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南門新定馬蹄閒，

北闕忽傳御榻寒。

莫道亂兵能坐殿，

分金未了已分藩。

書接上回。話說黃師龍自京師班師，回至銀夏府，先安置陳月柔、惠妃阿史德氏、蕭瑤兒、亦納勒氏諸人，又接大涼常駐使臣入驛，遣進奏官、上師、通事、書吏往京師駐留。家事、朝事尚未料理停當，唐鈺郎已自南境趕回。

黃師龍見他風塵滿面，甲上尚有舊血，便道：「二弟，南邊不安穩？」

唐鈺郎抱拳道：「拔野古人趁大哥入京，幾番犯邊。小股探路，大隊卻不肯出城。小弟只破了幾路探馬，不曾深入。」

黃師龍道：「你怕打得太狠，反把魚嚇回去。」

唐鈺郎笑道：「打耳班那條魚，還沒肯出水。」

黃師龍道：「那便替他開一道口子。」

唐鈺郎先前數次出珍珠關迎敵，所用兵馬皆不甚多。拔野古人若只遣三五百探騎前來，他便以弓箭迎擊，截殺大半，故意放走幾騎；若有千餘兵馬逼近外寨，他也出兵交戰，挫其前鋒之後，隨即收兵退守山口。如此幾番，既不使敵軍輕易越過珍珠關，也叫打耳班守將認定黃營南線兵力有限，只能倚仗關隘拒敵。

幾路敗騎回到打耳班，所報各有不同。有人說黃衣軍弓箭厲害，不宜輕進；有人卻說黃營出兵不多，略戰便退。打耳班守將接連遣兵試探，見黃營雖能擊退小股兵馬，始終不曾大舉出關，遂漸漸增派人馬，欲以重兵壓破珍珠關外諸寨。

正說間，忽有前鋒入報，道：「南邊擒得一名異樣商人，自稱嶺南藥商，卻通楚兒、波斯、耶槃那數語，掌中有倒五芒暗記，說奉路迦教主之命來見法王。」

黃師龍道：「引進來。」

少頃，那人入帳，果然一身胡商打扮，面色黧黑，行禮不甚卑屈，只以手按胸，以耶槃那語道：「吾主問大德法王安。」

黃師龍亦以耶槃那語道：「爾教主遣汝來，欲借吾刀耶？」

使者道：「打耳班城中，守卒、倉吏、船夫、匠戶、逃奴，皆有吾教伏線。只要城中精兵北出，阿赤力便自南山與海口奪城，哈忒思則斷其歸路。」

黃師龍道：「路迦要俺把城中兵馬引出來。」

使者道：「吾主所求，正在此處。」

黃師龍轉向唐鈺郎，道：「二弟，這條魚可以釣了。」

唐鈺郎道：「須讓他咬得深些。」

黃師龍道：「那便把餌做真。」

當時珍珠山上珍珠關為關內南門，出關以南，方通打耳班北路。唐鈺郎先前幾場小勝，已使拔野古人認定黃營仍會出關迎敵。如今要誘其大隊北出，便須先叫敵軍放心增兵，待其重兵壓至南口，再行詐敗，使其乘勢追趕，遠離打耳班。

黃師龍遂命黃智空放出風聲，只說法王新自京師歸來，銀夏府中正議官制、分五鎮，各部兵馬忙於更換旗號印信；唐鈺郎所部連日守南境，兵疲馬乏，箭矢糧草也漸有不足。

這些消息並未一齊傳出。有商旅在驛路議論銀夏府分官設鎮，有舊日降卒在酒肆抱怨南軍缺餉，又有鹽商說商州正抽調兵馬回銀夏府。各路傳言前後稍有出入，聽來倒像從不同地方陸續傳開。

黃師龍又暗令商州南境數處外寨先將老弱婦孺遷入內谷，糧草輜重、牲畜也趁夜分批後移。寨中仍留少數兵卒值守，照常舉火巡夜，不叫拔野古探騎過早看出外寨將棄。

待敵軍逐步增兵，唐鈺郎方自珍珠關出戰。初遇小股兵馬，仍照舊以弓箭擊退；及至打耳班大隊壓到南口，黃營前軍迎戰片刻，便依次後撤。前隊先退，後隊且戰且走，使拔野古人只道黃營兵少難支。

