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暖閣驚魂月柔歸正室 宮城索眷法王還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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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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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燈殘曉漏長，
舊人眉眼帶新傷。
一聲姐夫驚殘夢，
陳氏血痕入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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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黃師龍受大涼永興皇帝冊封，夜入大明殿赴宴。那永興皇帝新得京師，正是志滿意得之時，殿上酒肉如山，金鼓雜沓。諸路草莽新貴，或披錦袍，或掛金帶，或拍案大笑，或拔刀起舞，鬧得一座大明殿，倒似虎狼窠中開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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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本是軍營裡熬出來的人，這數月以來，破商州，取銀夏，渡海入京，刀兵不離身，心弦不曾鬆過一日。到此時酒入愁腸，也便放開胸懷，吃了半夜，喝得神魂顛倒。席間忽見一名小太監侍立燈下，面貌清秀，眉眼間恍若故人。黃師龍醉眼朦朧，心頭舊影驀然翻起，竟失聲喚道：「月華！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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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太監聽了，身子一顫，抬頭看他。黃師龍越看越迷，伸手便要探去。永興皇帝不知內裡根由，只當這鎮南王酒後另有癖好，心中暗笑，便道：「鎮南王既喜歡，朕便成全你。」遂命內侍將那小太監送入暖閣，留黃師龍宿於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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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酒中昏沉，只把眼前人當作陳月華舊影，一夜不知是夢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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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昨夜宮燈醉影不表。再說次日天明，宮外鐘鼓初動，殘燈尚在帳外搖搖欲滅。黃師龍宿酒漸醒，只覺頭痛如裂，喉中乾澀，胸口悶得像壓著一塊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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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眼看時，見自己臥在暖閣之內，帳幔低垂，昨夜宮人送來的青衣小帽散在榻前。榻側蜷著一人，髮鬢散亂，臉上猶有乾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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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心頭一震，酒意頓醒了七八分。再低頭見褥邊一抹紅痕，更似冷水自頂門澆下，整個人僵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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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半晌，方才啞聲道：「這……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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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他聲音驚醒，睫毛微顫，慢慢睜眼。她先是惶恐，待看清黃師龍面目，眼中卻忽然湧出淚來。她掙扎著坐起，攏住衣襟，低低喚了一聲道：「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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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入耳，黃師龍只覺胸口被鐵槌重重砸了一下。他死死盯著她，半晌方道：「你……你叫俺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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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眼淚滾下，道：「姐夫，我是月柔……陳月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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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如同被釘在榻上，嘴唇動了動，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昨夜醉中那一聲「月華」，此時如冷刀回刺。他看著眼前女子，眉目果然有幾分陳月華舊影，只是少了陳月華當年那股冷狠殺氣，多了幾分宮闈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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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黃師龍才低聲道：「月柔……你咋會在這裡？你咋成了宮裡小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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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低頭道：「不是太監，是女扮的。亂世裡，不如此，活不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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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怎會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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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垂淚道：「當年我被人牙子賣走，幾經轉手，後來京師宮中採買使女，有內侍見我年幼，手腳尚算伶俐，便把我買入宮中。這幾日京師大亂，我怕被亂兵撞見，便偷了小太監衣帽，混在內侍裡頭，想躲一日是一日。不想昨夜竟被送到姐夫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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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閉了閉眼，手指死死按住榻沿，指節發白。過了半晌，他才道：「昨夜……俺醉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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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沉默片刻，低聲道：「昨夜我也怕得魂不附體。後來聽見姐夫喊姐姐名字，才敢細看。若不是認得姐夫，我便是死，也不肯受辱。可亂世裡女子身不由己，能落在姐夫手裡，總比落在旁人手裡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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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了，喉頭一堵，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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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又道：「姐姐臨走前，同我說過。她若死了，等我長大，便嫁姐夫。她說姐夫是個仁義人，亂世裡跟著你，總比落在旁人手裡強。那時我小，只會點頭。後來被人牙子賣來賣去，心裡只記得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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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到此處，臉色慘白。他一手按在胸口，似有甚麼舊傷要從骨縫裡裂開。過了許久，才喃喃道：「月華……你連這個也安排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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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咬唇，淚落不止。二人相對無言，只聽窗外曉風掠過宮瓦，遠處新朝禁鼓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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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分教：一夜宮燈，牽出多年血債；一聲姐夫，喚醒三人舊魂。黃師龍半生殺人不眨眼，到此時方知，最狠的刀，未必在敵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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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陳月柔忽又低聲問道：「姐夫……我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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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身子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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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看著他，聲音也顫了：「脫脫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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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昨夜殘影、暖閣紅痕、陳月華臨別舊影、陳脫脫斷後戰死之狀，一齊湧上心頭。他那雙殺慣人的手，忽然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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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怔怔望著他。