是家人、是寵物。

把人類視為寵物聽起來很怪，但比起其它更奇怪更不能被接受的可能性，我對自己統整出的這個結論感到十分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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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禾勤，這個給你。」

「什麼東西。」

「酷企鵝。」

打開扭蛋的殼，一個頭頂尖尖的死魚眼企鵝吊飾掉到了沙發上，廖瑟銘手中握著他很愛的那隻帕什麼狗，滿臉得意洋洋：「我只能扭兩顆，第二顆就是帕恰狗了，幸運吧！」

「所以你是把不要的給我囉。」

「才不是亂給的咧，你不要就還我！」他作勢要搶，我於是死死攥在手裡不讓他奪回去。「如果扭到漢頓我就會送阿邦，扭到大眼蛙我就會送……」

後面的名字我忘了，聽不進去。唯一聽進去的是：只要扭到酷企鵝，他就會拿來給我。換句話說，只要看到酷企鵝，他就會想起我。

於是幼稚園、小學、國中、高中，求學過程中我使用的每一種文具，近乎一半以上都印著酷企鵝的臉。

「魏禾勤，你超喜歡酷企鵝的欸，想受女生歡迎所以立的人設嗎。」

高二，期中考完的一個週末，我蹲在超商門口的扭蛋機台前數零錢。同班同學見狀就拋了這麼一句。

「我沒有要扭酷企鵝。」

「不然咧？」他彈了彈我書包拉鍊上掛著的酷企鵝玩偶。「到處都是。」

把掉出來的黃色蛋殼直接收進書包裡，我掏出零錢又扭了一顆：「我要扭狗，最好是帕恰狗。」

「啊？為什麼？」

「朋友的生日禮物。」

「我們班哪有喜歡三麗鷗的……」同學講到一半突然茅塞頓開，「幹……你要送黃怡臻齁？我記得她喜歡大耳狗，你對她有意思？看不出來欸！」

我連那位叫黃怡臻的人長怎樣都不太記得，更甭論她對三麗鷗的哪個角色有沒有興趣了。對於這堆瞎猜感到有些煩躁的我乾脆地回道：「送學長。」

學長？你怎麼會認識什麼喜歡三麗鷗的學長？後續問題我充耳不聞，書包一背單車一騎便回家了，而這位同學的名字我至今仍想不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有！」

幾週後的一月一日，廖瑟銘的十八歲生日。他右手布丁狗、左手帕恰狗地握著兩顆扭蛋，坐在我家客廳的地板上雙目發光。剛散步回來的小狗雯雯一進門就衝過來蹭向他，把他舔得滿臉口水。

「扭的啊。」

「怎麼扭得到？！這隻是隱藏版欸！」

大概是因為後來我拿著零用錢跑去台北地下街直接用買的吧，這樣老實說的話他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考慮半晌，我回道：「運氣沒像某人那麼差。」

「……」他果然抬頭瞪向了我，眼裡卻還是滿溢著感激與喜悅。「那真是謝謝你願意割愛喔。」

真是可愛得無法無天了，我故作鎮定地笑了笑：「在我後悔前收好吧。」

雯雯被老姐新買的零食騙走後，終於有機會騰出手的他，拿起手機對著那兩隻小公仔拍了一張，隨後愉快地敲著鍵盤，與螢幕另一端的某人分享喜悅。

「傳給誰看啊。」

「女友。」

女友。

我站得太遠，看不清聊天室裡那個人的頭貼長什麼樣、叫什麼名，但隱約能從輪廓認出是張甜美的女孩子自拍。

那一刻，我實在解讀不了自己如火山爆發般湧出的情緒為何，只好伸出手將他的頭髮揉亂，並在他轉身對我罵罵咧咧前鬆手，快步上樓躲回了房間。

我鎖上房門，背靠門板大口喘著氣。望著書桌上那排散發稚氣的酷企鵝小公仔，腦中浮現的卻是他那張被小狗舔得濕漉漉的臉蛋。忌妒、罪惡感、無能為力……各種複雜的思緒狠狠鞭笞著青春期的我，然而隔牆聽見他在客廳氣呼呼地對雲雲抱怨我的惡行惡狀，心中又倏地感到踏實。

朋友、家人、寵物……對，就只是這樣而已。例如雯雯，本來跟他很要好很親近，有天忽然不蹭他了，而是奔向另一位手裡拿著狗餅乾的路人，廖瑟銘想必也會很挫折吧？但那當然不代表雯雯就不愛他了，只是在特定的時刻做出了現實的選擇，這狀況很正常，我的不安也很正常。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仍是沒打算替這份生長得越來越扭曲的情感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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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真的很偏心！」

「人的心本來就是偏的。」

雲雲偶爾還是會把這句當成玩笑話拿來嗆嗆我，尤其是在每年年底我為了竹馬的生日禮物煞費苦心的時候。而那位壽星本人恐怕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沒發現我的心偏在哪的人。反正我無所謂，他知情與否，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都不會因此改變……更準確地說，維持現狀或許更好一些，被他知道了反而會徒增我的痛苦。

「勤勤，爸爸媽媽有件事想跟你說呢！晚點會回家嗎？」

跨年前幾個小時，宛如動漫人物般電波奇特、無時無刻都面帶笑容的老媽端坐在沙發上，對著接到電話準備出門支援的我說道。

「不確定。」

聞言，她少見地考慮了幾秒，接著道：「那不然現在先說吧？」

沒想到老爸更是少見地伸手阻止了準備拆開信封的老媽。

「不行。天君清楚表明了要跨日後才能說，不然就是誓言破裂。」

「哎呀，確實呢！」

又是跟那頭牛相關的東西嗎……我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我不在乎祂又預言了我可能會遭遇幾場橫禍還是其它什麼鬼的，直接說吧。」

「你！」

老媽按住了想起身教訓我的老爸，笑瞇瞇地說：「不是你，是銘銘唷！」

「……」

「現在說的話，銘銘可能會一輩子諸事不順呢。」講著講著，她又伸手拿起了那個信封。「但既然勤勤不在意，我們還是速戰速決吧？」

「等等！」

「嗯？」

「算了……我急著出門，回來再說吧，或是傳訊息。我走了。」

沒留半點吐槽的機會給老媽和旁邊一臉震驚的老姐，我抓起外套迅速鑽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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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走私槍械的幾個王八蛋被叫出來支援，忙碌了一整晚，在把最後一個垃圾扭送進看守所後，我走到戶外稍作喘息。打開手機一看，已經十二點二十幾分了，我心頭一緊，急忙打開LINE準備完成每年的例行公事，但一家五口的群組實在跳出太多則訊息，擔心是什麼急事，我只好先點開來查看。

小雪『勤勤，新年快樂。』00:02

小雪『希望工作一切順利，忙完記得報平安唷！』00:03

小雪『趕快跟你分享這個好消息吧，稍早要跟你說的事。』00:03

小雪『你今年必須跟銘銘結婚唷！』00:04

魏雲雲『笑死我了，確實是好消息。』00:05

霏霏Faye『啊啊啊啊啊啊啊！』00:05

魏家豪『新年快樂。』00:07

手機啪噹一聲掉到了地上。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任憑尚未熄滅的警車指示燈將我的絕望閃映成一道道紅藍交錯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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