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設答剌罕赤蓮分五鎮 破京師虎山建大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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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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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蓮新榜定賢良，
五鎮初分甲馬強。
北地虎山摧舊壘，
京師一破換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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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黃師龍既據銀夏、商州、河州一府兩州，又取珍珠山上珍珠關，立五鎮，開行樞密院，設南北官制，黑底雲壇八瓣赤蓮大纛遍插關內諸城。軍票既行，鹽鐵煤既定，州縣印冊亦次第收歸銀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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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黃師龍心中明白：城池雖下，名分未厚；官制雖立，人心未齊。若無一等可推可任、可議可用之人，則元老會議、孝廉會議，不過幾張空紙。日後舊日豪右、舊官舊吏，仍要鑽門路、占名分、把新衙門慢慢蛀成舊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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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黃師龍升行樞密院堂，召唐鈺郎、神惠、楊黑虎、黃智空、元得勝、石鐵林、錢萬貫、林蒼柏、弘吉剌不花諸人議事。堂上香煙微起，黑底赤蓮大旗掛在正中，左右列上師、書吏、掌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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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按案道：「俺前番立元老會議、孝廉會議，本欲取州縣有德有才之人，入會議事，薦人任事。可若由舊日豪右、官吏、富戶自家推自家，三年五載，還是一窩大寧舊衙門。今日先立答剌罕冊。往後推元老、薦孝廉，先驗此冊。沒這出身，任他祖上做過多大的官，家裡有幾倉糧，都莫把手伸進會議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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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皆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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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法王立此門戶，舊豪右便不能白白占了薦舉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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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正是。門開給有功有德有本事的人，不開給舊衙門裡那幫蛀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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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命書吏捧出新榜，當堂宣讀。原來黃師龍所立答剌罕，並非賞個虛名，乃黃營新法中一重門戶。冊分五卷：一曰從軍功卷，凡自臨水起兵、阿修羅寨立法、商州銀夏諸戰，從黃營吃苦流血、功在冊上者，皆可入名；二曰護法功德卷，凡入法早、守香規、護香眾、輸糧護軍、救濟軍眷者，驗其功德而入名；三曰鄉里公薦卷，凡鄉里坊市、香會軍屯合眾薦出清白能辦事之人，由功德使司、僧正司、都事府查明，果然可用，方得入名；四曰黃營兵籍卷，凡黃營正兵，皆賜答剌罕出身；五曰科名取士卷，凡開科中式、文字可用、策論有見，又肯入阿修羅乘法度者，亦得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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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得答剌罕者，皆登姓名、胡名、籍貫、功過、保舉之人。凡冒籍、買名、替人作保欺瞞者，按壞冊籍治罪。自此推元老、薦孝廉、授職任事，皆先驗答剌罕冊。若無此出身，便是祖上三代做官，門前車馬成行，也只許在堂外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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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文讀罷，錢萬貫笑道：「這下好了。軍中有路，法中有路，讀書人有路，鄉里好人也有路；只是路口都有人查冊，混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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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要的就是混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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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黃師龍開科取士，錄得秀才、舉人五七百人。此等人雖有文字，卻不得便入官府，皆須先入學事司，習阿修羅乘香規法度兩月，驗明心志才幹，方賜答剌罕出身，量才授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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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還有一條。往後新受灌頂為阿修羅乘上師者，須先有答剌罕出身。舊已受灌頂而功冊未明者，也要核驗。真有功行者照舊，冒名欺眾者奪衣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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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諸上師低聲相顧。神惠卻先合掌道：「此事該如此。上師或掌兵，或掌冊，或治州縣，或巡軍法，不可輕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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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想聽法，誰都可來；想穿黃衣管人，先把冊驗明白。俺不許豪強買個法號，又披著黃衣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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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低聲道：「冊一清，人便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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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道：「菩提舜若，此事你與提婆般若盯著。誰敢壞冊，先拿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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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臣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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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文張出，銀夏、商州、河州三處議論紛紛。舊日豪右聞之，有人閉門咬牙；黃營軍士聞之，卻都抬頭挺胸。蓋昔日在大寧舊制中，軍戶多被視作粗賤，送死在前，領賞在後；如今黃營正兵皆有答剌罕出身，雖未必人人做官，卻人人有了推舉與入仕之門。士卒私下皆道：「俺們跟著法王流血，總算不是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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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定答剌罕制，黃師龍又整五鎮。先前五軍初改龍驤、鳳翔、虎翼、鷹揚、豹韜，尚多承舊營之名。至此關內一府兩州稍定，珍珠關亦入掌中，黃師龍乃命五鎮各設節度使、節度副使；又以八思哈兼觀察使，副八思哈兼觀察副使。節度使掌本鎮兵馬、軍屯、州縣守備、糧餉馬冊；觀察使掌香規軍法、按察功過、軍民冤抑、官吏貪墨。此等細目，不由堂上細講，皆入榜牒文書，頒行五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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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向諸將道：「五鎮既立，各守本鎮。