她本還存著一線指望，想著兄長或在鄉里，或在亂世中流落，總有一日還能相見；此時見黃師龍這般神色，心裡那一線指望便如燈火被風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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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唇動了動，只喚了一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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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未落，眼淚已滾下來。她先是無聲，後來伏在榻上哭出聲來，哭得肩背發顫，連話也說不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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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再也撐不住，以手掩面，失聲哭道：「月柔……俺對不起脫脫，對不起月華，對不起陳家，也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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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哭了許久，才斷斷續續道：「他……他是咋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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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聲道：「追兵來得急。脫脫替俺們斷後，死在亂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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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聽了，身子一顫，哭聲更哀，卻再問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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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伏在榻邊，泣不成聲，道：「月華早沒了，脫脫也沒了。陳家把人交給俺，一個一個都折在俺手裡。俺還醉成這般，把你也……俺不是人，俺對不起你們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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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哭了良久。外頭已有宮人走動之聲，暖閣門外黃營宿衛聽見內中動靜，皆不敢入內，只按刀立在廊下。未幾，有大涼內侍捧洗漱衣物而來，尖聲道：「陛下有旨，請鎮南王起身，用早膳。陛下還問王爺昨夜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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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營宿衛攔住，不許入內。那內侍正要發作，忽聽屋內黃師龍冷聲道：「叫他在外頭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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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內侍嚇得一縮，不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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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起身，強壓住心頭亂潮，取衣穿好，又把外袍披在陳月柔身上，低聲道：「先把衣裳穿穩。從今日起，沒人再敢把你當宮裡小太監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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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低低應了一聲，手指顫著繫衣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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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她一眼，聲音仍啞，道：「月柔，昨夜是俺對不起你。你若恨俺，俺受著；你若要俺這條命，待俺把陳家後事安頓明白，也由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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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抬頭，眼中淚光未乾，卻搖頭道：「姐夫，我不恨你。昨夜我認得你。姐姐說過的話，我也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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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是一陣心痛，半晌方道：「你越這麼說，俺越沒臉見陳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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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整衣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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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大涼內侍見黃師龍出來，忙低頭拜道：「鎮南王，陛下有旨，請王爺前殿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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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冷道：「前頭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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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內侍偷眼見陳月柔披著黃師龍外袍跟在後面，心中暗驚，卻不敢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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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前殿，永興皇帝早已坐在偏殿中。見黃師龍進來，便大笑道：「鎮南王昨夜睡得可好？朕看你酒興正濃，又見那小太監頗合你意，便作個順水人情。你莫怪朕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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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永興皇帝一眼，道：「陛下厚意，臣領了。此人，臣要帶回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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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撫鬚笑道：「你既中意，帶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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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眸子微冷，道：「臣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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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笑道：「你替朕守南門，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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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拱手道：「臣今日回營整兵。京師駐留之人，臣會另遣進奏官與上師入城。銀夏、商州、河州，也請陛下遣常駐使臣，照前約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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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道：「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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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復多言，帶陳月柔出殿。永興皇帝望著他的背影，摸了摸鬍鬚，笑道：「這黃師龍，酒裡像野狼，醒了像鐵佛。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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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內侍低頭附笑，不敢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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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黃師龍帶陳月柔出宮，至宮門外，昨夜隨來的宿衛見他出來，皆鬆了一口氣。黃師龍也不多話，只道：「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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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了京師東南門，遠遠便見海津之外，黑底赤蓮大纛高懸。黃營車仗環列，鹿角森森，馬軍甲士皆按隊而立。元得勝披甲在營門前，見黃師龍歸來，抱拳道：「法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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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聲音沙啞，道：「營中可曾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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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不曾。