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裡的清晨和往常不太一樣。
霜斧·戈德蒙醒來的時候,感覺到腰側多了一樣東西的重量。他低頭看,父親那把黑鞘長劍就靠在身邊的岩壁上,劍柄上的皮繩在暗沉的光線裡泛著舊舊的啞光。昨晚他把劍放在枕邊睡覺的,睡夢裡不知不覺翻了個身,劍就滑到了岩壁旁邊。
他伸手把劍撈起來,握在手裡。劍鞘的皮面涼涼的,貼著他的掌心,熟悉得像是長在他手上一樣。
爐灶裡的火已經生起來了。獨眼老人蹲在灶坑前面,正把一塊黑麥麵餅放在火邊的石板上烤。麵餅的焦香混著松木燃燒的煙味,在小小的石洞裡瀰漫開來。霜斧·戈德蒙坐起來,把劍繫在腰帶上,走到爐灶旁邊蹲下,把雙手伸到火前面去烤。
獨眼老人把烤好的麵餅翻了一個面,又等了一陣子,然後拿起來遞給霜斧·戈德蒙。霜斧·戈德蒙接過麵餅,咬了一口。麵餅烤得外皮焦脆,裡頭還是軟的,嚼起來有一股樸實的麥香。他就著火邊的熱氣把整張餅吃完了,又喝了幾口皮囊裡的冷水,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師父,今天練什麼?」
獨眼老人把剩下的麵餅收進布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劍你已經練完了。」老人說,「十三式,你全記住了,也能用了。但你有兩樣兵器,一把劍,一把斧頭。你父親留給你的兩樣東西,你不能只會用其中一樣。」
霜斧·戈德蒙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另一側掛著的斷斧。斧刃還是斷的,只剩一個巴掌長的鐵片連在橡木斧柄上。三年來他每天看著這把斷斧,每天擦拭它,但他從來沒有用過它。獨眼老人說拳頭沒練好之前不許碰劍,但斧頭連提都沒有提過。
「這把斧頭,」獨眼老人走過來,伸手托起那柄斷斧的斧柄,翻過來看了看斧背上斷裂的缺口,「你父親當年就是用這把斧頭劈柴、砍樹、蓋房子。他拿這把斧頭的時候從來不把它當兵器,他就是當工具使的。但你知道嗎,真正厲害的斧法,就是把斧頭當工具使的法子。」
霜斧·戈德蒙不太明白。
獨眼老人把斷斧放回去,走到洞壁旁邊,從那一排掛著的兵器裡抽出了一柄短柄手斧。那柄手斧比霜斧·戈德蒙的斷斧還要小一號,斧頭是鐵打的,斧刃磨得鋥亮,斧柄是樺木的,握柄處纏著一圈一圈的細皮繩。
「今天我先用這個教你。」獨眼老人掂了掂手裡的短斧,「你父親那把斧頭斷了,用不了。但斧法學會了之後,你可以想辦法把它重新修好。」
霜斧·戈德蒙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修好?」
「能。」獨眼老人說,「這山裡有一處鐵礦,鐵礦旁邊還有一間廢棄的煉鐵小棚子,是早些年獵人留下來的。你練完了斧法之後,我帶你去找鐵礦石,你自己把斧頭重新鍛出來。用你自己鍛的斧頭,練你自己學的斧法,才算你真正接過了你父親的東西。」
霜斧·戈德蒙攥緊了斷斧的斧柄。橡木斧柄上的裂紋在他掌心裡硌著,那些嵌在裂縫裡的暗褐色血跡已經被他的手掌磨得發亮了,像一塊塊深色的玉石嵌在木紋裡。
「我學。」霜斧·戈德蒙說。
獨眼老人握著短柄手斧走到洞口外的雪地上站定。霜斧·戈德蒙跟了出去,站在離老人三步遠的地方。
「這套斧法叫做『碎冰斧法』。」獨眼老人把手斧舉起來,右手握柄,斧刃朝下,「這套斧法只有一式。」
霜斧·戈德蒙愣了一下。
「一式?」
「一式。」獨眼老人說,「但這一式裡頭有三重勁。第一重勁叫『冰裂』,是用在斧刃接觸目標之前的那一瞬間發出來的勁,像冰面裂開時從中心向外輻射的那種力道。第二重勁叫『霜噬』,是斧刃砍進目標之後才發出來的勁,像霜從傷口邊緣往裡頭滲進去的力道。第三重勁叫『寒髓』,是前面兩重勁都發完了之後才出來的最後一道勁,這道勁不走外面,走的是裡面,像寒氣鑽進骨頭縫裡去的那種力道。」
霜斧·戈德蒙聽得屏住了呼吸。