幾處外寨得了退軍號令，也相繼棄守。守寨兵卒直到敵軍逼近，才熄火撤走，沿途故意留下破灶焦薪、空糧囤、濕麥、破弓、殘旗，又在寨門外遺下斷裂車具與幾匹死馬，使敵人看去，皆像倉促敗退所留。

各寨痕跡又不盡相同。有的灶灰尚溫，有的寨門半掩，有的地上車轍交錯，還有一處山路灑了牲血，拖出數丈。拔野古探騎回營後互相對證，所報之事零零碎碎，看不出預先安排的痕跡。打耳班守將遂將這些散落之物當作黃營敗退時無暇收拾。

黃營連退數處外寨，拔野古前鋒便放開膽子追趕。原先主張守城的將校，此時也相繼請戰，只道黃營南線已經支撐不住，若不乘勢北進，反會錯失商州南口。

弘吉剌不花統前鋒分行三路。一路盯住打耳班出兵，一路截斷敵軍信使，一路暗通阿赤力、哈忒思，約定火號。黃營遷民、退軍、棄寨諸事，皆只許敵人看見外面一層。探子若逼近內谷，便立時擒殺；只在外寨遠窺者，反故意放歸。

拔野古探騎只看見外寨接連失守，看不見山後另有屯兵；只看見車隊向北撤走，看不見真糧真草早已轉入側谷；只看見唐鈺郎且戰且退，看不見元得勝所部已在後方列陣。探子帶回的消息句句不假，合在一處，卻恰好遮住黃營伏兵。

如此且戰且退，打耳班守將終於調精兵萬餘北出，欲乘黃營敗勢，一舉奪回商州南口。

城中精兵一動，原有守備隨之空虛。海門、南門、倉場各處老卒被抽走大半，留下的多是新募兵、傷卒與各處拼湊而來的降人。路迦埋在城中的伏線，也由此得了機會。

前鋒將消息送至黃師龍帳中，黃師龍笑道：「魚出了水，網就該收了。」

唐鈺郎道：「先莫收急。再放他走三十里。」

黃師龍道：「依你。你是釣魚的，俺只管殺魚。」

於是黃營前軍仍依詐敗之計後撤。唐鈺郎親自押後，沿途又棄兩座空寨，燒三處假草場，真糧真草卻早已移往山後。拔野古兵接連見黃營棄寨退軍，前鋒越追越急。

其前鋒直入南谷，後隊拖長數十里。騎兵爭先追敵，步卒緊隨其後，糧車、馬群、攻具夾在中間，各部漸漸脫節。前隊駐紮之時，已看不見後隊營火；後隊押糧之人，也不知前鋒到了何處。

沿途每得一處空寨，拔野古軍中便多一樁黃營敗退的憑據。各部將校爭相催軍北進，唯恐走得慢了，商州南口先被旁人奪去。

沿途幾座空寨又給拔野古兵添了幾分信心。每得一處棄寨，軍中便多一樁黃營敗退的憑據。各部將校爭相催軍北進，唯恐走得慢了，商州南口先被旁人奪去。

這邊黃營誘敵深入，那邊打耳班城中，黑火伏線也到了舉事之時。

城中娑殫教徒潛伏已久。有人在倉場做書吏，有人在海口駕船，有人在鐵作坊做工，也有人原是軍中逃奴，被發往馬廄服役。平日裡彼此少有往來，只借貨簿暗號、牆角炭記傳遞消息。城中精兵北出之後，各處伏線才依約聯絡。

倉吏將燈油混入乾草，分藏在糧棚樑柱之間；船夫借修理海門鐵索之名，預先動過鎖環；匠戶把短兵藏進木料車底，趁夜送入偏門；馬廄中的逃奴則割壞馬韁，只待火起便把馬群放出。

至約定之夜，海口忽起黑火，南山三堆赤焰隨即相應。

城中倉吏先縱火燒糧棚，火勢順著樑柱迅速捲上屋頂。守卒趕來救火，卻發現幾處水缸已經漏空。船夫又趁夜潮靠近海門，斫斷鐵索，使娑殫兵得以衝上堤岸。匠戶暗開偏門，與守軍在門洞中混戰。馬廄中的逃奴同時放火，驚馬衝入長街，將正在集結的守軍撞得四散。