馬不解鞍，甲不離身，三班巡哨，無人擅入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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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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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早已迎上來，見黃師龍臉色難看，又見他身後披袍低頭的女子，先是一愣，卻不敢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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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帶陳月柔入營。諸將見她披著法王外袍，低眉立在身後，皆不知來歷，一時無人敢問。黃師龍立在營門前，掃視眾人，沉聲道：「都聽著。這是陳脫脫的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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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營中頓時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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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怔了怔，旋即虎目泛紅，抱拳道：「原來是脫脫兄弟的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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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弘吉剌不花、諸百戶、八思哈、宿衛軍士聽了，皆肅然拱手。蓋陳脫脫昔日孤身斷後，替黃營諸人擋追兵，死在亂軍之中，此事軍中人人知曉。其名雖不掛高官，卻在宿衛、驍騎、步軍諸營中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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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聽見「陳脫脫」三字，眼淚又落下來。她原以為自己亂世流落，早已無人認得陳家；不想在這黑底赤蓮旗下，哥哥的名字一出口，滿營甲士竟皆低頭肅立。這一刻，她才知陳脫脫並非白白死在荒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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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見黃師龍神色沉重，便上前接過此事，自去營中安排。未幾，陳月柔被扶入一頂靜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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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站在營門前，望著京師城頭新升的大涼旗，久久不語。宿酒未消，眼中血絲尚在，面上卻已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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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京師城中，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大涼軍兵初入京師，頭一日尚因新皇約束，未敢過分；及至永興皇帝登位，諸路頭領各受封賞，兵士膽氣漸壯，對大寧宗室、皇親、外戚、舊日貴胄的報復，便一日烈似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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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宗室王府被破門搜檢，男女老幼皆被拖出；有舊日皇族子弟被剝去冠服，押至街口受辱；又有大寧宗女、王妃、郡主，被亂兵爭奪，哭聲徹夜不絕。凡姓蕭者、蕭氏外戚者、與舊皇族有姻親者，一時皆如驚弓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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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聞報，只道：「傳令本部，無令不得入城。違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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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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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京師亂兵如何報復舊族不表。單說陳月柔入了黃營靜帳，稍稍安定，卻仍面色蒼白。黃師龍入帳看她，見她坐在榻邊，雙手握著衣角，眼中紅腫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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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在門口立了片刻，道：「月柔，俺要回關內。你跟俺走。到了銀夏，往後你要如何，俺聽你的。你若願留在黃營，俺護你一世；你若要另尋安身之處，俺也給你置田宅、僕婦，不叫旁人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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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抬頭看他，半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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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沒臉替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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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忽然跪下，低聲道：「姐夫莫說這話。從此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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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得心頭一顫，忙伸手扶她，道：「月柔……你莫拿這話壓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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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卻不起身，只道：「不是壓姐夫。姐姐早把我託給你，我也認了。如今哥哥也沒了，陳家只剩我一個。我不跟你，還能跟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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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半晌無言，最後只低聲道：「那你便跟俺回關內。只要俺還活著，誰也不能再賣你、欺你、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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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點了點頭，眼淚又落下來，卻沒有再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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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一語既定，陳月柔便算入了黃營內宅。只是亂世裡一條命方才拾起，又牽出旁人的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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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陳月柔聽得帳外有人說起大涼兵搜捕宗室，臉色微變。半晌，她忽然低聲道：「姐夫，前朝曹國公主蕭瑤兒，你可曾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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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哪裡認得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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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道：「那可是京師第一等美人。眉如遠山，眼若秋水，身段兒比柳枝還軟，說話又細又甜。宮裡人都說，若不是生在亡國時，她這等容貌，足以使王侯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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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一怔，隨即眯眼道：「京師第一等美人？你這丫頭，莫不是哄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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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低頭道：「姐夫去看了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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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本是血氣方剛之人，昨夜宿酒未盡，又聽陳月柔把那曹國公主說得天仙一般，心中不免動了幾分好奇，也起了幾分色念。他沉吟片刻，道：「也罷。俺便去瞧瞧這曹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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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黃師龍披甲入城，往宮中見永興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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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正在偏殿看諸路封賞名冊，見黃師龍又來，笑道：「鎮南王不是要回關內麼？