「這三重勁,」獨眼老人說,「都是用雷紋心法送出去的。你體內的氣在前兩年已經練得像鋸齒一樣會走了,現在你要讓那股氣在劈出去的時候分成三段。第一段走在手臂上,送到斧刃外面;第二段走在斧刃的鐵裡頭,透過鐵往裡送;第三段走在你的丹田和胸口之間,劈出去的瞬間把你的心口那團冷氣也一起送出去。」
霜斧·戈德蒙聽著師父說的這些話,腦子裡在一點一點地消化。他已經練了三年雷紋心法,體內的氣怎麼走、怎麼收、怎麼放,他已經很熟悉了。但讓氣分成三段走,而且三段走的時機還不一樣,這是他從來沒有試過的。
獨眼老人沒有再多說。他握緊了短柄手斧,雙腳微微分開,右腳在前左腳在後,身體下沉。
「你看。」
老人出手了。
他的動作很簡樸,沒有霜痕劍法裡那些華麗的弧線和轉折,就是一斧頭往前劈出去。但霜斧·戈德蒙的眼睛捕捉到了斧刃在空中的微細變化——斧刃接觸目標之前的那一瞬間,老人的手腕有一道極細的抖動,像是手腕裡頭有什麼東西先衝出去了。斧刃劈到底的時候又有一道抖動,比第一道稍稍慢一些,像是斧刃在目標裡頭又咬了一口。然後老人收斧,斧刃離開目標之後,他的丹田位置輕輕地收縮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從斧刃裡頭又抽了回來。
整個過程極快,快得像眨眼。霜斧·戈德蒙要不是這三年練慣了盯著劍尖看動作裡頭的細微變化,根本看不出來這三重勁的區別。
老人面前那堆積雪在斧刃離開之後才開始動。先是雪堆表面裂開了幾道細紋,從斧刃砍過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輻射開來,像蜘蛛網一樣。然後裂紋的邊緣開始發白、發硬,像是被霜凍過了一樣。最後整個雪堆的內部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裡頭有什麼東西碎掉了,整個雪堆往下塌了一層。
霜斧·戈德蒙看著那個雪堆在斧刃離開之後才慢慢變化,喉嚨裡乾乾的。
「你來。」獨眼老人把手斧遞給他。
霜斧·戈德蒙接過手斧。斧頭比他想像的沉一些,握柄處的皮繩纏得很緊實,貼在他的掌心裡不會滑動。他學著老人的姿勢站好,右腳在前左腳在後,身體下沉,右手握斧。
他吸了一口氣,丹田裡那團熱被喚醒了,順著脊椎往上走,走到右肩。他把那股熱往手臂上送,往手腕上送,往斧刃上送,然後劈了出去。
斧刃砍在雪堆上,砍出一個深深的缺口。但沒有裂紋,沒有白霜,沒有內部的悶響。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斧頭,把雪劈開了而已。
「你一口氣把三勁全送出去了。」獨眼老人走過來,「三股氣混在一起,變成了一股。混在一起就等於沒有分層,沒有分層就等於沒有三重勁。你要讓氣分開走,第一道走在前面,第二道走在後面,第三道走在最後面。三道之間隔著那麼一瞬,不能一起出來。」
霜斧·戈德蒙又劈了一斧。這一次他試著讓氣慢一些出來,先出一點,再出一點,再出一點。但氣在他體內已經習慣了扎堆往外跑,他越想控制它們分開,它們就越要擠在一起衝出去。第二斧和第一斧差不多,還是普普通通的劈砍。
「呼吸。」獨眼老人說,「你吸氣的時候氣聚在丹田,吐氣的時候氣走手臂。你把吐氣分成三段吐,先吐一半,憋一瞬間,再吐剩下的一半的一半,再憋一瞬間,最後把剩下的全吐完。呼吸怎麼分段,氣就怎麼分段。」
霜斧·戈德蒙把斧頭放下,站在原地,先練呼吸。深吸一口氣,吐一半,停,再吐四分之一,停,再吐最後四分之一。他反覆練了十幾遍,把這個三段吐氣的節奏記在了身體裡。然後他重新握起斧頭,照著那個節奏吸氣、吐氣、劈出去。
第三斧。
斧刃砍進雪堆的時候,他感覺到手臂上的氣確實分了層。第一層先衝到了手腕,第二層緊跟著衝到了斧刃的鐵面上,第三層慢了一拍,從丹田裡跟著心口的一股涼氣一起湧了出來。
雪堆的表面裂開了。幾道細紋從斧刃砍過的地方往外輻射出去,比師父劈出來的要短一些、淺一些,但確實是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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