誰仗兵欺民，誰壞冊貪墨，照香規軍法拿問。俺不管他是舊人新人，功大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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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皆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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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以黃智空為虎翼軍節度使。黃智空拜命道：「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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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虎翼軍交你，俺放心。銀夏也看住些，莫叫人趁俺北去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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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低聲道：「城裡城外，臣都盯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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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既任虎翼軍節度使，又仍掌打狗隊、暗哨諸線。虎翼軍乃五鎮軍籍，打狗隊、暗哨乃另一路耳目，兩下不相混雜。只因黃智空素來沉穩縝密，黃師龍才把這兩副擔子一併壓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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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念兄長黃金剛早亡，遺孤尚幼，乃命黃金剛之子遙領鷹揚軍節度使。其兒年方四歲，尚在段氏懷中，見諸將拜伏，只睜眼看人，不知官印為何物。堂上有些將校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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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在眼裡，沉聲道：「俺大哥為黃家折了命，他兒子便該有黃家一份名分。只是軍務不可兒戲。鷹揚軍日常軍政，由節度副使、觀察使、都指揮使同理，凡大事仍入行樞密院。待他長大，若有本事，自可親軍；若無本事，便守其名分，不許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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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方才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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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驤、鳳翔二軍，黃師龍皆自領節度，以為親鎮。豹韜軍節度使暫闕，印信藏於行樞密院，軍務實歸黃師龍親裁。官文榜牒之上，只稱龍驤、鳳翔、虎翼、鷹揚、豹韜五鎮，並無上下之分。然軍中自有眼色：龍驤、鳳翔乃法王親鎮，兵甲最精，號令最近；虎翼授黃智空，鷹揚遙授黃家遺孤，豹韜印信尚藏院中，雖同列五鎮，到底親疏有別。此話不入文書，卻在營中衙署之間暗暗傳開，遂有「上兩軍」「下三軍」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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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私下笑道：「文書上寫得齊整，刀柄還是在大哥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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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這話只可私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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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俺又不傻，難道寫在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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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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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答剌罕冊立，五鎮新制亦定。黃師龍又命唐鈺郎總理關內軍屯，錢萬貫理軍票、票號、官店、鹽鐵煤，林蒼柏理田冊稅糧，黃智空整暗哨巡察，神惠總八思哈法度。銀夏、商州、河州諸縣，或開科取士，或清田造冊，或分屯降兵，或設學事司教諸生香規文字。黃營上下，日夜忙碌，黑底赤蓮旗下，關內新政漸漸有了根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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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關內方定，那邊廂北面大寧氣數又是一變。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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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大寧北方諸路農民軍中，有一員大頭領，姓高，名虎山，胡名巴兒思答黑，乃高車人也。此人生得身長膀闊，鬚髮如戟，善騎射，能撫眾。起初聚饑民、逃軍、礦徒、馬戶，不過數千人。後連破州縣，開倉分糧，降卒響應，遂聚眾十餘萬，為北方諸軍所推，軍中皆稱高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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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朝廷聞北方軍勢日盛，急調諸路官軍會剿。高大帥卻不與官軍硬拼，先遣輕騎斷其糧道，又使降卒詐敗誘敵，夜半縱火劫營。官軍連營大亂，自相踐踏，死者不可勝計。高大帥乘勢追殺三十餘里，斬將奪旗，遂使大寧北路官軍一敗塗地。自此京師門戶洞開，朝野震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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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京師番名克里木，乃大寧根本之地。昔日城高池深，兵甲森嚴，胡漢商旅雲集。到此時，朝廷內外人心離散，庫藏空虛，禁軍欠餉，州縣不奉詔令。北路官軍一敗，京師中百官如喪考妣，富戶暗藏金銀，禁卒私約出路，宦官外戚各懷鬼胎。有人勸皇帝西走，有人勸堅守，有人暗遣家眷出城，滿城惶惶，不可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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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帥既勝，諸將皆勸他乘勢直取京師。高大帥道：「南面黃衣法王那支兵，不能晾著。叫他同來，日後好說話；不叫他來，反倒生嫌隙。遣人去銀夏，請他同取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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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遣使齎書南下銀夏府，請黃師龍率軍一同攻打京師。書中略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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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虎山頓首奉書黃衣法王麾下：今天下苦大寧久矣。北路官軍已敗，京師門戶已開。法王據關內，虎山起北方，皆為舊朝所逼，皆與大寧有仇。今願南北合兵，共取京師。若得法王北上，會於京師城下，則舊朝氣數可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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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到銀夏，黃師龍拆書看罷，久久不語。堂上諸將皆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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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先按捺不住，叫道：「大哥，這還想啥？京師都在眼前哩！