咋又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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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拱手道：「臣聞前朝曹國公主蕭瑤兒尚在宮中。臣欲帶回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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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聽了，連眼皮也未抬多少，笑道：「哦，曹國公主？你想要便要。宮裡前朝女眷多得很，朕哪裡認得清。你自去後宮領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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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陛下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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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大笑道：「這有甚不准？你替朕守南門，討個前朝美人，算甚大事？你若看上誰，只管帶走，莫把宮裡鬧亂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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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眸色微動，低頭道：「臣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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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擺手道：「去，去。叫內侍帶你去。朕還要看這些官名，頭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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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出了偏殿，便有一名內侍在前引路。那內侍原本低眉順眼，聽得黃師龍要領曹國公主蕭瑤兒，腳步忽地一頓，回頭偷看了黃師龍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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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看俺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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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內侍忙低頭，嘴角卻似藏著笑意，道：「奴婢不敢。只是……鎮南王真是深藏不露。昨夜那小太監，今日又是曹國公主，王爺眼光果然與旁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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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冷看他一眼。那內侍被看得脊背一寒，忙又賠笑道：「奴婢胡說，王爺莫怪。陛下有旨，王爺想要便要，奴婢這便領王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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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再理他，只隨他往後宮而去。一路過處，只見宮門半閉，廊下宮人低頭而立，前朝妃嬪宗女皆如籠中驚鳥，聞得甲聲，無不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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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內侍尖聲道：「鎮南王奉旨領曹國公主蕭瑤兒，誰敢藏匿，罪同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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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便有兩名宮人扶出一人。黃師龍抬眼一看，卻見那曹國公主蕭瑤兒身量嬌小，眉目清秀，怯生生立在廊下，連眼也不敢抬，全不是陳月柔口中那等使王侯失魂的禍水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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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心中頓覺掃興，暗道：「月柔這丫頭，把俺哄得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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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既在永興皇帝面前開了口，又被內侍陰陽怪氣說了半日，此時若退回去，反倒更難看，只得冷著臉道：「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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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卻不是為色，乃帶出一樁舊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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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營中，陳月柔一見蕭瑤兒，忙跪倒在地，道：「姐夫莫怪。我不是有意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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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她一眼，道：「你把她吹得貌比天仙，俺進宮一看，卻是個小丫頭片子。你這丫頭，倒真會拿話勾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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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叩頭道：「姐夫，她雖不是我吹的那般，可她與她母親惠妃，曾救過我的命。我入宮後便在惠妃娘娘院中。惠妃娘娘無男嗣，也不得寵，見我年紀小，又是外頭流落進來的苦命孩子，便收在身邊，教我認字，教我寫名，叫我陪著曹國公主讀書、說話。娘娘待我不似奴婢，倒像半個女兒；蕭瑤兒也一直把我當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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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她又垂淚道：「京師破城那日，我見宮裡亂了，便偷了兩套小太監衣帽，一套自己穿，一套給瑤兒穿，想帶她混在內侍裡躲過一劫。只是瑤兒從小養在宮裡，沒經過外頭風浪，膽子小，走路、說話、低頭行禮，都不像內侍。未到半日，便被人認了出來，押到別處圈禁，說要候賞。我比她機靈些，才勉強混過去。不想昨夜竟又被送入姐夫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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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半晌無言。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起來。你莫再跪俺，俺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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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仍跪著不動。黃師龍伸手扶她，道：「她留著。回關內後，先入內宅名冊，由你與老成婦人照看，不許旁人驚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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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瑤兒站在一旁，聽到此處，方才知道自己不是被帶出來作踐，眼淚頓時落下，向黃師龍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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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擺手道：「莫拜。到關內後，自有人安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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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瑤兒低聲道：「妾身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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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陳月柔道：「她母親惠妃如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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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臉色一白，低聲道：「還在宮裡。京師破後，我同惠妃娘娘走散，又怕露了女身，不敢回去尋她。只聽宮人私下說，娘娘落在亂兵與宮中惡人手裡，怕是凶多吉少。我昨夜本想求姐夫，可又怕姐夫嫌我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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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披甲起身，道：「俺再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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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復入宮中，向永興皇帝道：「陛下，臣方才領了曹國公主，聞其母惠妃阿史德氏尚在宮中。