倉場、海門、偏門、馬廄同時傳來敵情，留守將校所下軍令彼此衝突。有的命各部救火，有的命全軍守城，還有人要打開北門追查內應。本已不足的守軍被拆成數股，南北不能相顧。

路迦麾下大將阿赤力統娑殫兵，自南山、海口兩路並進。此人原在拂菻軍中效力，久經嶺南邊地戰事，後來投奔路迦，成為娑殫教中一員悍將。

當夜阿赤力親率先登之士冒著矢石攀城，先奪南門，又回兵斬了北門守將。城中伏線依次舉火，開倉門，封府庫，截斷街巷，不許入城軍士趁火搶掠。

未到天明，打耳班城頭已經換作黑旗。海門鐵索盡斷，南北兩門俱被娑殫兵掌握，城中殘存守軍或降或散，再不能成隊。

阿赤力得城之後，並不貪功輕出。他先封倉庫，收兵械，鎮海口，押降卒，又將城中娑殫教徒、逃奴、匠戶、船夫分守要害。倉中餘糧、海口船隻、馬廄戰馬、城中兵械也都逐一清點，打耳班由此成了娑殫教北上的據點。

哈忒思早奉路迦之命伏於南山道左，只待火號。此人與路迦家世相交，私誼甚厚，一入軍令，便只稱教主，不敘私情。他不喜多言，治軍嚴冷，最善斷歸路、截糧道、設伏兵。

見打耳班黑火已起，哈忒思立即率娑殫兵北上，封鎖山口小徑，又遣熟路教徒攔截行人，不使城陷消息先一步傳入北軍。

因此北出的拔野古軍最初只見南方火光，並未得到確切消息。直到敗騎接連奔來，報說海門已失、南門被奪、城頭已換黑旗，主將才下令回救。

軍令傳下，各部卻已拖長數十里。前鋒不願放棄即將奪得的南谷，後隊又來不及轉向，幾個百戶還在爭論消息真假。等主將強令全軍回身，南面山口已有黑旗壓來，北面谷口也列開黃營黑底赤蓮大纛。

黃師龍候的正是此時。

當下黑底赤蓮大纛一展，元得勝率步軍扼住北口，長槍成列，箭矢層發；唐鈺郎斜截敵軍輜重糧車，不使其回身結營；楊黑虎率驍騎隱於東側山腳，只等敵軍陣形生變；弘吉剌不花則引前鋒繞山而走，專斬探馬、譯官、傳令。

唐鈺郎所部從側谷殺出，直取敵軍中段。拔野古押糧兵卒倉促列陣，剛把幾輛大車橫在道上，黃營弓手已從兩側山坡齊射。車旁騾馬中箭受驚，拖著糧車向後四散衝撞，將山道堵得嚴嚴實實。

唐鈺郎又命人點燃數車草料，砍斷車軸，把燃燒的糧車留在谷道。敵軍中段由此被截成兩截，前軍收不到糧草，後軍也不能越火向北。

南面哈忒思率娑殫兵自山谷壓上。娑殫兵不與黃營爭奪正面，只管封路、奪隘、截殺潰卒。哈忒思又親率伏兵守住幾條小徑，以短弓、標槍、陷坑攔截逃騎。

拔野古主將知若不能衝開一面，萬餘人盡要死在谷中，遂分精騎北衝黃營槍陣，又命後隊回身抵住娑殫兵。

北口鼓聲大作，元得勝步軍諸百戶列陣而進。前排長槍平舉，後排弓手齊射，刀牌手伏於槍陣之後。胡騎衝來，皆被槍林頂住；胡兵棄馬步戰，刀牌手便自槍下殺出。數次衝撞盡被逼退，陣前死馬死人漸漸堆積。

南面哈忒思見敵後隊回身，便率黑旗甲士壓入谷中，先以弓箭射散其陣，再令長矛短刀逐步推進。娑殫教徒久經山地苦戰，不與敵人鬥將，只一層層向前擠壓，奪得一處，便牢牢守住一處。

拔野古後隊每退十餘步，娑殫兵便占住地勢，不給其重新結陣的餘地。幾次反衝都被弓箭與標槍壓回，後隊逐漸向中軍倒退。

敵軍前隊衝不開黃營，後隊又被娑殫兵步步逼退，中軍擠作一團。糧車起火之後，煙塵灌入陣中，受驚馬匹在人群裡四散衝撞。幾部軍馬旗號混雜，各自傳令，有人要向北突圍，有人卻叫全軍南返，號令再難貫通。