俺們打了一輩子官軍，如今老巢就在面前，咋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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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忙道：「三爺莫急。關內錢法方定，軍屯未熟，若大軍一去，南面拔野古兵趁虛而入，銀夏、商州、河州可就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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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亦道：「法王，州縣新附，官吏未定，田冊未清。此時若傾兵北上，恐後方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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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京師可去，家底不能搬空。要去，也只能帶精兵去，後路俺替大哥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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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法王若不去，京師功業便盡歸北軍。往後關內奉誰家正朔，傳法又借誰家詔書，便都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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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俺去京師，你們守關內。名分要取，根基也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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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傳令：弘吉剌不花統本部一千為前鋒，先行探路截信，收渡口，觀北軍動靜；楊黑虎統驍騎二千，隨黃師龍北上，以備野戰破敵；元得勝統步軍三千，兼領車營器械，護糧立寨；神惠隨軍。黃師龍親自北征，共六千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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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方關內軍務，盡付唐鈺郎節制；黃智空以虎翼軍節度使留守銀夏，仍掌打狗隊、暗哨諸線；錢萬貫、林蒼柏各守其職，不得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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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拜道：「大哥放心北去。銀夏、商州、河州若亂，俺自己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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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提頭的話甭說。俺要你活著守住關內。錢法、糧道、軍屯、南面胡兵，樣樣看緊。拔野古兵若來，你先守，不可貪戰；能拖一日是一日，等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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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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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對黃智空道：「菩提舜若，城裡城外你看著。有人亂市，有人通胡，有人趁俺不在伸爪子，莫等他長出牙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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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低聲道：「法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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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黃師龍祭黑底赤蓮大纛，點六千兵馬北上。銀夏城外，軍旗蔽日，甲光如水。楊黑虎騎在馬上，虎頭鑿金槍橫於鞍側，回頭向城上吼道：「二哥，等俺們取了京師，給你捎些好玩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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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城頭笑罵道：「你莫把命丟在京師就成，俺不缺你那點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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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軍聽了，皆大笑。黃師龍卻只抬頭望了望城上家眷所在之處，神色淡淡，旋即撥馬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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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數日，前鋒弘吉剌不花遣人急報：「前面大寧軍中，有一領兵文臣，姓許名學文，胡名必里押兒，自稱願棄大寧，率眾三千歸降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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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文臣領兵？他帶的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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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道：「有步卒，有弓手，又有水手不少。許學文已命眾軍卸弓解甲，在道旁列坐，只留旗鼓不動，候法王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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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能約束三千人不亂，先見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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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叫弘吉剌不花圍而不打，俺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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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前面，只見大道旁三千寧軍列坐，甲仗封堆，旗鼓倒置。一名文臣青袍革帶，跪在道中，雙手捧印。此人年約三十餘歲，面目清瘦，眉宇間頗有書卷氣，卻又不似尋常腐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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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勒馬問道：「你便是許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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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拜道：「臣許學文，胡名必里押兒，三甲進士出身。曾在州郡辦文書，又佐軍府，略通軍務。今願率眾歸降大德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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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是大寧進士，又領兵，咋就肯降俺這黃衣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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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學文叩首道：「臣領兵勤王，未到京師，軍中已逃了數百。糧不給，餉不發，催著兵丁去死，死了也不記名。臣在州郡做過文書，知道舊朝爛到骨裡。法王軍中雖狠，卻有冊，有糧，有賞罰。