臣也一併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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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正看諸軍奏報，聞言一怔，隨即笑道：「你既中意，帶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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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拱手道：「臣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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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擺手道：「去領，去領。莫誤了你回關內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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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引路內侍聽了，眼中神色更怪，暗暗同旁人遞了個眼色。待黃師龍走遠，便有宮人低聲笑道：「鎮南王果然厲害，昨夜要了小太監，今早領了曹國公主，如今連惠妃也要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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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人掩口道：「女兒還不算，連母親也惦記上了。這黃衣法王，原來是這等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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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竊竊而笑。黃師龍聽在耳中，只當風吹瓦響，腳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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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宮人自偏院中扶出一婦人。只見她髮鬢散亂，衣衫破敗，面上舊傷新痕交錯，眼神空洞，早無昔日妃嬪風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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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一眼，問道：「這便是惠妃阿史德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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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內侍低頭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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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她連站也站不穩，眉頭一沉，道：「備車。她走不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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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不敢多言，忙命人備了軟輿。惠妃似聽見「出宮」二字，眼珠微微動了動，卻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只喃喃道：「瑤兒……月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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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她二人都在俺營中。你若還有口氣，便跟俺出去見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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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妃聽了，眼中似有一點活光，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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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之恩未還，又有一人之託。黃師龍正欲命人抬惠妃出宮，忽見前方廊門一開，兩名軍士押著一名婦人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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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約莫三十餘歲，雖然釵環盡去，衣衫沾污，腰背卻仍挺得筆直。她原是前朝秦王側妃，破城後與諸王府女眷一併拘在宮中，正要押往別處候賞。她遠遠看見黃師龍，又見惠妃坐在軟輿之上，忽然掙開軍士，攔到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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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正欲將她拖走，黃師龍抬手止住，道：「你有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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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側妃盯著他，道：「本宮乃秦王側妃，我小女還關在北軍營中，尚未遭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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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等她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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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側妃向前一步，厲聲道：「黃師龍，你若還有良心，就把我女兒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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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臉色頓時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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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聞言，不耐煩地罵道：「俺去你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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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繞過她，徑直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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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側妃一怔，旋即追著喊道：「她只是個孩子！你今日明明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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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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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軍士趕上前去，重新扣住秦王側妃。她仍在身後嘶聲叫罵，黃師龍卻只命人抬穩惠妃，再未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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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偏院門前，忽聽側屋中有人低低喚道：「王爺且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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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氣若游絲，幾乎被廊外風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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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腳下一停，轉頭看去，只見破簾半垂，屋中臥著一名女子，髮鬢散亂，面色灰敗，身上舊衣不蔽寒，早已不成人形。旁邊宮人低聲道：「這是前朝安陵郡主，被諸軍拖去營中，昨夜才丟回來，怕是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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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眉頭一沉，問道：「她喚俺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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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郡主勉力抬頭，望了望黃師龍，又望了望軟輿上的惠妃。她見黃師龍肯帶惠妃出宮，便掙命開口道：「王爺……救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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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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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郡主眼淚從灰敗的臉上滾下來，道：「我不求王爺救我。妾身已爛在這裡，活不了幾日。只求王爺開一線恩，救小女亦納勒氏。她小名銀珠兒，現還被關在北軍營中，尚未遭污。他們說要留著她，待價而沽，或賞給哪位有功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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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喘了幾口氣，又道：「王爺帶她在身邊，作妻妾也好，作妹子也好，作奴婢也好……只要不落到那些人手裡，便是她的命。