黃師龍立於高處，見南北兩路俱已壓緊，遂喝道：「擂鼓！再壓上去！」

楊黑虎早已等得不耐，挺虎頭鑿金槍，引驍騎自東側斜衝而出。

這一衝不取敵軍最厚處，只撞鼓角、將旗、馬群。鐵騎斜掠而過，敵軍旗手連人帶旗翻倒，鼓角聲驟然斷絕。馬群受驚，掙斷韁繩，在陣中四散衝撞。拔野古中軍本已擁塞，此時再遭衝擊，當即多處崩開。

拔野古主將連斬數名潰兵，喝令諸軍穩住，卻已無人聽得明白。北面赤蓮旗步步壓近，南面黑火旗寸寸推來，東側又有驍騎往復衝擊。從午時殺到申牌，拔野古軍漸不能支。

先是後隊被哈忒思壓碎，潰卒向中軍倒捲；繼而元得勝步軍推至敵軍腹心，長槍陣一排排向前扎進；唐鈺郎又領兵從側面逼近，楊黑虎再率驍騎橫衝一陣，將其軍中數面大旗盡數踏倒。

旗一倒，號令全失。拔野古軍再無成陣之勢，只顧四散逃命。

黃師龍見敵陣已崩，拔槍一指，道：「殺！」

黃營諸軍齊聲大喝。北面赤蓮旗壓下，南面黑火旗合上，兩軍如兩扇鐵門，將萬餘拔野古兵夾在谷中。潰兵撞入槍林者被迎面扎倒，轉向南逃者又遇娑殫兵長矛，繞山而走者落入哈忒思伏兵，沿溪溝逃走者又被弘吉剌不花前鋒截住。

喊殺聲、馬嘶聲、哭號聲在山谷間往復震盪。直到日影西斜，成隊抵抗的拔野古兵才盡數被殺散。

此役出關拔野古兵萬餘人，被黃營與娑殫兵兩路夾擊，當場斬首七千餘級，俘獲三千人，零星逃散者不及百騎。

戰罷，黃師龍與哈忒思會於南谷。黑底赤蓮大纛與黑火旗號隔著滿谷屍馬相對而立。

黃師龍以耶槃那語道：「俘虜三千，如何處置？」

哈忒思答道：「盡殺之，只使敵國懼一時；縱歸之，則可使其疑十年。可遣吾教中人混入敗卒，隨之南歸，察其城寨道路，傳今日之敗。」

黃師龍沉吟片刻，道：「那便卸甲奪馬，盡數放歸。暗線之事，由你安排。」

遂命將三千俘虜盡數卸甲奪馬，只發乾糧清水，令其循舊道南歸。又命黃營上師當眾宣諭道：

「法王今日不殺降人。爾等歸去，告知拔野古諸軍：關內已有主，打耳班已有黑旗。再犯嶺北，便無今日活路。」

三千俘虜聽說可以南歸，當即伏地叩頭。有人接過乾糧便往寨門張望，有人直到守兵真正讓開道路，才敢扶起身旁傷卒。各隊出營時仍被逐一搜身，甲械、戰馬、軍旗盡數留下，只許攜帶水袋和數日口糧。

其間已有哈忒思遣出的娑殫教徒裹傷布、染血衣、剃鬚改貌，或扶著傷卒，或混入小隊，隨敗兵一同南去。

三千敗卒南歸之後，沿途所說大同小異：黃營先退，打耳班忽失，南北兩軍合圍，萬餘兵馬一日之間盡折谷中。拔野古各城守將聽得多了，即使懷疑其中有所誇大，也不能否認南谷大敗。

敗卒所到之處，各寨先封營門，再逐隊查問。有人指稱打耳班守軍通敵，有人懷疑歸兵中混有娑殫教徒，幾處守將索性將敗卒分開看押，不許立即補入本部。原本可以補入各寨的兵馬，經此盤查猜忌，反而長久不能歸隊。

黑火暗徒便趁各寨倉促查驗之際，各自分散。有人改投商隊，有人冒認別部失散軍士，有人借治傷留在城中。此後或入城寨，或混軍伍，或隨商旅，暗察糧儲、道路、將校、關津。拔野古境內從此多出許多來歷難明的敗兵，各部將校彼此查問，仍不能盡數辨清。