臣不降，這三千人也是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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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讀過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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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學文道：「讀過抄本。讀得不精，卻知道這條路比舊朝活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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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取其所攜抄本一看，果然有《阿修羅乘起信論》《仁王出世救苦論》諸篇摘錄，又問他香規法義。許學文對答雖不甚圓熟，卻知大略，非臨時胡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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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下馬，親自扶他起來，道：「你若只是降官，俺還防你三分；你既能約束三千人卸甲列坐，又真讀俺法，俺給你一條路。但黃營規矩在前，未入黃營軍籍，不得受灌頂為上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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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學文垂首道：「臣願聽法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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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這三千人，不比尋常潰卒。不必拆得七零八落，也不可照舊朝舊部曲管著。先派灌頂上師、八思哈、百戶、書吏入你營中，清兵籍，分十戶百戶，立香規軍法。改編成了，正式入俺黃營軍籍；既入黃營軍籍，便有答剌罕出身。到那時，俺再為你灌頂，使你名正言順作阿修羅乘上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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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學文叩首道：「臣願從清冊、分屯、立軍法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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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兵籍糧冊可不是小事。三千人若冊上不明，日後便是三千個亂根。你會寫，懂兵，又讀俺法，正該幫二弟把這部人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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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部三千人，黃師龍不令盡隨北上，只取其中水手一千，暫編舟師，留在軍中，以備津渡、運糧、控水之用。這一千人亦不仍聽舊令，皆由黃營百戶、八思哈分隊攝管，另造名冊。其餘二千，押回關內屯駐，聽唐鈺郎分派。黃營又派灌頂上師、八思哈、百戶、書吏入其營，清冊立法，漸次改編。許學文暫不隨軍，隨後隊回銀夏，佐唐鈺郎整兵清冊，分屯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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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學文拜道：「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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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唐鈺郎見了他，笑道：「許先生來得正好。俺會管人，會走路，會籌糧，最嫌這些兵籍糧冊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你是進士出身，又領過兵，正替俺把這些亂麻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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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學文拜道：「唐將軍掌關內後路，事重如山。學文敢不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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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許學文協助唐鈺郎清兵籍，分軍屯，配八思哈，挑識字者入冊任事。其部經黃營上師、八思哈教化，立香規軍法，正式列入黃營軍籍。黃營軍兵自有答剌罕資格，故其部兵士亦入答剌罕冊；許學文本人亦由此得答剌罕出身。待黃師龍後來南歸銀夏，方親為許學文灌頂，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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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黃師龍得水手一千，遂改道用舟師。京師番名克里木，臨海控津，若盡由陸路與寧軍糾纏，恐誤時日。黃師龍乃命弘吉剌不花先探海口津渡，又命所留水手修舟備纜，夜間引船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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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京師外海，先遣水手、弘吉剌不花所部前鋒、輕裝精卒乘舟而進。岸邊寧軍守卒本已聞北面大敗，又聽黃衣法王自南而來，心中膽寒。三更時分，黑底赤蓮小旗忽在海霧中出現，弘吉剌不花率前鋒先登，奪其棧橋，斬守津小校數人。寧軍不敢接戰，棄柵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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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隨後以步軍三千上岸，立鹿角，列盾槍，張弓弩，護住灘頭。步軍上岸未久，便架車仗，開營腳，控渡口，封倉舍，將海津牢牢握住。待岸上營壘已定，方令楊黑虎驍騎分批渡海。馬匹初上岸時，嘶鳴踏浪，水氣蒸騰。驍騎軍士牽馬整隊，不許喧嘩；楊黑虎在岸邊提槍大喝道：「都穩些！誰把馬驚了，俺先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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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最後登岸，見寧軍遠遠奔散，不禁冷笑道：「大寧氣數，原來已敗到這般田地。俺還未出槍，他們先替俺開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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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望著遠處潰卒，道：「昨夜探子還報，幾處守軍欠餉多時，城中有人暗賣軍械。如今見旗就散，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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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傳令，趁亂先奪倉，再封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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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整兵向京師進發。北面高大帥大軍亦已壓近。京師城中，禁軍、府兵、廂軍、宦官、舊官各懷異心。有人欲守，有人欲逃，有人欲開門自保。及至黃師龍黑底赤蓮旗自東南來，高大帥大纛自北面壓下，城中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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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三更，京師東南火起，城上鼓聲大亂。原來水關守卒先遣人暗通黃營，開水門納元得勝步卒。北門亦有守將暗通北方軍，放其入城。兩路義軍內外夾擊，城中寧軍不復成陣。黎明時分，黑底赤蓮旗已入東南門，高大帥大纛亦立北城。大寧京師遂一戰而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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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之時，黃師龍嚴令本部不得擅殺，不得劫府庫，不得辱婦女，不得亂入民宅。楊黑虎雖喜殺伐，也提著槍在街口巡行，見有散兵搶物，便當場打翻，喝道：「法王有令，誰敢把京師弄成賊窩子，俺剝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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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則封府庫，占糧倉，立車營，收降卒。