妾身不敢求體面，只求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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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沉默片刻，道：「銀珠兒，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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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郡主忙道：「是，小名銀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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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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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郡主死死望著他，道：「王爺……肯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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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只要她還活著，俺把她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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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郡主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喃喃道：「那便好……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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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命人抬惠妃出宮，隨即復入偏殿見永興皇帝，道：「陛下，臣還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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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抬頭笑道：「你今日倒看中了不少人。說罷，還要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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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安陵郡主之女亦納勒氏，小名銀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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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想了想，道：「有這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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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內侍忙低聲道：「在北營押著，原要候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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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擺手道：「既然鎮南王要，給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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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臣欲納其為妾，以免旁人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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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哈哈大笑，道：「好，好！你既要作妾，那更名正言順。去領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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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納勒氏被送到黃營時，尚不知自己要被帶往何處，臉色白得像紙。黃師龍只看一眼，便命婦人帶入陳月柔帳旁，與蕭瑤兒、惠妃一處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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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低聲問道：「姐夫，這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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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安陵郡主臨死託給俺的。名分上先作妾室，免得外人再伸手。至於日後如何，等她活過這一關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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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點了點頭，不復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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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將惠妃阿史德氏、蕭瑤兒、亦納勒氏一併帶回黃營，並不張揚，只命人在陳月柔靜帳旁另設一帳，遣老成婦人照看，又叫軍醫診治惠妃。蕭瑤兒、亦納勒氏暫隨陳月柔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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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午後，黃營開始收拾營寨。京師城中大涼諸將還在爭府第、分官署、奪美宅，城外黃營卻已拆帳整甲，車仗齊列，軍伍不亂。新朝百姓遠遠望見，皆私下道：「黃衣軍不似旁的亂兵，來也整齊，去也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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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三刻，黃營拔寨。黑底赤蓮大纛自海津外緩緩移動，楊黑虎驍騎在後壓陣，元得勝步軍護車而行，弘吉剌不花前鋒早已探出十餘里。黃師龍騎在馬上，回望京師。只見大涼新旗在城頭獵獵，舊日大寧宮闕在日光下仍金碧輝煌，只是裡頭早換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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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仗轔轔，甲馬蕭蕭。黃營大軍自京師南歸，不一日便回關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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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關內道後，黃師龍先於銀夏府中安頓諸事。大涼永興年號已下諸州縣，關內一府兩州皆奉大涼正朔。大涼朝廷遣來的常駐使臣，也由唐鈺郎接入銀夏，另置驛館安頓。黃師龍亦遣進奏官、上師、通事、書吏留駐京師，設鎮南王府進奏院，以通朝命，察京師動靜，傳阿修羅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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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政稍定後，黃師龍乃於內宅立名分。先立陳月柔為正妻。黃師龍當眾道：「陳月華死於舊難，陳脫脫死於斷後。陳家兩條命護俺黃營，今日月柔歸俺，便立作正室。誰敢輕她，便是輕陳家，也是不把俺黃師龍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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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之，皆無異議。蓋陳脫脫斷後戰死之事，黃營上下無不知曉；陳月華舊日與黃師龍之情，親近諸將亦多心知。今陳月柔入正位，乃是血債歸名、舊恩入冊，無人敢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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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以吳氏、惠妃阿史德氏為妃。蕭瑤兒、亦納勒氏銀珠兒，亦入內宅名冊，以妾室名分收住。陳月柔既為正室，便親自安置諸女。惠妃傷重，另撥靜室養病；蕭瑤兒年幼怯弱，便令她暫住自己近旁；銀珠兒驚魂未定，也由老成婦人看護，不許閒雜人等近前。林燕兒掌內宅門禁，凡出入衣食醫藥，皆按名冊支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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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兒初見蕭瑤兒，見她生得清秀，又性情溫順，便拉著她去看銀夏府中的花木。蕭瑤兒起初怯怯，後來見小玉兒天真無邪，倒也漸漸肯說幾句話。陳月柔遠遠看著，心中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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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營內宅，也有了新的名分與秩序。宮中殘花敗葉，前朝孤女弱婦，到了黑底赤蓮旗下，雖未必便是安樂，總算先有了一重牆、一口飯、一張名冊，不至再任人拖去賞賜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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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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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宮風急泣殘妝，
前朝金枝入客囊。
莫笑赤蓮收眷屬，
一重名分一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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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黃師龍班師回關內，單表京師之中，新朝草創，舊怨未消，不知又翻出幾多風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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