阿赤力仍守打耳班，封倉庫，鎮海門，整頓降卒，不使此城得而復失。黃師龍命弘吉剌不花分遣前鋒往返其間，與娑殫兵互通烽信。自此南北山道始有照應。拔野古兵雖尚未滅，其出入嶺北之門，已先折了一扇；其國中城寨道路，也從此多了許多看不見的眼睛。

諸事既定，黃師龍不戀戰功，命唐鈺郎留重兵鎮守商州南境與珍珠關一線，又命元得勝修復諸寨屯堡，隨即班師銀夏府。

這一日，黑底赤蓮大纛入城，銀夏軍民皆出迎接。城門外鼓角齊鳴，沿街百姓看著繳獲的馬匹、軍旗、兵械一隊隊送入府庫。前鋒尚在報驗斬獲，城中已經傳開打耳班易幟、南谷殲敵萬人的消息。

黃師龍卻於馬上道：「勝一陣，不算安穩。胡兵根子未斷，京師新朝未定，天下還早著哩。」

唐鈺郎道：「大哥放心，珍珠關與商州南境，小弟自去看守。」

黃師龍點了點頭，又道：「進奏院盯緊京師。高官家能不能壓得住北軍，三日一報。宮門、府庫、諸軍動靜，不得斷線。」

方才堂上尚在議南門新定，諸將面上仍有勝色。話音未落，府門外忽有一騎疾馳而入。

那馬滿身白沫，騎上之人塵土滿面，衣襟破裂，臂上尚有血痕。宿衛方才迎上，那人已滾鞍下馬，嘶聲道：

「京師急報！鎮南王府進奏院密報！」

黃師龍臉色一沉，道：「呈上來。」

那人雙手捧上一封蠟封文書。黃師龍接過，見封皮上既有進奏院密押，又有留京上師血印，當即拆開。

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跡倉促，墨痕被血污暈開。其書曰：

「本月二十七夜，聖上遇刺於禁中，胸腹中刃，血流滿榻，當夜崩。宮中初秘不發喪。次日諸軍聞變，各帶本部入宮，名為護駕，實據諸門。刺客不知所出。京師諸說紛紜，真偽未明。諸軍爭宮門、府庫、宗室名冊，城中諸軍相攻。進奏院數處線人已斷。留京上師請王府速示進退之令。」

黃師龍看至「當夜崩」三字，手指停在紙上，半晌未動。

堂上原有幾人正要開口，見他握著文書不語，便將話嚥了回去。

黃師龍將文書遞給黃智空。

黃智空匆匆看過，低聲道：「京師不只出了兵變，還有人在斷俺們的線。」

黃師龍沉聲道：「五鎮戒備。商州南境加哨，河州渡口查驗行旅。各營糧草、箭矢、馬料，三日內重點一遍。」

又道：「京師若有詔書來，先驗印信、年月、使臣、隨行名冊。未驗明白以前，只作客使。」

諸將齊聲領命。

黃師龍又對黃智空道：「菩提舜若，查是誰在背後使刀，又圖個甚。查得出便查，莫白折人手。」

黃智空拱手道：「遵令。」

自此銀夏府中外戒備愈嚴。黃智空一面盯住京師舊線，一面命進奏院、留京上師、通事、書吏各尋藏身之所。京師那邊的消息也紛紛傳入關內，彼此真假難辨：有密使夜半叩關送來的短箋，有逃人衣帶中縫著的字條，有商旅貨簿裡夾著的暗記，也有不知從何而起的街巷流言。

黃智空命人分作三冊。已坐實者入正冊；兩處相合者入副冊；無來處、無人證、無旁證者，皆列旁冊，不得混入正報。

最先坐實的，便是諸軍各據宮門府庫。

永興帝既崩，諸路頭領皆稱護駕，各自帶兵入城。有人欲奉聖上幼子，有人欲推宗親，有人聲稱奉有遺命，也有人只占府庫，不發一言。宮門、武庫、王府、宗室名冊，都被各部兵馬爭奪。