神惠命上師沿街張榜，凡百姓閉門守屋者不擾，凡官吏攜印冊來降者登名候審。北方諸軍中亦有不守軍令者，高大帥自斬數十人，黃營亦斬本部犯禁者十餘人。血在街口一流，城中方稍稍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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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已破，黃師龍卻不令本部深入宮城，只教元得勝率步軍守東南水門，又命楊黑虎收驍騎出城，於海津之外依水立營。車仗環列，鹿角拒馬森然，黑底赤蓮大纛仍在營中高懸，不入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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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不解，問道：「大哥，京師都破了，咋不進城歇著？在外頭吹海風，怪冷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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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城裡人多眼雜，喝幾碗酒就敢鬧事。俺黃營若混進去，打起來算誰的？在城外紮營，進可赴宴，退可上馬，誰也拿俺沒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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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嘿嘿笑道：「俺懂了。大哥給他面子，也給自家留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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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曉得就成，莫到處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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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帥自北門入城，見黃師龍軍紀如此，心中暗驚。黃師龍亦見北方兵馬雖雜，旗鼓卻整，諸部頭領皆聽號令，知此人非尋常流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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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於京師承天門前相見。高大帥身披重甲，鬚髮如戟，拱手大笑道：「久聞黃衣法王威名，今日同破京師，乃天亡大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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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還禮道：「高大帥破北軍，俺從南面來，不過趁勢添一把火。今日城破，百姓要安，府庫要封，軍士要禁。若京師一亂，新朝也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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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帥聽了，點頭道：「法王說得是。俺北方軍粗人多，今日正要借法王軍法壓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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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先把搶劫的砍了，再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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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遂各約束諸軍。城中雖亂，終不至大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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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高大帥於京師大朝殿受諸軍推戴，即皇帝位，建國號曰大涼，改元永興。諸路頭領、馬戶、礦徒、逃軍、饑民首領，皆披官袍，掛金帶，呼萬歲之聲震動殿瓦。舊日大寧朝堂冠冕未除，階下血痕猶在，新朝黃榜已貼滿宮門。草莽得天下，人人爭名器；諸將所受官銜，長者滿紙，封王拜相者比比皆是，朝堂上一時冠帶雜沓，鬧若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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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既即位，遂大封諸將。輪到黃師龍時，特命禮官另具大冊。禮官展卷高聲宣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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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黃師龍為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大德法王、國師、知釋教總制院事、關內銀夏等處五鎮都節度使、關內道行臺中書令、鎮南王、武英殿大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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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文讀罷，殿上諸將皆相顧。有人羨其尊寵，有人忌其權重，亦有人暗笑這官銜長得怕人。黃師龍卻神色不動，出班拜受，口稱：「臣領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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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親自下階扶起，道：「鎮南王據關內，兵甲精強，法令嚴整。朕新定京師，北方諸軍尚未盡服，南面拔野古兵又虎視關內。王為朕守南門，朕不疑王，王亦莫負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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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拜道：「臣奉大涼正朔，關內一府兩州，皆用永興年號。臣願為陛下守南門，擋拔野古兵。只是臣所立阿修羅乘佛教，須得在諸軍諸州傳法，不受舊寺舊官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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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大笑道：「朕既封王為大德法王、國師、知釋教總制院事，自然准王傳法。北方諸軍，誰願入黃衣法門，朕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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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叩首道：「臣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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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大涼詔旨明下：關內銀夏、商州、河州皆奉永興正朔；鎮南王府仍領五鎮兵馬；阿修羅乘佛教可於大涼諸軍諸州傳法。詔書一出，北方諸軍中早有信彌勒、信黃衣者，私下傳抄，亦有饑民、逃卒、礦徒來問香規法戒。黃師龍命隨行上師登冊，不許亂收亂灌，凡願入法者，先登姓名籍貫，再分香壇教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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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約定：大涼朝廷得遣使臣、宣慰、轉運、驛傳諸人，常駐銀夏、商州、河州，以通京師號令，轉輸文書。黃師龍亦得設鎮南王府進奏院於京師，遣上師、進奏官、書吏、商路通事常駐京師。自此大涼詔書得入關內，黃衣上師亦隨詔北行。京師有使至銀夏，銀夏有進奏官入京師。詔牒往來，禮數甚厚，兩邊營門卻都未撤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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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封既畢，永興皇帝當晚於大明殿設宴，遣使持詔至城外黃營，請鎮南王、大德法王入城赴宴，共賀新朝定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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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接詔，略一沉吟。神惠在旁低聲道：「法王，此宴恐不只是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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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看聖上會不會害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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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不會。聖上新坐龍椅，北方諸軍尚未理順，南面又有拔野古兵。此時害了法王，關內必反，黃營必翻臉，於他無半分好處。今夜多半是試探、示恩、觀法王氣度，不是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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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既如此，俺去吃他的酒。你們守好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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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法王入宮，營中不可亂。只要營腳不動，宮裡便不敢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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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命元得勝守營，弘吉剌不花率前鋒巡外哨，諸軍不得離營半步；又命神惠、楊黑虎留在營中照應，不許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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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急道：「大哥，俺跟你去。真有事，俺一槍扎翻幾個，也好護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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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瞪他一眼，道：「你進去喝多了，是護俺，還是害俺？留在營裡。俺若一夜不回，你和元得勝只守營，不許亂闖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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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咬牙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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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對神惠道：「你在營中盯住。城裡若有變，先看城門與海津水路，不要叫黃營離了營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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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法王既定，臣等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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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只帶數名宿衛至宮門外，入殿赴宴時，連宿衛也留在門外，獨自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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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大明殿中，燈燭如晝，酒如流水，肉堆如山。諸路頭領列坐其間，或披新賜官袍，或仍穿戰甲，胡漢諸語雜然滿殿。伎樂並作，觥籌交錯。永興皇帝坐於上首，舉大盞笑道：「今日破大寧，朕與鎮南王當痛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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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也不推辭，接過大盞，一飲而盡，道：「大寧這鳥朝廷壓俺們多年，今日倒了，這酒該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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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大笑，連呼添酒。黃師龍放開胸懷，吃肉飲酒，與聖上說起行伍舊事，罵大寧舊官，笑北方諸軍衣冠不整。殿上諸將聽了，有人拍案大笑，有人暗自側目。黃師龍雖醉，席間卻只罵舊朝昏官，笑新朝諸將衣冠不齊，未說一句關內根本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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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至三更，殿上燈燭高燒，諸將或拍案高歌，或醉臥席間，或摟著伎樂胡亂說笑。黃師龍也吃喝盡興，早已醉得爛泥也似，斜倚案旁，手中尚捏半盞殘酒。口中還含糊道：「高官家……你這皇帝……莫把京師燒成破窯……俺還要回關內打拔野古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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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皇帝聽了，先是一怔，繼而大笑道：「好個鎮南王，醉了還記著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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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時，忽有幾名小太監捧醒酒湯、熱巾，自殿側低頭行來。其中一個小太監面容清秀無比，眉眼如畫，臉色卻白得近乎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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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太監近前奉湯。黃師龍醉眼朦朧，原要把盞推開，口中含糊道：「不要……俺還喝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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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了，忽然瞥見那小太監面貌，整個人像被冷水澆醒半截，兩眼直直盯住他。那小太監亦於此時抬眼，看見黃師龍，身子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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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四目相對，俱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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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笑聲、樂聲、勸酒聲，霎時間似都遠了。黃師龍怔怔望著那張臉，忽然啞聲喚道：「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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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手中銀盞一顫，醒酒湯濺出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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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似全不知身在何處，又往前探了探身，伸手朝那小太監面上摸去，聲音更亂：「月華……月華……你咋在這裡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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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太監臉色大變，退也不是，跪也不是，只顫聲道：「王爺……奴婢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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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大涼內侍忙上前扶住黃師龍，低聲道：「王爺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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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卻不聽，仍伸著手，似要摸清那張臉是真是假。