不過數日，已有九人稱王。京師百姓私下稱之為「九龍奪位」。

大涼軍初入京時，尚只搜捕大寧蕭氏宗室，口稱報舊怨、清舊朝。及至諸軍相爭，「蕭氏黨羽」「前朝餘孽」便成了搜掠舊官、勳貴、豪門、富商的名目。

凡大宅高門、金銀器皿、書畫珍玩，皆可作為罪證。昨日還在同殿受封的功臣，今日便告旁人私藏前朝寶貨；今日搶得一座王府，明日又嫌旁人多分十箱金珠。幾路兵馬為爭府庫、王府女眷、金帛珠玉，在城中屢次械鬥。左軍殺入右軍坊市，右軍又焚左軍營帳，坊門夜閉，街市斷絕，糧價一日數變。

各路兵馬輪番向京畿諸縣徵糧抓丁。橋津、驛路、坊門到處設卡，能逃出京師的百姓、舊吏、工匠、商賈、醫者，紛紛向外奔散。

關內各處渡口很快擠滿逃人。有人拖兒帶女，只攜一卷鋪蓋；有人抱著舊檔冊，有人背著工具，也有人挑著藥箱。銀夏府依照先前軍令，逐一問明姓名、籍貫、原業，再按老弱、婦孺、工匠、商旅分別登記。

會寫字者由州縣試用，工匠送入軍器坊，醫者編入醫棚，商人則由錢萬貫查驗保結。京師兵禍逐出的百姓，由此漸成關內可用的人力；州縣文書、軍器工坊、醫棚商路，也陸續得到補充。

又過數日，黃智空自外入府，衣上猶帶風塵。黃師龍遂召唐鈺郎、神惠、楊黑虎、元得勝、錢萬貫、許學文、石鐵林諸人入內堂。

黃師龍見他神色冷肅，便道：「咋樣？」

黃智空抱拳道：「法王，當夜宮禁換班，確有人動過手腳。聖上遇刺之後，也有幾路兵馬入宮太快，不像臨時聞變。只是諸報彼此牴牾，尚查不出哪一把刀是主刀。」

黃師龍道：「京師如今由誰占著？」

黃智空道：「聖上舊部安把都兒兵勢最盛，已據宮城數門。九龍之中，有數人兵敗，有數人逃出京師，餘者或降或藏。安把都兒打著替聖上報仇的旗號，正在大索京師。」

唐鈺郎道：「搜刺客？」

黃智空道：「搜捕刺客已經成了名頭。如今蕭氏宗室、前朝舊官、宮中舊人、豪右富戶，只要被人告作逆黨，便可能全家被封。」

錢萬貫低頭撥了撥手中算珠，元得勝則將京師送來的幾張名冊重新攤開。

黃智空又道：「另有數路消息，都牽著大寧拂菻外親。拂菻皇太后已攜幼帝北遁，未在京師；其親眷卻未必都走脫。有人說其女、女婿已被捕，也有人說幾家娶了拂菻皇族女子的宗室被抄，女眷籍入軍中。此事尚未全數坐實，但已有幾處線人因此斷絕。」

錢萬貫低聲道：「那一脈怕是遭了大禍。」

黃師龍沉默片刻，道：「未坐實的仍列旁冊。往關內來的百姓，先驗、再登、後安置。不可亂收，也不可拒在關外。」

許學文拱手道：「臣即刻安排諸縣分流。」

黃師龍道：「能寫字的，留給衙門試用；會打鐵木作的，送去工坊；醫者、匠戶、商人，各照本事安置。婦孺老弱先保命。可疑者暗查，拿到實據再辦。」

唐鈺郎道：「安把都兒既占宮城，必會遣詔來關內。」

黃師龍道：「俺受大涼冊封，與京師那九個稱王之人無干。京師若仍奉永興正朔，俺便答覆謹守南門，等候朝廷明詔。旁的，莫急。」

神惠道：「若他逼法王表態呢？」

黃師龍道：「先驗詔，再驗使臣。他要俺表甚態，也得先把自己的帝位說清楚。」

楊黑虎冷笑一聲，道：「高官家屍骨未寒，京師這幫鳥人便搶起肉來了。」

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少罵兩句。五鎮戒備，不許鬆。京師消息，每日早晚各報一次。商州南境與打耳班往來，不得斷信。」

諸將齊聲道：「遵法王令。」

正是：

南門方定胡塵滅，

北闕旋聞帝駕崩。

九龍爭食京畿碎，

一軍磨刀舊族殘。

欲知安把都兒如何收拾京師，黃智空又查出何等隱情，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