殿上近侍見他失態，忙左右攙扶。黃師龍被人扶住，眼神卻仍釘在那小太監臉上，口中只喃喃道：「月華……不是……咋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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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太監低下頭去，身子微微發抖。燈影一晃，被旁邊宮人拉入人後，轉眼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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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永興皇帝見了，先是一怔，旋即似明白了甚麼，撫鬚會心一笑，對左右低聲道：「鎮南王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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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內侍皆低頭不語。永興皇帝又笑道：「鎮南王今日醉重，不必出城奔波。便於宮中留宿一夜，明日再送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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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便遣內侍出城，告黃營諸將：「鎮南王醉重，陛下留於宮中安歇，明日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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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聞報，只冷冷道：「知道了。營中照舊三班巡哨，馬不解鞍，甲不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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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按槍道：「高官家想做甚？要不要俺帶人進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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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止住他，道：「不可。法王臨去前說過，聖上眼下不會害他。今夜越是有怪，營中越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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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恨恨道：「俺看這皇帝也不是啥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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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正因不是省油的燈，才不會眼下害法王。守住營盤，便是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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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宮人將黃師龍扶入偏殿暖閣。宮門外宿衛本欲跟入，卻被大涼內侍以「皇帝有旨，鎮南王安歇，不許驚擾」攔住。宿衛無奈，只得守在廊外，不敢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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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將盡，暖閣燈影微黃。黃師龍伏在榻上，酒氣未散，口中偶爾仍喃喃道：「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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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門外細碎腳步聲響。兩名內侍低聲吩咐，將一人推入屋中，隨即掩門而去。那人踉蹌幾步，扶住屏風，抬起頭來，正是席間那面容清秀的小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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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立在燈下，臉色蒼白，半晌不敢動。榻上黃師龍忽然睜了睜眼，醉眼朦朧中又瞧見那張臉，怔怔喚道：「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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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咬著唇，低聲道：「王爺，奴婢不是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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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似聽不分明，猛地坐起，踉蹌上前，一把抓住其袖，啞聲道：「月華……你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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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先是驚惶，急欲掙脫，忽又聽他一聲聲喚「月華」，身子猛然一顫。燈影之下，那人細看黃師龍面貌，似認出了甚麼，原本抵住他的手，竟慢慢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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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醉意與舊痛一齊湧上，哪裡曉得眼前是真是幻，只覺那眉眼、那神氣，皆似黑石川前死在他懷中之人。他一把將那人攬住，口中只亂喚道：「月華……月華……你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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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顫聲道：「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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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出口，便又咬住唇，不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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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中燈影搖紅，帳幔低垂。外頭宮廊寂寂，遠處隱有新朝醉客餘聲。黃師龍醉得神魂顛倒，只把一腔舊痛都認作故人重來；那人伏在他懷中，驚懼、悲酸、舊恩、流離，一時俱湧在心頭。此中是非恩怨，非一夜能明；只見半盞殘燈照著屏風，將二人影子映得忽近忽遠，似人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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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燈花爆盡，宮漏沉沉。城外海津，黃營車仗環列，元得勝披甲守營，弘吉剌不花分前鋒三班巡哨。黑底赤蓮大纛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城中暖閣之內，卻只餘半盞殘燈，照著帳影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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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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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酒暖宮燈醉，
舊影寒生宦寺身。
一聲月華驚宿怨，
赤蓮旗下又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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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黃師龍酒醒之後，見了何等驚心之事，那小太監又究竟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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